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關燈
第192章

澄心自覺自己也得算是個穩重之人, 否則安定公主也不會將海航廣州這個重任交托到她的手中,但在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面前,她若是還能保持住巋然不動, 那她覺得自己可能都能去當宰相了。

“我們現在該當怎麽辦?”

聽到阿左朝她發問,澄心只思量了須臾便答道:“他都將你稱為該當見見世面的外鄉人了,不去看看也說不過去——我們走!”

馬車旋即朝著人潮流動的方向跟了過去。

只是在靠近朱雀大街北部之時, 車就已完全走不動了。

澄心直接讓車靠在了一邊,自己與阿左一並跳下了車, 穿過擁擠起來的人潮往前擠去。

當他們行到皇城東南隅的時候,正看見自皇城以東的大道之上, 輅車儀仗在人群的簇擁之中徐徐行來。

他們來得顯然正是時候!

自蓬萊宮含元殿臨軒接下冊書的安定公主, 恰在此時,於鳴鐃鼓吹的護送之下,前來這頭皇城的太廟告祭拜謁。

這等熱烈的氣氛裏, 天公好像也為之作美。

朝日的彤雲落在這皇城城墻之上,被反照出了一抹更為鮮亮的顏色, 鋪在了輅車之前,連帶著隨行羽儀也被點上了一層橙紅色的暖色。

遠處的蕤賓之鐘與太和之樂好像還並未停止, 以一種歡送的姿態變成了此地的背景音。

但更為鮮明的,大概還是此時越發圍攏過來的鼎沸人聲。

若非蓬萊宮的建成,讓大唐的朝會之地從原本的皇城搬遷到了那頭,安定公主在受冊完畢之後,本無法被這些長安城中的百姓看到這樣的一幕場景, 現在卻讓這些本就好奇於這位小公主的大唐子民得以一見。

輅車之內, 身著正二品朝服的安定公主面不改色地望著前方。

或許是因為數次出征的緣故, 哪怕她面容尚且稚嫩,也自有一派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 讓這出簇擁在旁的羽儀,竟有些像是護送主帥出征的軍旗儀仗。

不知道該不該當說是巧合,澄心覺得安定公主的目光好像察覺到了他們的註視,朝著她與阿左所在的方向投了過來。

也便是在此時,她聽到了一陣猛烈拍打翅膀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你把它放在車上不就行了,帶過來幹什麽……”澄心很覺無語地朝著身旁人看去。

阿左撓了撓頭:“我忘了,我光顧著想,這是我們帶給公主的禮物,不能給弄丟了。”

放在車上多不安全。

這出冊命典禮的圍觀之人不在少數,他們剛下馬車不久,那頭就停滿了類似緣故被迫止步的馬車,誰知道會不會有渾水摸魚的人。

鬼使神差一般的,他就將那只小鷹給帶上了。

結果這東西倒是還能幫忙開路呢。

他將鳥籠舉起更高了些,見那只小鷹撲棱翅膀得越發頻頻,阿左問道:“你說,它是不是因為見到了自己未來的主人才這麽激動的?”

澄心:“……我覺得它應該沒有那麽聰明。”

它這應該是被周圍的人潮湧動給刺激的。

周圍的聲音是真的不少,所談論的無外乎便是今日的主角,或高或低地交織在了一處,幾乎能與那頭震耳的鼓樂一爭高下。

就比如,此刻距離他們不遠處,就有人在說:

“要我說這安定公主可真不簡單,居然能想到在朝廷……出征安西都護平亂的時候,想到主動請纓自益州增兵……迎戰吐蕃,能有今日的這出敕封,也算是拿拼命換來的。”

澄心聽到自己想知道的訊息,下意識地便往那個方向靠近了幾步。

被嘈雜聲響幹擾到斷斷續續的話總算清楚起來了些。

“就是有些可惜,具體的戰況都沒有詳細披露,只說什麽在吐谷渾邊界設計誘敵深入……”

他身邊的人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打突襲之戰罷了,多少有些取巧了。”

“取巧?”先說話的那人頓時拔高了音調,也變了臉色,“你沒去過蜀中一定不知道,那等雪山根本不是隨便就能走的。我早年間去劍南道游歷,走過這樣的路,都險些被困山中,更何況是那片更高的雪嶺。”

“要真是取巧的話,這長安城中還留守的將領那麽多,怎麽就沒別人去取這個巧?那吐蕃的上一任讚普都過世這麽多年了,吐谷渾與吐蕃的交手聽說也持續了數年時間,怎麽就沒別人去奪取這個功勞,從而將文成公主給迎接回來?”

