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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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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淒冷的大牢內陰風陣陣,李姣與母親依偎在一處,縮在武貞錦蜀錦披風之中瑟瑟發抖。

牢中魚龍混雜,同間牢房內羈押的女子個個蓬頭垢面、神色麻木,更有甚者,渾身是血,躲在避風的角落,半晌也不見動靜,似是沒了聲息。

李姣母女自小生活在內宅之中,哪裏見識過這般世間疾苦,自進了牢房中來,親眼見識了衙役的厲害手段,就一直不敢言語,唯恐生了事端,惹禍上身。

臨近晌午,獄卒拎著一桶泔水似的“午膳”挨個牢房派飯。

李姣端著一碗餿飯欲哭無淚,久久難以鼓起勇氣動筷。身旁一個老嫗見她不吃,猶豫著要動手去搶,可是又礙於李母將李姣護得緊,只得作罷,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姣兒,日子還長,總得活下去。”

李姣向來懂事,眼看母親強忍著惡心往嘴裏送飯,縱使心中萬般不願,也同母親一般,不住的將碗中餿飯塞進嘴裏,不多時,竟一掃而光。

派飯的獄卒剛回收完碗筷,一個中年獄卒身後跟著兩個兇神惡煞的玄衣護衛來到牢房門前,張口就要單獨提審李姣。

李母將女兒牢牢護在身後,哀求著帶她一同前往受審,那年邁獄卒卻一把拉住李母的手臂將她從李姣身前扯開,讓她眼睜睜看著兩個玄衣護衛將女兒帶走,徒留李母撕心裂肺地喚著“姣兒”。

那兩個高大的護衛將李姣推進一間偏僻的空牢房內,便利落的轉身離開,徒留李姣戰戰兢兢抱緊四肢,驚魂未定的四處觀望,等待未知的命運。

“吱呀”一聲,牢門大開,李姣頓時肉跳心驚的縮進角落,緊閉雙眼,口中念著:“大人明鑒,小女父親一生安分守己,絕不敢有不臣之心!”

武貞錦擡手屏退韓聿派來守護她的玄衣護衛,這才抱著懷中的披風上前安撫驚恐萬狀的李姣:“姣兒,是我,你的武姐姐。”

李姣起初有些不可置信,半晌才僵硬著脖子,慢慢回頭,一見來人果真是武貞錦,頓時嗚咽出聲,伏在武貞錦懷中漸漸嚎啕起來。

武貞錦心疼不已,短短兩個時辰不到,一個花骨朵一般的閨閣小姐,就被嚇成了這般模樣,文字獄的貽害,屬實令人發指。

李姣漸漸定了心神,想到武貞錦若是牽扯其中,只怕難逃責罰,頓時開始推拒,試圖讓武貞錦盡快離開。

“姐姐為何冒險來此?無論姐姐尋了何種辦法,都且先聽妹妹一句勸,莫要為了一時意氣,牽累族人、殃及自己。你我姐妹一場,今日之恩,妹妹至死難忘。”

“姣兒......你如今這般受罪,讓我如何能安心。”

李姣的話句句入心,武貞錦自是感動不已,只可惜她如今沒有能力將夫子一家救出苦海,只得匆匆將特意命人備下的樸素衣衫、吃食和錢銀留下,讓李姣一家能過得安穩些,在牢中的日子能少受些罪。

分別之時,眼見武貞錦落下淚來,李姣忙故作開朗,一展笑顏,長跪不起:“姐姐,姣兒絕不會輕易認命。只可惜妹妹福薄,日後無緣常伴姐姐身側,只盼姐姐善自珍重、康強逢吉、長樂永康......”

武貞錦一步兩回頭的自牢房出來,恰逢獄卒殷勤的引裴朗進門,匆忙之間,武貞錦與裴朗撞個滿懷,裴朗身形高大、反應迅捷,一伸手便幫武貞錦穩住了身形。

守在牢門外的綠領衛迅速做出反應,拔出佩劍嚴陣以待,主子喜歡的女子,怎可輕易讓外男折辱,今日不論對面來人是誰,他們必將誓死護衛武家小姐。

劍拔弩張之時,武貞錦迅速做出反應,忙和身旁枕戈待敵的綠領衛喊道:“莫沖動!我無礙。”

眾人眼看那人的手仍攙扶著武小姐的手臂,似是鐵了心的不知悔改,眼神愈發兇狠,恨不得立刻上前將那只臟手砍斷。

武貞錦也明白此刻他們二人舉止親昵,難免讓人誤會,這才主動掙脫了裴朗的手。

眼見手中溫度漸漸消弭,裴朗許久才放下手臂,失落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內緊握成拳,縱使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不曾顯露分毫。

明明此刻被綠領衛持劍威脅,裴朗的聲音卻始終平緩,不見絲毫懼意:“武姑娘,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那獄卒謹小慎微一生,今日不知為何如此倒黴,夾在新上任的知州大人和皇子親衛中間兩難。為了自保,他忙趁眾人不備時悄悄後撤,免受池魚之殃。

可那武家小姐卻不肯放過他,竟在此等暗流湧動之時不理會知州大人的敘舊示好,轉而與他攀談。

“大人,姣兒自小沒吃過苦頭,還得仰賴您在獄中多多照拂。”

說罷,武貞錦自袖中掏出一個沈甸甸的荷包,準備在眾目睽睽之下行賄。

獄卒被驚出一身冷汗,趕忙推辭不接:“姑娘這是作甚!小的從不收受賄賂!”

