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AX年8月26日 星期日 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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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AX年8月26日星期日陰

不知道是否有像我的幽靈室友一樣的存在,正在閱讀我的日記。

如果有的話,我要向你們道歉。

上一篇日記之所以斷在那個奇怪的地方,是因為當時已經是深夜,我困得睡著了。

就是這麽愚蠢的理由。真對不起。

我是趴在電腦前睡的。現在回想起來,還記得眼皮逐漸耷拉下來、最終徹底失去意識的感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臉上出現了鍵盤磕出來的紅痕,怎麽搓都搓不掉。最終我只能昂首挺胸地頂著半張臉的方塊印子,騎著自行車一路來到便利店,然後接受了白井前輩震驚得大呼小叫的洗禮。

“沒有用熱水敷過嗎?”

他皺著眉,用很不讚同的語氣對我說。

“很快就會消失哦。”

感謝前輩,我又學到了一個新的生活小技巧。

好像不知不覺就開始寫廢話了。

總之,先把上一次沒寫完的後續內容補充完整吧。

雖然,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再回到當時的心境了。

畢竟……在這短短的十一天裏,發生了“那件事”。

.

因為那次意外,奧田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

那句險些胎死腹中的“早上好”,也總算是被我說了出去。如果偶然在學校碰見,也會互相點頭問候。

不過,我們的關系也就僅僅止步於此。

我和她甚至連朋友都說不上,只能勉強算作認識的人而已。

奧田在我的眼裏,依舊渾身充斥著謎團。

即使是在放學路上,她也總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處、沈默地發呆。有別於同齡的其他少女,她身上似乎縈繞著一股冷淡的氛圍,就好像沒有人能穿過無形的薄膜、走到她那邊的世界一樣。

此外,她有時候會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生命是脆弱的,輕易就會逝去……總有人這麽說,用一種遺憾的語氣。”

我和她並肩走在鋪滿夕陽的阪道上,沈默地聽她輕聲說道。

“但是我認為,正因為脆弱,所以才美麗。”

我依舊沈默不語。

老實說,我根本聽不懂她這幾句話是什麽意思。

“你覺得呢?”

她卻忽然歪過頭看向我,唇邊露出和初識那天相差無幾的淺淺微笑。

我是個嚴謹的人,不會說好聽的空話。所以,我只能實話實說了。

“活著的話,每時每刻都在吸納新知識,所以我更喜歡活著。正因如此,假如死亡真的降臨,我也不會為此而恐懼。”

當然,那個時候的我壓根想不到世界上還存在有幽靈這一種超自然生物。

作為一個生性嚴謹的人,我可一點也不想稀裏糊塗地死掉——即使是寫下日記的當下亦是如此。

話說出口,我就皺了皺眉。

直覺告訴我,我剛才的答案並不完美。應該有一個更有趣、更風趣幽默的回答才對。

然而,奧田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濃密的長睫像蝴蝶翅膀一樣扇動,雙肩抖動,烏黑的長發如同流水一般順著動作傾瀉而下。

“很好笑嗎?”

我有點莫名的不爽,但是又有點高興。大概是因為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但就結果而言又是件不錯的事吧。

“你不高興了嗎?抱歉。”

她敏銳地察覺到我的不悅,輕飄飄地道了一聲歉。接著,她擡起頭,用那雙濕漉漉、宛如林中小鹿一樣的圓圓眼睛看向我,輕聲說道。

“如果那個時候,有人這麽對我說就好了。”

那個時候是什麽時候?

我這句話又有哪裏特殊了?

完全搞不懂。

總之,那天我什麽都沒問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和我道別,然後在分岔口離去。

我看著她的身影逐漸變小,便收回目光,準備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我的餘光瞥見她好像一腳踩上了什麽軟綿綿的東西。

.

之後,我和奧田就沒再怎麽見過面了。

說到底,她畢竟是高三的畢業生,能和我待在同一個學校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只有短短的一年而已。

畢業典禮那天,我還特意去找過她。

但她好像生病了,根本沒回校,連合照都沒有拍。

至於之後,我更是完全失去了一切和她相關的信息,當然也沒有再見過她。

就好像,那個謎一樣的少女就這樣突兀地消失在世界上了一樣。

如果要打比方的話,那大概和壓在儲物櫃最深處的糖紙一樣。

我逐漸忘卻了奧田的存在。但若是哪天忽然翻開儲存記憶的櫃子,待看到最深處的這一抹艷麗色彩時,我還是會一下子想起所有和她有關的事。

就像現在一樣。

我心情覆雜地轉過頭,果然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

雖然距離上次見面已經有好幾年,但她好像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是那樣略帶冷意的精致五官,以及垂到腰間的長發。換下記憶裏的那一身學生制服,她現在穿了一身寬松的長裙,看上去確實比當初的青澀模樣要成熟不少。

總體而言,她和我記憶裏的模樣相差無幾。唯一變化比較大的,大概就是她身上縈繞著的氣息吧。

比起學生時代的游離於人群之外,現在的她似乎要更柔和一點,就像被磨平棱角的沙礫。但是,在那樣柔和的外表之下,好像又掩藏著更深的什麽東西……

在離開校園以後,她都去了哪裏?

又經歷了什麽事?