這人激憤的語氣裏,不難聽出對安定公主的敬佩情緒,讓澄心不由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這一番劈頭蓋臉的話砸下去,那質疑之人也頓時沒了聲音。

先說話的那人卻還在不依不饒,“我看你這人就是覺得自己比安定公主年長卻沒對方有本事,在這兒羨慕別人的功績。”

“我……”

“行了行了別吵了,”另有一人的聲音插了進來,像是要打個圓場,“別說安定公主本身了,我還羨慕她有皇後陛下這個母親呢。此次封賞如此破格,恐怕與廢太子謀逆、皇後臨朝也不無關系,但怎麽說呢……羨慕也羨慕不來,總得有切實的戰功在手,才有封賞的可能。”

“再說了,安定公主此前的協助滅國高麗,督統熊津大都督府,也不過才是兩年前的事情而已,如今得算是兩功並論了。”

阿左的漢話學得已算不錯,聽到這句當場就想爭辯一句,他們那個明明叫做高句麗。

但想想大唐的文書裏總是用高麗稱呼,安定公主在遼東也遵照這個叫法,他沒這個糾正過來的本事,還是閉嘴算了。

只是讓他有些奇怪,他是因為“高麗”這個叫法有些反應,同在此地的澄心又是因為什麽而情緒不定的呢?

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聽因為這頭的爭端,一個在場的書生嘆氣:“唉,我說真的,看到安定公主如此年少也能有出征的機會,我都想試試投筆從戎,能不能謀出個前程了。”

自蓬萊宮往太廟途經之地,都是長安城最靠北的地方,能及時收到消息趕來的,可大多不是尋常百姓。

也無怪於一個書生能將“前程”二字說得如此順口。

見周圍不少人看向了他,他忙道:“我說錯了嗎?皇帝陛下抱恙,皇後陛下有孕,恐怕明年又不能舉辦殿試了,反而是這各方戰事之中脫穎而出的人才是真不少。梁州刺史不就抓住了這個機會,直接改調宣州這種上州!”

他身旁之人發問:“可我記得梁州也算上州?”

那書生當即翻了個白眼:“它算個什麽上州!現在可不是前漢的高皇帝能自漢中奪天下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笑倒了一片。

他們顯然是都覺得,梁州這等荒僻之地能得到上州之稱,完全是因為之前用於流放廢太子的緣故。

而在這一片喧鬧中,他們的悲喜和澄心並不相通。

她已經聽得有些表情木然了。

在聽到“皇後陛下”這個稱呼的那一刻,她受到的震驚一點都不比聽到安定公主前往吐蕃作戰少多少,也讓她愈發有種恍惚已過數年的錯覺。

這份楞神倒是沒影響到,她的耳朵還在繼續接收著周圍的訊息,讓她繼續將周遭的只言片語給拼湊出這一年間發生的種種。

當那架輅車並護送的儀仗消失在宮墻之內,周遭圍觀的人群一邊談論著安定公主的戰績一邊散去後,這只被從崖州帶到廣州,又一路抵達京師的幼鷹終於安分了下來。

澄心也終於收回了自己望向北面之時感慨萬千的視線,喃喃開口:“走吧,我們進宮。”

這話說得果斷,阿左卻發現她在挪動腳步的時候還是有些遲緩,也楞住了一瞬才從身上取出了出入宮門的信物,像是因為闊別長安許久,都要忘記此地的規矩了。

可若讓澄心說的話,換個人處在她的位置上,也不會比她表現得更好了。

她是真沒想到,在她奉命海航廣州的這一年裏居然能發生這麽多的事情!

