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關燈
第 14 章

縱使武貞錦強顏歡笑,故作歡喜的笑納了他的好意,可是她一張口,韓聿還是敏銳的察覺了她低沈的情緒:“今日為何悶悶不樂?可是有什麽事讓你煩憂?”

武貞錦眼神躲閃,輕輕搖頭。

韓聿卻不肯信,攬著武貞錦的雙肩,讓她擡頭與他對視:“別害怕,告訴我。”

赤玖見小姐遲遲不肯開口,上前回話:“我家小姐來的路上,正撞上府衙抄家。被抄家的是之前教過我家小姐的李夫子,夫子家的小姐與我家小姐是舊識,我家小姐見李姣小姐受了折辱,上前回護......”

“當著殿下的面,胡說什麽!”

武貞錦出言訓斥,赤玖不敢繼續說,行禮後撤回到角落去了。

韓聿一聽被抄家的是位夫子,便知此事定與最近興起了文字獄脫不了幹系。

父皇年邁,身子大不如前,越是身子不濟,便越發恐懼權力會隨著健康的逐漸流逝而無法掌控,也就開始對諸多不起眼的小事風聲鶴唳。

太子早亡,父皇唯恐他作為皇子對皇太孫不利,不顧母妃身體需要親人照顧,狠心下令將他貶謫至蜀地;朝中朋黨相爭,眾臣利用父皇疑心,大興文字獄,讀書人人人自危;前朝餘孽橫行,父皇數度派兵鎮壓無果,更是時時草木皆兵。

“可是衙役對你動粗,傷著你了?”

韓聿緊張的攬著武貞錦的雙臂,仔細上下打量,唯恐她身有暗傷,在外面受了委屈。

武貞錦回手將韓聿的手臂攏在手心,將他綁著夾板的手臂搭在扶手上,仔細拆開了系繩:“他們只是秉公辦事,沒有人傷我分毫。”

武貞錦將韓聿手臂上的夾板徹底拆開,又示意韓聿抓一抓手指,檢驗一下恢覆情況。韓聿顧不得這些,可剛想要開口,卻被武貞錦柔弱無骨的手強按著他的指尖向下活動。

指尖相觸,韓聿心中泛起陣陣漣漪,他先是一楞,隨後反手想攥緊武貞錦的手,卻見武貞錦如尋常大夫診治完病患一般,神色如常的收回了纖纖玉手,徒留他一人心中翻江倒海。

“已經徹底好了,不過近幾個月最好還是不要輕易去提重物,在意一些。”

韓聿聽武貞錦如此細細囑托,一時情急,竟然鼓起勇氣,直接攥住了她的手:“寒山寺一別,我日日心忙意急。不知今日,可否得個確切答案。”

武貞錦眼神飄忽、攢眉蹙額,遲遲不肯回話。

戲臺上粉墨登場,戲臺下灼灼心焦。明明此刻戲臺上聲動梁塵,可韓聿只聽得自己心跳如雷、聲如洪鐘。

武貞錦沈默的時間越久,韓聿覺得自己成功的希望越渺茫,他的眼神也從期待,漸漸幻化為淒苦,原本緊抓武貞錦的手,也漸漸脫了力,卻還是心中存續著微弱的期待,不肯徹底松手。

“是我不好,你今日受了驚嚇,我不該如此心急。”

說罷,徹底失望的韓聿收回了緊握著武貞錦的手,卻不成想,反被武貞錦握住,他頓時重燃期待、懸懸而望。

剛剛韓聿放棄的話一出口,武貞錦便心道“不好”,只得化被動為主動,唯恐失了時機。

短暫相處下來,武貞錦一直覺得韓聿太過君子,從不肯也不屑輕易用權勢壓人。這樣矜貴的人,只要假意真心逢迎,他必赤心相待,這也是她能輕易接近他的原因。

可是他這般不爭不搶的性子,只怕日後絕不肯輕易違逆聖心,若聖上為保皇太孫登基,讓他終生安於一隅,那她想借皇子親眷身份回京都的願望,便只能竹籃打水一場空。因此她才如此苦惱,生怕答應他的求親,最後卻落得個滿盤皆輸。

“殿下,我非草木,焉能無情。只是今日所見所感,讓我無比恐懼,心中難安。”

“為何恐懼?”

“夫子一家人,向來敦厚溫良、與人為善,我與阿姣年前還一同對弈至天明,分別時互相約定,開春時節一同郊游賞春。”武貞錦痛苦的側過頭去,因往昔美好而愈發心寒,“可往日安寧似雲煙過眼,一夜之間,夫子一家就成了階下囚。”

韓愈心疼的將另一只手覆在武貞錦的手背:“世事無常,你從未做錯過什麽。”

“殿下,我活了十七年,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觀的感受到權力的威懾,它似重錘,狠狠敲擊著我的內心,讓我如坐針氈。貞錦不似殿下出身高貴,我只是一介平庸女子,經不起風雨的。”

韓聿聽懂了,她畏懼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無法更改的皇子身份。她怕接近他,便會有數不清的權力傾軋、爾虞我詐,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微小變動,都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我會保護好你,絕不會讓你身陷險境。”

武貞錦眼神直楞楞的望著紗簾對面的湊在一處的表兄和未來表嫂,再開口,嗓音中有化不開的淒涼:“君心難測,富貴和生死,不過須臾之間。我可以陪著您出生入死,陪您在餓虎之蹊斡旋。可是誰能保我族人無虞,護我家族平安?”

