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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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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韓聿握緊手中的荷包,原本喜氣洋洋的喜鵲登梅圖被揉成皺皺巴巴的一團,武貞錦粗糙的針腳刺激著韓聿指尖,他虛弱蒼白的臉頰面如死灰,一字一句,頓挫有力:“好,既然如此,如你所願。”

武貞錦直視著韓聿浸滿絕望的雙眼,眼眶發熱,她生怕被韓聿發現端倪,飛快轉過身,淚珠在她轉身的剎那滴落在半空,甩出一個詭異的弧形,她的聲音卻依舊冷硬:“一別兩寬,你我各不相欠。”

啟荀倚墻坐在隔壁牢房中,眼睜睜看著武貞錦邊往外走邊擡手拭淚,擡眼望見主子淚水輕淌,沈默無聲,似是被抽離了魂魄一般了無生氣,終究什麽也沒說。

殿下和王妃走到這個地步,乃形勢所迫,各有無奈,既然無力改變現狀,不如就此別過,說不定還能各尋生機,總好過一同傾覆。

武貞錦離開牢房,伏在牢房外的石獅子旁幹嘔了許久,赤玖憂心不已,從身側掏出水袋給小姐漱口:“小姐,您最近為李姣小姐守靈不眠不休,白日又跟在陛下身邊學習治國之策,再這麽熬下去,您的身子會垮掉的。”

武貞錦淚眼滂沱,悲傷到說不出話來,歇了片刻,她終是收斂起所有情緒,擦幹眼淚,起身離開,只是臨走前她回身望向牢獄,眼中的眷戀和不舍讓赤玖看了越發心疼。

武貞錦回到啟雲軒時,白日還人山人海的宮殿中只剩下零星幾個宮女在堂前哭喪,李姣的大宮女沫生跪在正中,傷心不已,兩只眼睛哭得像桃子。

今天是守靈的最後一日,老皇帝本想將李姣匆忙下葬掩蓋醜事,是武貞錦據理力爭,讓老皇帝應允將李姣安置在啟雲軒停靈三日,以皇貴妃之禮下葬。

她還在老皇帝的玄陵之中為李姣單獨開辟一間墓室,同時著禮部為自己備下棺槨,以後誓要與李姣同葬:“姣兒,數年之後,我以皇後之禮下葬,你我同葬玄陵,自有再見之日。”

沫生明日就要到玄陵替李姣守靈,臨行前她自李姣寢殿的軟枕下摸出一封信箋,遞到武貞錦手中:“武姑娘,我家娘娘囑咐我,這封信務必要親自送到您的手中。”

武貞錦望著信箋上李姣娟秀的字體,心頭發堵,她小心撕開信封,展開信箋,短短幾句,卻訴盡衷腸:

姐姐,展信佳

若有一日,姣兒黯然離世,亦會感激曾有幸與姐姐相識一場。數年相伴,相互扶持,情同手足,足矣。人各有命,姣兒不悔,望姐姐善自珍重,萬勿傷懷。姣兒此生惟願姐姐康健長壽,一生順遂。

李姣敬上

武貞錦將信箋捂在胸口,嚎啕大哭。不同於這幾日的靜默,此刻她終是忍耐不住,哭得撕心裂肺。淚滴一滴滴打在信紙上,氤氳了字跡。

李姣出靈那日,武貞錦站在高高的宮墻之上,望著一隊周身裹素的宮人們蜿蜒不斷的走出宮門,所有人都在哭,可沒有一個人發自真心。

“你也想送送她吧。”文繡白這幾日慢慢恢覆了神智,望著哭成淚人的武貞錦,她亦是揪心不已,“她在天有靈,會感知到的。”

武貞錦轉頭撲進文繡白懷中:“姐姐,是我害了所有人。是我害了姣兒,害了你的孩子。可為什麽你們不怪我?你們該恨我才是,該恨我才是......”

文繡白起初是恨的,尤其是抱著整夜哭號的孩子,她深感無能為力的時候。可她望著失魂落魄的武貞錦,望著她跪在姣兒靈前懺悔的模樣,便漸漸釋懷了。

貞錦她才十七歲,因為她無所畏懼,天生堅強,所有人便理所當然的覺得她無所不能,都有意或無意的逼著她成長,要求她強大,可她終究是肉體凡胎,承受太多也會心痛,也會疲憊,也會有手足無措之時。

她本就是受害者,被迫嫁給老皇帝,與愛人、家人分離,被永遠圈禁在這冰冷的皇城。她已經失去所有,得到的也從不是她所求,她們又怎能苛責於她。既然她已經竭盡所能,她們自然不該要求更多。

“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武貞錦白日陪著韓元辰到書房讀書,晌午用過午膳,便到太宸殿上助老皇帝批閱奏章,夜裏還要跟教習嬤嬤學習規矩,整日忙碌到無暇胡思亂想。

八月初十自南境傳來戰報,軍隊與南疆敵軍交火,二皇子帶兵做先鋒,被南疆主力包圍,且退且戰,誓死不肯投降,行至懸崖處連人帶馬跌落山澗,蹤跡全無。

胥朝軍隊在山下搜尋三日,只找到駿馬骸骨和一堆被野獸啃食過的血肉,眾人撿拾骸骨立衣冠冢,遂將二皇子殉難的消息消息呈報京都。

武貞錦批閱奏章時,親眼看到消息,立時呼吸不暢,險些昏厥,一連三日臥病不起,還是許太醫連開三幅藥方,才保住她的性命。

“您是說,我有了身孕?”