這獄卒一邊厲聲推辭,心中卻不住暗嘆,武家小姐看上去多伶俐的一位小姐,就是腦子不好,上午當街阻礙他們拿人,下午當著新任知州的面明目張膽的行賄。此舉在他看來,實在是有些恩將仇報。

武貞錦自是知曉獄卒不敢接,只假意推搡兩次,便從善如流的將荷包收進袖中。這府衙的差役們個個貪心不足,一個個被慣成了見錢眼開的老油條,她此刻這番舉動,就是吃準了裴朗是個忠直性子,日後定會好好懲治不良之風。

武貞錦心知肚明,韓聿的人想必早就跟府衙打過招呼,縱使她不使錢銀,獄中也絕不敢有人磋磨李家人。

可她本就不是真心,試圖行賄是假,想要喚起裴朗記憶是真。

裴朗見了那荷包,果然瞬間眉頭緊鎖,語氣透露著酸澀:“姑娘果然出手闊綽,行事風格一如往昔。”

武貞錦這才轉頭回望眼前憤慨不已的裴朗,擺出最誠摯的神情。

“大人說笑了,錢銀乃身外之物,自是應該讓它們流向更重要的地方。至於大人說的一如往昔,貞錦實在是冤枉。一個是情勢所迫,一個是一腔真心,怎可相提並論呢?”

聽了這話,裴朗神色稍緩,可話語中竟泛起了委屈:“既是真心,因何始終杳無音信?當真連回封信的時間也無?”

眼看著武家小姐和這位知州大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互訴衷腸,綠領衛再也沈不住氣,心中暗嘆,再這麽耽擱下去,這兩位豈不是要“舊情覆燃”?

若果真在此出了差池,他們有幾個腦袋能留著被主子砍?

“武姑娘,我等今日還得和主子覆命,不知咱們何時打道回府?”

武貞錦心知牢獄不是敘舊之地,今日又有諸多眼線,只得率先出了牢房,由綠領衛護送她安全回府。

這邊武貞錦走的匆忙,裴朗卻消沈許久,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出神。

三年前他本該按時赴京趕考,卻苦於家中陡然敗落、生活窘迫,連路費也湊不出,生生耽擱下來。

那時他雖有不甘,卻求助無門,只得四處做長工攢錢,期冀能在下一次科考前湊夠路費和食宿費,進京一展抱負。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在陳家幫工時,偶然得武姑娘青眼,她竟願意傾盡家私,助他一臂之力,這才讓他有機會匆忙趕上開考之期,並一鼓作氣榮登魁首,成為了人人欽羨的狀元郎。

他始終記得臨行那日,她自袖口之中掏出一個繡著鴛鴦紋樣的荷包,裏面裝著她辛苦攢下的銀子,她細密囑咐他不要虧待自己,一路上要註意安全。

他亦是富庶出身,不是沒見過錢銀,只是那荷包沾染著她手臂上的香氣與溫度,是他門庭落敗、見識過人情冷暖之後,擁有過的唯一的善意。

自那日起,他便日日將那荷包放在心口處,從不敢離身。

他暗自發誓,來日金榜題名時,他必將過府提親,善待武姑娘,為她掙個誥命,一生與她舉案齊眉,報她知遇之恩。

當年放榜之日,喜訊傳來,多少官宦之家、豪紳富戶遞來拜帖,妄圖招他為婿,可是他卻不為所動,始終堅守本心,只盼有朝一日還清欠款、攢夠聘禮,登門求親。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三年為官,清貧度日,終是攢下薄產,讓他鼓起勇氣跟聖上請旨,一紙調令助他回到蜀地為官。

雖然一直托人打聽,心知武姑娘並未定親,可他難免忐忑,愈發近鄉情怯,唯恐三年時光匆匆流逝,武姑娘早已心有所屬。

那獄卒眼見知州大人神色不郁、眉頭緊鎖,早就嚇破了膽,跪在地上求饒。

陣陣求饒聲打斷了裴朗的思路,讓他不禁染了怒氣:“誰準許她私自進牢獄的?”

新任知州身形高大,瘦弱矮小的獄卒便被襯的越發氣勢不足,這氣勢一弱,人自然說話便吞吞吐吐:“小人......”

那獄卒心知私放平民進牢獄探望至親,乃國法不容,被抓的獄卒免不得得挨一頓板子。可放著唾手可得的錢不賺,實在有違天理,便不免有些膽子大的偷偷鉆空子,賺些錢銀,貼補家用。

以往上面的官老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這種生錢的法子,更有甚者還從中抽成,賺個大頭,這麽多年來,一直相安無事。

不知怎得,今日竟誤打誤撞被新任知州大人撞見,此刻他也拿不準這官老爺的脾氣秉性,又不敢輕易透露此乃二皇子的吩咐,兩廂開罪不起,只得吃下這啞巴虧。

“老爺恕罪,是小的見錢眼看,違了禁令,請大人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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