武貞錦話說得極重,可韓聿半點兒也不惱,反倒卻如釋重負。

他本以為今日得不到答案,是因為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如今看來,貞錦對他,不是全無情意。

只要能確認她心中有他的一席之地,其他艱難險阻、萬般理由,自然能尋到解決的法子。

“若我保證能護你家人周全,你可願給我一個機會?”

武貞錦與韓聿真摯的目光對視,覆又垂下眼眸,許久才點了點頭:“殿下,只要能保我家人安康,我願意一試。”

韓聿欣喜若狂,解下腰間懸掛的墨玉子母鎖,子母鎖被韓聿一分為二,他將鎖心部分系在武貞錦腰間:“此乃我母妃所賜,我將它贈與你,只盼你我如同此鎖,一心同體、此情不負。”

武貞錦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墨玉鎖心,這塊墨玉料子極佳,宮中大師篆刻功底出神入化,不需詢問,便知這玉佩有多麽名貴。

面對面具之下那雙清澈如水眼睛,讓滿是算計的武貞錦心中有愧,不敢與之長久對視。

殿下,貞錦此生無心情愛,終究是騙了您的感情。

韓聿得了滿意的答覆,通體舒泰,連武貞錦請求去牢中看望李姣的請求也輕易許可,還貼心的早早結束了今日游湖泛舟之旅。

下船之時,文繡白和陳緒禮便敏銳的察覺到二皇子和毓兒之間的暗流湧動,以及毓兒腰間那枚原本掛在二皇子身上的墨玉子母鎖。想必剛才聽了個戲的功夫,他們二人私底下定是達成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協議。

馬車豪奢,行進起來甚是平穩,晃動的頻率也極輕。武貞錦腰間系著的墨玉子母鎖芯隨著她華麗的裙擺微微晃動,令陳緒禮心煩意亂。

眼看陳緒禮要按捺不住跟武貞錦發火,文繡白趕忙搶在陳緒禮之前說道:“近幾日天寒地凍,你又身子弱,合該好好滋補一番。前兒個莊子裏送了兩只羔羊,我特意讓他們留著呢,今晚親自下廚給你做紅燜羊肉可好?”

武貞錦豈會不知文繡白的好意,只是有些事情耽擱不得:“我得去趟府衙大牢,殿下允我見阿姣一面,我要為她備些衣衫錢銀。”

聽了這話,陳緒禮只覺頭疼不已,早上的兇險情景猶在眼前,現如今她又要去冒險。雖說他們確與夫子一家頗有淵源,可如今夫子的罪責是謀逆大罪,旁人皆是避之不及,唯恐受到株連,只有毓兒偏要湊上前去沾惹。

“還去?你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非得落得個同等境遇,你才肯善罷甘休嗎?”

武貞錦眼見兄長動怒,卻不怵頭半分,悠悠道:“今日是夫子一家,明日未必不是我們。現如今這個世道,你今日躲得過旁人構陷,來日能躲得過流民劫掠嗎?左不過是得過且過,還不如順了自己的良心。”

陳緒禮被表妹此番言論驚住,半晌才壓低聲音斥責道:“你又胡沁什麽!承平盛世,豈可妄言!”

文繡白見他們表兄妹之間劍拔弩張,忙打圓場:“這幾年各個家族如何如履薄冰、小心度日,你我心中有數。再者說,毓兒自小和阿姣一起長大,難免關心則亂。你這個做兄長的,不理解也就罷了,反倒斥責起來,實在是不像話。”

有文繡白從中調停,馬車之中的氣氛才漸漸松弛下來,她又轉頭和武貞錦叮囑:“不過毓兒,你兄長的擔心也不無道理,你一會兒行動之時,可得萬分小心,萬不可耽擱太久。”

“姐姐安心,我自有分寸。”

陳緒禮這才聽出文繡白的偏幫之意,不禁埋怨她這般沈穩之人,竟也跟著毓兒一同胡鬧。

這邊文繡白忙著安撫關心則亂的陳緒禮,另一邊韓聿的手下按照武貞錦的吩咐將一切準備妥當,在馬車外請示道:“武姑娘,一切妥當,煩請姑娘移步。”

武貞錦坐上二殿下命人備下的低調轎輦,被韓聿的近衛親自擡進了府衙。陳緒禮和文繡白依偎一處,從掀起車簾往外望去,眼神中盡是擔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