安西都護府與吐蕃的雙線動亂,竟以安定公主主動請纓,自蜀中發兵前往吐蕃作戰,作為其中一路的解決方案。

這出臨危受命,非但沒讓吐蕃乘勝追擊,趁著慕容諾曷缽之死奪取吐谷渾,反而成就了安定公主兩戰扭轉戰局的威名,並且憑借著擊潰吐蕃叛軍,斬殺吐蕃大相,迎回文成公主,坐到了今日這個位置,以此等稚齡位居上柱國。

同樣讓澄心沒想到的是,在這本該平和的龍朔三年,長安城中也是好一番風起雲湧。

廢太子謀逆一案也在這出冊命典禮的同時被提及,連帶著說起的,便還有此案落幕之前就已出現的皇後臨朝稱制,與陛下一並主政。

作為被皇後選拔出來也予以栽培的宮女,作為安定公主的心腹,澄心既為兩位主子的升遷而覺欣喜萬分,又難免有點……恍惚。

這可能就是,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兩位直接往前走了十步的差距吧。

她要是再回來晚一點,是不是皇後都能取代天子坐在龍椅上,安定公主能取代太子的位置了?

不對不對!

澄心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她怎麽能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

心中百般思緒翻湧的澄心險些沒留意到安定公主自太廟歸來,在她都快走到身後的時候才忽然清醒過來,朝著對方行了個禮。“公主!”

李清月也是一臉驚喜:“我還以為,要到明年回返遼東的時候才能見到你們,竟是趕在年前回來了。”

她又走近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澄心的肩膀,“我就說,你該當出去獨當一面的。”

澄心早年間有輾轉州郡游歷的經驗,比起尋常的宮女要多出幾分韌性與腳踏實地,但若是將她與龐飛鳶那等長在民間的放在一處,又能看出這其中有著不小的區別。

這才讓李清月忍不住去想,那些官員需要前往各州任職的履歷,澄心要做她身邊的管事之人,也就自然不能只知宮闈內務、世家名錄,還應當有更為寬廣的眼界。

今日再見,她滿意極了。

這一年之間的海航與外州體驗,雖然還沒到令人脫胎換骨的地步,但離開了上頭有人步步謀劃的熟悉環境,對於澄心這等本就玲瓏心思的人無疑很是有用。

起碼在李清月看來,她變化的並不只是在南方走動曬黑了一點的膚色,還有身上已越發鮮明的幹練之氣。

對於下屬的成長,李清月自然喜聞樂見。

她顧不上將身上參與冊命典禮的朝服給換下來,便朝著澄心招呼,“來說說看你在廣州的見聞吧。”

在將目光從澄心身上挪開後,她便看到了那只已放在外堂桌案上的鳥籠,以及籠中的白鷹,問道:“這是?”

澄心跟上了李清月的腳步,回答她:“南海航路之上,確如傳聞之中有豢養信鴿的習慣,只是因為信鴿容易為海路猛禽所食,也易為風浪影響,只有少數幾家能有財力支撐的商隊大量養殖,又專程制作了一套傳訊所用密文,一次放飛多只信鴿,確保在緊急跨海傳訊之時能派上用場。”

“照你這麽說的話,信鴿養得好的商人應該都不那麽簡單,他們肯出售訓練之法?”李清月問。

澄心道:“公主猜得不錯,原本是不肯的,估計是怕我想借機窺探哪種品類的信鴿是他們所飼養,再利用此法辨別後阻攔他們的信鴿,影響他們打價格戰的時間差。”

李清月挑眉,多了幾分興致。

這信鴿,看來在那頭的用法很靈活啊。

澄心接著說道:“所以我思前想後,還是拜謁了臨近的恩州刺史……的夫人,說明了來意,希望能得她指點,交好一方廣州的商人。”

“恩州刺史夫人……”李清月在記憶中翻找了一番,“右相許敬宗的女兒?”

“正是。”澄心壓低了些音量,“我聽聞早年間右相因將女兒嫁給冼夫人與馮寶曾孫,上柱國馮盎之子,收受了豐厚彩禮而頗受詬病,自貞觀二十三年馮盎病逝後,朝廷又將嶺南諸郡劃小,分封馮盎諸子,也有削弱馮氏之意。這兩個原因,讓我原本並未打算接觸他們。但聽聞許夫人與她父親的有些習性頗為相似,比如精通斂財之道,又與其夫婿並無不睦,還是決定冒險一試。”

她的語氣輕快了起來:“我賭對了。她人在邊陲,卻還知道些關中變遷,聽我說起是為公主通信泊汋與熊津求索信鴿豢養之法,又欲將部分遼東新米售往此地,便為我牽線了一位崖州的商人。”

“之所以選崖州,是因為按照許夫人的說法,比起廣州一帶的本地商人,反而是崖州那邊養出的信鴿在跨海飛行上的本事更強。”

“至於這只雛鷹,”澄心摸了摸籠子,“便是這出買賣的額外饋贈了。他說,據說這鷹若能訓練得宜,既能用於協助捕獵,也能用來送信。我想公主應當喜歡,便還是接下了。”

李清月的唇角流露出了幾分笑意。

澄心顯然很明白她的喜好。

作為一個合格的將領,戰馬她喜歡,戰鷹自然也喜歡!

