凡煙小說

20AX年8月14日 星期二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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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AX年8月14日星期二晴

在前文中,我曾說過我的朋友很少。

但這並不代表讀書時的我是個獨行俠。即便性格如此古怪,我也有能說上話的人。

被歸屬進回家部後,我終於結束只有一個人參與的“拒絕加入社團”抗議活動,可以光明正大地準時離開學校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沒幾天,善於觀察且生性謹慎的我很快就有了新發現:

在同一個時間踏出校園大門的高中生,似乎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第一次看見奧田,是在一個陰雲密布的下雨天。

在鞋櫃處換好鞋子,我剛擡手推開玻璃大門,餘光就瞥見滴水的屋檐下站著一個長發飄飄的少女。

她背對著我,兩手環抱著書包,微微仰頭看向天空的烏雲。

烏黑的長發沒有紮成辮子,像懸崖邊上的瀑布一樣柔順地依附在單薄的後背上。

我站在她的側後方,可以看見她小半張臉。

少女緊緊抿著唇,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烏雲,臉上浮現出飄飄忽忽的憂愁神色,像棉花糖一樣捉摸不清。

滴答。

滴答,滴答。

凹下的屋檐很快聚滿一汪水窪,雨滴在邊緣搖搖欲墜,最終不堪重負地滴落在地面,濺起一圈小小的波紋。

明明聲音很輕,卻像是咚地一聲用力敲擊我的心臟。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因為那樣的場景實在太美麗了。又或許,是她渾身縈繞、不知從何而來的淡淡憂傷吸引了我的眼球。

就像電影一樣。

這種突如其來的悸動和愛情之類的東西無關。仔細想想,應該就像人生中第一次接觸科幻小說一樣,渾身充滿了心神澎湃的沖動。

不過,我是個善於克制沖動的人。

所以,當時的我只是微微一楞,很快就回過了神。

然後,像平時一樣,我給自己一一列出問題,接著樂此不彼地猜測起來。

這個少女是誰?

為什麽站在這裏?

她滿臉苦惱,是因為沒帶傘嗎?

第一個問題,很容易就能得到答案。

雖然那個時候我才剛入學,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一年級生;但作為一個生性嚴謹的人,我還是可以從她身上所穿的校服來獲取答案的。

毋庸置疑,她是我所就讀高中的學生。

而且,仔細看就能發現,她胸前的領結是紅色的。

在這所高中裏,學生們可以用領結或領帶的顏色來分辨所在年級。一年級生是黃色,二年級生是藍色,三年級則是紅色。

也就是說,這個少女是三年級生,我的前輩。

我為自己成功得到答案而高興。

接著,我很快就陷入了新一輪的迷茫。

要去和她搭話嗎?

但是,就只是因為“想得到答案”而搭話,似乎有點奇怪。

我應該尋找一個足夠合理的開場白。

一邊漫無目的地想著,我一邊下意識地模仿她的姿勢,兩手緊緊把書包環抱在胸前。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臂忽然觸碰到一樣堅硬的東西。

是放在書包裏的物品。

我的思緒停滯了一秒。然後,我把書包放下,伸手進去摸了摸。

很快,我就找到了目標道具。

那是一把折疊傘。

雖然實踐經驗不多,但我的理論知識很豐富。

只要掛上禮貌的微笑走到她的身邊,把折疊傘遞出去,再說一句“我帶了傘,至少讓我把你送到車站吧”……就可以開啟這段友誼。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有點緊張。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身。

啪嗒。

就在腳步踏出的那一瞬,她忽然動起來了。

從一副恬靜的朦朧油畫,變成色彩明亮的2D動畫。

她像林中的小鹿一樣,輕巧地跳進了雨中。

——餵,很危險哦!

會被淋濕的!

我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謎之少女擡起纖細的雙臂,把長方形的制服包舉過頭頂。

空中的雨滴被風吹成左搖右擺的簾子,而她就在這一串串令人目眩神迷的透明珠串中輕快地奔跑。黑發在身後飄起,鮮艷的紅色領結在胸前跳動,衣服被淋濕了也沒關系。腳步所過之處,地面接二連三地綻放出一朵朵濺起的水花。

我站在屋檐下,目送她靈活的身影逐漸變小、變模糊,最終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霧中。

被我靜靜觀察了好幾分鐘的電影主人公,直到最後都沒發現觀眾的存在。

——這就是我和奧田的第一次見面。

.

“咦,還是輕音部比較累吧~社團活動超級多,上個星期才剛參加了一場表演的說。”

“但要對比起來,還是籃球社最累。畢竟平時訓練就很耗費體力了嘛,跑來跑去出一身汗。”

“雖然很難對比哪個社團最累,但最輕松的肯定是回家部——啊,當事人就在這呢。”

聲音由遠至今。隨後,有人戳了戳我搭在桌邊的手肘。

“餵,我沒說錯吧?”

“什麽?”

我後知後覺地回過頭。

距離在學校門前邂逅陌生的三年級前輩,已經過去了兩天。

我始終在耿耿於懷,為當時錯過與她搭話的機會而感到後悔。

如果能再遇到她,一定要大聲向她問候。至少說句“早上好”之類的……

我所就讀的學校規模不大,學生自然也不多。按照概率學來說,應該很容易就能和曾經見過的陌生少女再次碰面。

但是,她就像融入大海裏的一條小魚一樣,徹底失去了蹤影。

困擾與這件事的我,最近總是會頻頻走神。

就像現在一樣。

“抱歉,我沒聽清。”

我一板一眼地說道。

“你剛才向我提問了嗎?”