武貞錦本已兩日水米不進,許太醫終是不忍看她糊裏糊塗的小產,只得據實相告,希望能喚醒她的求生意志。

“師叔,您可曾將這個消息告知他人?”

許太醫在宮中浸淫多年,自是深知宮中自保之道,起初他診出武貞錦的喜脈時,慌亂不已,下個月就要入主中宮的未來皇後,居然私下與人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結,哪一樁說出去,都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這種事情,自是不敢亂說。”

武貞錦撫著小腹,垂眸間淚珠滴落,語氣卻格外激動:“上蒼憐憫,終是給我留了個念想。”

許太醫不理解武貞錦為何這般興奮,他只知若是她懷著孩子成為皇後,來日東窗事發,陛下只怕要血洗皇宮。

“這個孩子留不得!趁著距離封後大典還有些時日,一切還來得及!娘娘,三思啊!”

武貞錦怎會不知許太醫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可這是韓聿的遺腹子,是她唯一的念想。就算拼盡性命,她也不會選擇舍棄這個孩子。

“我要保下它,無論如何,誰都不能傷害它。”

韓元辰握著食盒站在門外眉頭緊鎖,盒子裏是他命人備下的糕點和甜粥,聽聞皇祖母身子不適,他一直牽腸掛肚,他知道皇祖母是為了皇叔的死難過,她的痛苦一時半刻難以消解,可他只盼皇祖母早些想通,早日回來陪他。

如今聽到皇祖母腹中有了皇叔的遺腹子,韓元辰霎時警鈴大作。

他費盡心機的求父皇助他將皇祖母留在身邊,就是希望皇祖母能將他視為唯一的期待,日後像母親一樣的陪伴他,助他在朝中站穩腳跟。

皇爺爺好不容易替他拔除了皇叔這個隱患,如今皇祖母竟然又帶來了新的隱患,這是他作為皇孫無法容忍的。他不能留下這個禍患,他必須將這個孽胎扼殺在皇祖母腹中。

韓元辰轉頭走到懋寧宮中,懋寧接連失去了母妃和皇兄,連熟悉的莊妃也驟然離世,她頓覺世事無常,一改往日沒心沒肺的作風,整日懨懨的窩在宮中。

“姑姑何故這般無精打采?”

韓元辰身邊的太監將食盒中的糕點與甜粥一一擺在桌上,往日懋寧看見吃食定會欣喜不已,如今竟只是掃了兩眼,便又靠回了軟枕上。

“皇祖母最近身體不適,姑姑為何不去皇祖母的鳳棲宮中侍疾?”

韓元辰不提武貞錦便罷了,提起武貞錦,懋寧頓時火冒三丈:“你怎能如此心無芥蒂的接納她做父皇的元後,你可知她當初被賜婚給二皇兄,是你名正言順的叔母!”

韓元辰其實並不太喜歡這位心直口快的姑姑,在深宮之中,如此淺薄易懂的女子,相處起來會讓人很累。她太嫉惡如仇,便不知變通,很多話也就不能太直白的告知她,否則只怕很快便會鬧得人盡皆知。

“皇爺爺的心思豈是你我能夠揣度的?皇祖母只是聽從皇爺爺的旨意行事,你怎可怪罪於她?她是何等良善的人,你我心知肚明,既然她本就無辜,姑姑又為何偏要生她的氣呢?”

懋寧本就心軟,被韓元辰三言兩語忽悠的心懷愧疚,立刻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儀容,便吵鬧著要去鳳棲宮看望武貞錦。

韓元辰喚住風風火火的姑姑,命身旁的太監拿出兩個食盒:“姑姑空手過去可不像話,我正好給皇爺爺準備了些糕點,你先拿去吧。”

武貞錦剛和許太醫爭執完畢,就聽聞懋寧帶著糕點前來探望,為了不引人懷疑,她只得強打起精神應對。

“姐姐怎麽短短幾日就病得如此厲害?”

懋寧終是和武貞錦有情分在,本來還怕有芥蒂的她一見到武貞錦,便將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忘得七七八八。

雖然她也為二皇兄的死難過,可看見武貞錦為皇兄傷心到臥床不起、臉色煞白,便知她心中亦是有苦難言,她更是不忍苛責。

“我帶了些糕點,有幾樣是你愛吃的,先進些吧。”

武貞錦望著懋寧,便不自覺想起韓聿,許是因為懋寧與她親近,她不願看懋寧失落,強頂著吃了兩小塊糕點。

懋寧見她肯進食,便覺得是好征兆。為了哄武貞錦開心,她嘰嘰喳喳說了許多話。

不出半炷香的時間,武貞錦覺得身體沈重,腹痛難忍,額頭開始出冷汗,身下潮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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