這只飛鷹通身白色占多,在此刻分明有些不忿於居住籠中,卻因身處陌生地界還在四下觀望,雖然看起來正處幼年,但還有著未曾被馴化的野性,比起等閑雀鳥確實更討人喜歡。

不知它飛起來的時候,能否有“孤飛一片雪,百裏見秋毫”的瀟灑。

李清月擺了擺手,示意宮人將這只飛鷹新寵送到內殿去,又道:“說說其他的吧。那訓鴿之法等到明年去遼東慢慢測驗,至於許夫人那頭,或許往後還有往來的機會,你的這次登門決定沒什麽錯。”

廣州遠在千裏之外,澄心沒這個時間讓航船往返來征求她的意見,勢必要做出些先斬後奏的舉動。

既然帶回的結果並沒有出錯,那麽過程如何便不重要了。

不過說到這嶺南馮氏……

李清月暗忖,大唐顯然是對其盤踞一方的影響力相當忌憚,才想出了以小州分大州、兄弟各自任職的方式將其瓦解。

到了數十年後,便只剩下了馮盎的曾孫高力士還能在唐書之上留下一筆,也難怪許夫人要考慮轉向經商,從而避開□□。

要這麽算的話,這筆買賣還有得做。

她在心中快速思量,已有了幾分計較,就聽澄心繼續說道:“盧主簿說起的白桐木曾記載於《廣志》之內,也確有其物,當地偶爾將其稱為木綿,木綿所織布料名為白疊,曾作為嶺南敬獻於京師的貢品。另有一種更近草綿的作物,經由海路傳到了廣州,也在市面上能見到,紡織出的布料被稱為廣幅布,算起來也有數百年歷史了。這種草綿還有個名字,叫做吉貝,聽說是印度梵文的叫法。就是這個了。”

因殿中氣溫和暖,澄心早將自己此前穿在外頭的襖衫給脫了下來,在說到這裏的時候將其遞到了李清月的手中。

這份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手感,讓李清月當即意識到——

這是棉布!

在這件衣服內填充的,也不是遼東常用的草絮,而是棉花!

哦不對,唐代還沒有“棉”這個字,租庸調中的“綿”多指的還是桑蠶絲織品,確實以白疊布與廣幅布更適合作為它此時的名字。

若按照棉花的發展來看,經由海路傳到廣州的棉花與經由絲綢之路傳到隴右與西域的棉花,都是亞洲棉。

可惜啊,要到宋元之時,它才會逐漸流行起來。

李清月摸著手中的棉布,終於有了幾分自後世之人看來的熟悉感,眼神中滿是意動與慨然:“此物在嶺南種植得多嗎?”

澄心搖了搖頭,“不能算多,起碼沒有形成風行一時的產業。”

見李清月有些好奇地看來,澄心解釋道:“一來,大唐律令,租庸調收取的乃是實物,又從未將廣幅布列入其中,自然也無法有明確的規則轉換為貨幣。那些還需種田營生的人一般不會選擇種植此物。”

李清月頷首,官府規定擺在這裏,種棉花未必能換來足夠的粟米,用來繳納租庸調,那便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舉動,確實很難擴張種植範圍。尤其是對尋常百姓來說,風險太大了。

但要在租庸調的規定中加入此物,對於身在關中、對此物知之甚少的大唐朝廷來說,又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

這簡直是陷入了死循環,難怪傳播不起來。

“二來,白疊與廣幅布的價格都不低,但對穿得起此物的人來說,身著絲織品更能彰顯身份,至多就是在冬日的時候更換此物防風,往自家田地裏少量種植也就夠了。”

李清月若有所思:“算起來廣州等地的冬日也不冷,還未必有那麽大的防寒需求。”

“是這樣。”澄心點了點頭,“三來,便是因為此物並不太容易紡織,比起絲、麻更難處理。我手上的這件還是許夫人所贈,也能看出制作上的粗劣,富貴人家便不會覺得,此物能取代蠶絲布的地位。”