站在我面前的是幾個同班的男同學。

雖然大致還記得長相,但寫下這段文字時的我已經不太記得他們的名字了。

“我們剛才在討論什麽社團的活動最累。”

最先向我搭話的雀斑男解釋道。

“話說回來,你是怎麽讓田中老頭同意讓你加入回家部的?”

“我也不清楚。可能因為我性格嚴謹,怎麽勸都不願意加入對於人生而言毫無意義的社團吧。”

“哇,你說話有點可怕。”

“是嗎?我不覺得。”

“說起來,回家部一共只有兩個人。”

另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站在一旁,雙手抱臂地感嘆道。

“那豈不是等三年級的前輩畢業以後,社長的名頭就自動歸你了?”

“哇,好酷。”

雀斑男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道。

“不過聽上去好沒用的樣子。”

雖然是沒營養的話題,我的腦海裏卻好像飛快劃過了什麽東西,下意識地飛快站起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背:“——等等。”

“咦?別、別擺出這麽可怕的表情啦,我只是在開玩笑。”

那兩個男生嚇了一跳,瘦高男趕緊尷尬地擺了擺手。

“不好笑嗎?那我向你道歉。別生氣,好不好?”

“我沒有生氣。”

我解釋了一句,隨後飛快地繼續問道。

“你剛才說,三年級的前輩?”

聽見我的解釋,他們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不少。瘦高男抓了把頭發,露出思考的神色。

“對啊。回家部一共就只有兩個人,對吧?那個長發飄飄的美少女,三年級的。”

他一邊說,一邊撞了撞一旁的雀斑男。

“你沒記錯。”

雀斑男給出肯定的回答,然後皺起眉頭。

“那個前輩,好像是叫……池田……常田……叫什麽來著?”

“是叫奧田啦,白癡。”

托他們的福,我得到了新的情報。

原來那個謎之少女是和我同一社團的前輩,名字叫奧田。

我一時興起,又深入調查了不少她的資料。

關於她的印象,大家給出的評價都相當一致。

“不太愛說話”、“文靜”、“不知道在想什麽”、“喜歡自己一個人呆著”、“放學後走得很匆忙”、“班上的同學似乎不太喜歡她”……

總之,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詞組。

即便她本人就生活在我們的身邊,但奧田仍然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人一樣,神秘又獨特。

她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出於禮貌,我沒有刻意調查三年級放學的時間——那樣聽起來和跟蹤狂一樣。

我是個嚴謹的紳士,才不會做這種事。

所以,只有在偶爾的情況下,我才會在學校門口碰到她。

說是“碰到”,但實際情況要更乏味得多。

只不過是我在單方面地關註她而已。她還是像初次見面的那天一樣,連我的存在都不曾知曉。

.

如果再這樣下去,估計直到奧田畢業,我的那句“早上好”都永遠說不出口。

但事情很快就迎來了轉機。

某日,我一如既往地早早收拾好書包,在黃昏落下之前離開了學校。

但剛走出沒多遠,就在巷子的一角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是奧田。

但不止奧田。

有好幾個人圍著她,組成了一堵人墻,牢牢阻攔她離開的步伐。

粗略地一眼望過去,找麻煩的大概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女孩緊緊抿著唇,小聲抽泣著擦拭眼淚;剩下的那幾個男生則紛紛皺緊眉頭,似乎在大聲說著什麽。所有人都系著紅色的領結或者領帶,看樣子都是三年級生。

來者不妙啊。

我微微一楞,心裏冒出這樣一句話。

可惜我所在的位置離他們比較遠,聽不清對話。

還是過去看看吧。

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在心中浮現,我打定主意,快步走了過去。

即使像現在那樣被人群緊緊包圍,奧田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臉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一般,明明五官清晰,我卻看不清她的神色。

少女的目光飄忽,似乎在看著那群人中的某一位,又好像透過人類的軀體、投向了我所無法觸及的遠方。

我一邊出神地想著,一邊接近了他們。

下一刻,那個抽泣的女孩擡起了頭。

“……就是你幹的吧!那天就只有你不在!”

她眼圈泛紅,語氣很重地說道。

“今天是校園祭,所有參與了社團的人都在忙。”

有個高大的男生沈著聲音補充。

“只有你,因為是回家部,所以全部時間都是空閑的。”

“還是快點承認吧!”

“大家都很生氣,請你務必好好道歉。”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聽上去似乎是排除不在場證明後,鎖定了奧田作為某起事件的嫌疑人。

我的思緒飛快轉動,接著扭頭看向被指責的那一方。

奧田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就好像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我下意識想起前幾天收集到的評價。

是因為班上的同學經常擺出這樣的態度,所以她已經習慣了嗎?

“抱歉。”

在大腦作出反應之前,我聽見自己開口說道。

“請容我反駁一件事。”

“什、什麽啊……”

那個哭泣的女孩似乎楞住了,怯生生地看向我——脖頸上的領帶。

“一年級生?你又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不過可以告訴你們的是,我也是回家部的成員。”

我冷靜地說道。

“有很多閑暇時間,不代表你們能毫無證據地汙蔑他人。對吧,奧田前輩?”

謎之少女依舊安靜地沈默著,沒有說話。

但我千真萬確地看見,她微微側頭看向我,嘴角彎起了一點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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