我猜不出來。

甩了甩腦袋,我向前一步,和她握了握手。

“你好,好久不見。”

相握的手只觸碰了一秒不到,就飛快地松開了。

她歪了歪頭看向我,眼神裏似乎帶有一點疑惑。

“好久不見?你是……啊。”

下一秒,她眼中的疑惑散去,恍然大悟地捂住嘴。

“原來是你!好久不見。”

“你還記得我,太好了。”

我硬邦邦地說。

“我還以為,一般人都會把只見過幾次面的人早早忘掉。”

“那可能因為我不是一般人吧。”

她順著我的話笑了笑。下一刻,嘴角拉下,她一動不動地發起了呆。

“怎麽了?”

我挑了挑眉。

她就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雙眼出神地望著虛空中的某處。

同時,我留意到她垂下的左手正有意無意地護著自己的身前——更準確來說,大概是肚子的位置。

難道是……

我的心裏冒出了一個想法。

下一刻,她就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話說到一半突然安靜下來,嚇到你了吧。抱歉。”

“沒關系,我不介意。”

我搖了搖頭。對話好像變得越來越幹巴巴了。

“正好是認識的人,要不要進來喝杯飲料?”

她一手搭在門把上,側開身子為我讓出進門的通道。

“就當是為了慶祝我們的重逢。”

重逢什麽的……我們又不是好友。

“是冰的喔。”

她補充強調道。

我飛快地摒棄先前的猶豫,點了點頭。

現在正逢最熱的盛夏,哪怕待在屋子裏什麽都不做,也會輕輕松松地變得大汗淋漓。如果能喝下一杯冒著涼氣的冰鎮飲料,那真是太愜意了。

我穿過鋪滿地面、沒收拾好的紙箱,跨步走進奧田的屋子裏。

畢竟距離前一位鄰居搬走已經足足過了一個星期有餘,道現在,這個原本被搬得空蕩蕩的小型空間已經逐漸被填滿了。

只不過,雖然類似單人床、冰櫃、書架之類的大型家具已經擺放整齊,但類似書本、遙控器、餐具之類的小東西還是相當淩亂,像游戲裏的隨機裝備一樣散落在屋子的每個角落裏。

因此,即使我秉持著目不斜視的紳士行為,但還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不少她的私人物品。

像是一人份的洗漱用品,一人份的餐具,使用率只達到一半的冰櫃……之類的。

總體而言,這還是一個十分普通的獨居單身女子的房間。

我想起方才自己的推測,不免感到困惑。

難道是我猜錯了嗎?

我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坐下,低著腦袋開始沈思。

然而沒過一會,就有人打斷了我的思考。

啪嗒、啪嗒。

穿著拖鞋的腿在我面前停下。然後,從頭頂傳來微微帶著冷意的熟悉聲音。

“請用。”

我擡起頭,恰好撞上奧田的視線。

她手裏端著兩個玻璃杯,裏邊的鮮艷液體左右晃蕩,連帶著透明冰塊一起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哐當輕響。

“謝謝。”

我接過其中一杯,喝了一口。

冰涼清爽的甜味席卷而來,沖擊每一個味蕾,隨後滑過喉嚨墜入胃裏。

我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感覺渾身炎熱暑意飛快地消退了。就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些許白色泡沫作為曾到過這裏的證明。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可樂呢。”

奧田在我身旁坐下,慢悠悠地說道。

也許因為沒有出門,她看上去十分清爽,臉上半點汗水的影子都看不見。

她沒有著急喝下那杯飲料,十指像是把玩什麽精致的小物件一樣,輕輕搭在透明的玻璃杯壁上。

驟然變化的溫差使杯壁附上一層濕漉漉的水霧,她嘴上是在和我對話,卻微微垂下眼,望著手中的冰可樂。

像是比劃什麽有趣的東西一樣,纖細的食指在水霧中勾勒無規律的圖案。

“你連這個都記得啊。”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能幹巴巴地說道。

“……哈哈。”

她像是聽到什麽有趣的笑話一樣,瞇起眼睛笑了笑。

於是,小小的房間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我本來就不擅長說話,更是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場合。做不到像超級自來熟的家夥那樣、舌燦蓮花地源源不斷拋出一個又一個話題,我只能安靜得像塊木頭一樣,一口一口地喝著那杯被奧田遞來的可樂。

就在快要喝完的時候、杯底逐漸變得清晰的那一刻,奧田忽然開口了。

“你一定有問題想問我吧。”

不是問句,而是語氣肯定的陳述句。

“我……”

當然有想問的事了。畢業典禮那天怎麽消失了,為什麽忽然搬到這個地方,為什麽還記得我——

正是因為太多問題了,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而且,退一步來說,哪怕真的鼓起勇氣,這些也都是不可以隨便打聽的個人隱私。

“不過,在此之前,先祝福我一句吧。”

奧田輕飄飄地開口,打斷了我紛雜的念頭。

“什麽?”

我猛地回過神,訝異地挑了挑眉。

面前和當年學生模樣相差無幾、卻又大相徑庭的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的左手握著那杯冰可樂,右手搭在肚子的位置上,紅唇輕啟,用聽不出悲喜的語氣對我說道。

“因為,我快要當媽媽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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