有此三條劣勢,足以將這草綿吉貝卡死在廣州境內了。

“但要說它的優勢也毋庸置疑,”澄心指了指屋外的方向,“這關中的寒冷便能在此物的庇護之下抗過去,更別說是遼東的嚴寒。比起獸皮,竟然還是此物的禦風防寒效果更好,也更為輕盈得多。”

“所以我還是先帶回了一批廣幅布與吉貝,留待公主處斷。”

李清月陷入了沈思。

棉花雖好,也已擺在了她的面前,但澄心也將其弊病說得很明白了。要她看來,恐怕還不僅僅有這三條弊病,還有此時的棉花未必有被馴化到適宜於中原全境的氣候,讓其能傳播的範圍更小了些。

好在,隨著阿娘真正淩駕於朝堂眾臣之上,幾乎比肩天子,在租庸調上做手腳這件事,倒是在近年間有了可行性。

當然在此之前,還得解決些問題。

她問:“你去廣州有無考察過,若要在當地租賃田地需要花銷多少?”

澄心沒有猶豫地答道:“不只是廣州,附近的岡州、恩州、循州等地我都有讓人去探聽過,將其記載了下來,比起貿易發達寸土寸金的廣州,公主若想嘗試租地種植此物,不如選在與廣州毗鄰的另外幾州。”

“我知道了,”澄心有這份考量數據在手,讓李清月安心不少,“先不忙著此事,將一部分吉貝送到尚服局去問問她們那邊的制廣幅布技法如何,餘下的,等明年開年之後,帶回去給馬匠師看看,能不能在紡織技藝上做出優化。”

見澄心楞住了須臾,李清月噗嗤一笑:“你在想什麽呢!我也不是非要她能既通曉武器精工,知道農具水車改良,還得能在紡織上派上用場,但她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手底下管著這許多百工匠人,總能從中挖掘出幾個可用之人的。我不問她問誰,難道問你這個小百事通嗎?”

澄心連連擺手,示意自己在此事上當真什麽也不知道,只充當了個將東西帶回來的作用。

像是為了岔開話題,她連忙快步走到了一邊,將另外一個匣子拿到了李清月的面前,“公主還是先看看此物吧。比起木綿草綿,大概還是它能更快被派上用場。”

李清月打開了匣子,就見裏面除了放著除濕的幹燥之物,就是稻米的種子。

但比起飽滿異常、經由二百多天才結成的遼東新米,這份稻種要明顯纖細得多。在見過了遼東那等環境長成的新米之後,這份稻種甚至能算得上是幹癟了。

不過能被澄心送到她的面前,也沒差到這個地步,最多就是看起來……

“它是不是長得有點著急了?”

李清月的這個形容讓澄心抿了抿唇,努力不要直接笑出來,“公主的這個說法可能也沒錯,因為它從種下去到收獲僅需要五十多天,不足兩個月。”

“它原本是種在唐林州以及其更南邊的地方,因南蠻交戰的緣故傳入了嶲州,用於快速積攢軍糧爭奪地盤。又因嶲州商人經由交州方向出海,想將蜀中的蜀錦售賣往廣州,將此糧種也給一並帶了過去。”

“但因其口感不佳,香氣欠缺,並沒受到太大的歡迎。可我問過那南蠻商人,他說此種稻米不必擇地生長,就算遇上旱年也能照舊長成,一年兩熟,若要熬過饑荒倒是絕佳之物……”

“等等,”李清月聽到這裏,忽然擡手打斷了澄心的話,“你剛才說,哪裏的東西?”

澄心:“唐林州,嶺南道最南邊的唐林州。”

李清月目光一凜。

唐林州這個名字,對於中原人來說聽起來有些陌生,可對李清月來說倒是還好,因為在今年各地送來的戰報中,除了她與蘇定方這兩路的勝利之外,還有一路邊地戰事的戰功。

安南境內的智州刺史謝法成招慰生獠昆明、北樓等七千餘落,將其安頓在了唐林州境內。①

而唐林州比起褚遂良被貶病逝的爰州還要往南,同樣屬於後世的越南境內。

越南……若是李清月不曾記錯的話,越南有一種稻米在唐末於東南沿海傳播開來,又在北宋被大規模推廣,同樣如澄心所說,成長周期短,耐旱,不挑生長的地方,叫做——

占城稻!

可距離此種稻米被正式推廣開來還有幾百年的時間,李清月無法確定在她面前的這一種與後世的占城稻還有多大的區別,她只隱約記得,占城稻的問世與推廣其實並未根本性地解決百姓的饑餓問題,但在旱災之年,若能多一條解決措施總是有必要的。

現如今關中能在糧食庫存上維系運作,是因江淮並未面臨過多旱災,又有黃河水道中轉站的建立,將河洛以東之地的糧食源源不絕地送入關中。

可如果,江淮大旱呢?

當阿娘已將目光放至天下,選擇將唐璿從梁州調度往宣州任職的時候,她也該當隨同阿娘的舉動一般,不再只將目光停留在關中、西域、遼東、蜀中等地,而是擴散到更遠的地方。

這份糧種的意義,很可能至關重要。

在想到這裏的時候,澄心敏銳地察覺到,公主按住這只盒子的手比起方才更用力了一點。

李清月沈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說道:“等到休璟要往宣州上任的時候,我會讓他將此物帶去當地嘗試種植。稻米與吉貝不同,起碼也得能種植於長江流域,才有推廣的必要。”

唐璿恐怕做夢也沒想到,他才能結束在梁州的種地生涯,換了宣州這等礦產大州赴任,還得再多一份種地的任務。

但怎麽說呢,一回生二回熟嘛。

一個不會種田的官員,肯定不是一個好官!

她又忽然仰頭,朝著澄心露出了一個笑容,“不論此物能否在宣州長成,我都先記你一功!你這次廣州之行,幹得當真漂亮!”

“對了,還有別的嗎?”李清月很是貪心地繼續發問。

澄心答道:“有,廣州作為貿易口岸,與拂菻國有貿易往來,因有那名崖州商人的擔保,我見到了一名自拂菻國而來的商人。”

拂菻國……

李清月努力在記憶中翻找了一番,確認這是東羅馬帝國在此時的稱呼。“你繼續說。”

“拂菻國商人尋常經營的商品有兩種,一種是蜜香紙,一種是火布,前者是因香料好賣才大批經營的,但我猜公主對其興趣應該不大,倒是那火布,能遇火不燃,對遼東的冶鐵行業或許能有些作用……”

……

在澄心帶來的種種新奇且卓有用處的廣州貨物面前,本該是今日話題的冊命典禮,早已被李清月給拋到了腦後。

反倒是同在宮中,作為給出冊印一方的大唐天子,還在思量著此事的後續影響。

想到皇後建議他對安定給出官職重賞之時的說法,以及對各方小國遣派使者來賀的前景構想,李治揉了揉額角,忽然朝著武媚娘開口問道:“媚娘,你覺得,朕能於明年泰山封禪嗎?”

他的父親文治武功堪稱帝王典範,卻因隋末戰亂未曾恢覆,魏征勸諫,考究封禪禮儀,彗星之變以及河北水災等等事情一拖再拖,竟是未能在他的有生之年達成這個夙願。

而李治,又何嘗不想效仿昔年秦皇漢武所為,封禪於泰山呢?

他父親生前沒能達成的滅國高麗已在他在位期間做到了,蠢蠢欲動的西域諸國與吐蕃也都已被先後擊退,吐谷渾也暫時落到了大唐公主的掌控之下。正是這些戰績,將一度高速擴張的大唐出現的邊境不安給漸漸鎮壓了下去。

顯慶、龍朔年間幾乎少有旱災發生,奏報到中央的大災只有宣州山水暴漲、括州海水泛濫,饒州州城大火,滄州冰雹大雪,憑借著大唐中央的財力足以將其撫恤紓解,更是將蓬萊宮重新修繕成功,成為了大唐新的政治中心。

朝廷之上反對於他的勢力也早已被一個個拔除,讓他的這條帝王之路越發通達。

這難道不是封禪的最好時間嗎?

李治也怕。

他怕若是再不趁此時候行封禪之舉,他的病癥日益加劇,便極有可能拖延到他纏綿病榻不能起身之時,再無此等機會了!

他父親的五議封禪未成,儼然給了李治一個教訓——

想要做的事情就必須要盡快去做,否則,只有可能讓自己後悔!

像是唯恐身邊之人並未聽清他的訴求,他又將其重覆了一遍:“我是說,等到明年你腹中孩兒已然出生後,我等同往泰山封禪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