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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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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沒睡醒, 昨夜也只睡了四五個小時,此刻梁寧希的腦袋裏感覺有顆定時炸彈,聽著對面人講話, 裏頭不斷地在發漲, 那是炸彈在倒數計時。

並且, 這顆炸彈立馬就要三二一進行爆破。

三秒後。

她右手一拍桌子,對著人吼一句:“閉嘴!”

最近很少這麽情緒激動, 梁寧希感覺吼完心臟都被捏緊了, 一團水球似的快擠壓到中心, 四處全部鼓脹起來。

對面人的手剛想提起咖啡杯手柄, 此刻被一吼, 停滯在空中。頓了一會兒才放下,眼神充滿驚愕。

這人是陸明峰, 陸應和的父親。

梁寧希喘著氣,她本不欲對長輩這樣, 更何況還是公司最高層領導,可無奈聽到太多胡話,心頭積壓的氣全跑出來。

估計這位領導也沒想到他面前的小輩兼員工會以這種態度對自己,他嘴張著,卻半晌沒說話。

氣氛焦灼萬分,幸好門口的歡迎鈴適時響起,自動門打開,一位穿著棕色制服的員工向外走去。

“對不起, 失態了。”梁寧希緩了過來。

她對自己剛剛的語氣感到抱歉,同時還考慮到了說話時的表情一定是極為兇惡的, 因此努力平覆呼吸,過好幾秒, 感到表情自如了才繼續說話。

“陸董。”她喊了一聲。

陸明峰的表情也平和下來。

此刻會坐在這裏是因為午休還沒結束時部門員工小梁敲開了她辦公室的大門,接著火急火燎地告訴她陸董來了設計部,並且指明要見她。

這是大事,她不敢懈怠,著急忙慌地換上高跟靴出來,卻沒想到會聽到一些胡言亂語的鬼話。

二人已經面對面這樣聊了二十多分鐘,午休時間早過了,咖啡廳裏更是冷清,除了他們這桌就沒別的客人。

梁寧希清了下嗓子,剛剛一吼,有些卡痰。

“本來我今晚也是要去拜訪的,卻沒想到您先一步找到了我,既然如此,我也在這裏和您說清楚,我不知道您為什麽能這樣區別對待他,但是,我絕對不可能幫忙勸說他回去,那是他自己的人生,我沒資格掌控,您也一樣。”

世上大多是懂得愛人的父母,她長期的家庭環境也讓她覺得這是常態,卻沒想到有一小部分是漏網之魚。

“我——”陸明峰要說話。

“您先別打斷我,”梁寧希抿嘴搖頭,似在壓抑情緒,“您把他生病的事情說得這麽輕描淡寫,所以,我不認為您是真心要他回歸那個家庭裏去,或者再往嚴重點說,您不過把他當成一件可以擺布的所有物而已。本來我這個身份是不應該多去發表意見,可您說了什麽?口口聲聲說陸應和不孝,甚至用神經病這個詞來稱呼他……”

她說到這裏忍不住擰眉笑了下,她想到了令她真正生氣的那句話,“還說什麽他回去的話,會盡力原諒他?陸董,您太可笑了。”

陸明峰或許從未嘗過被人教訓的滋味,表情逐漸扭曲起來,他烏黑的發絲上完全看不出一點兒歲月遠去的痕跡,只有眼鏡下的眼紋、法令紋可以看出被時光磋磨過。

他眼睛睜大,看著梁寧希。

梁寧希不打算繼續說了,她的頭痛得更厲害,急需呼吸新鮮空氣來緩解。

除此之外,她也不想再聽見陸明峰的聲音。

“就這樣,沒什麽可說的了,再見陸董。”她拿起外套,轉身離開。

自動門的歡迎鈴再一響,她的頭發被風吹動,高跟靴踩在石板路上噠噠作響,外層玻璃幕墻映出她脊背筆直的影子。

……

和陸應協的約定也就此取消。

原本她是想去打聽當年車禍的實際情況,還有想和陸家父母見一次,好幫助陸應和與他們解開心結,現在看來,沒有必要再做無用功。

老太太看她進門到現在臉都垮著,歪著頭問發生什麽事了。

梁寧希在等陸應協的回覆,他說想和陸應和見次面,梁寧希問什麽時候,那邊還沒回消息。

“沒事,碰到人渣了。”她對老太太說。

這麽稱呼不太好,但她每想起來陸明峰說會原諒陸應和的不孝就氣不過。

“啊?”老太太呼出一聲,臉上換成著急神色,半個身子努力支起來,手也盡力擡起,要去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在哪裏碰到的?!有沒有事!”

梁寧希看她手忙腳亂的,把她手拉住解釋:“不是,不是你想的t這種人渣。”

她本來不想多說,老太太跟著他們回到北林就是因為對陸應和放心不下,一路勞頓,身子骨漸弱。但此時她憋不住了,還是把今天和陸明峰見面的事講了出來。

這不是間單人病房,四人間,北林的醫院不像西寧,床位有限。

老太太聽完松懈了,似乎不太訝異自己所聽見的,但她的嘆氣聲驚動了旁邊病床上一位正喝湯的老大爺。

“咋啦老明?”老大爺用顫巍巍的聲音問。

老太太大著嗓門說一句沒事。

這老大爺平時耳背,只有偶爾靈敏,這會子又失靈了,又問了一遍。還好他孫子幫老太太答了一聲。

老太太說話聲音輕下來,對著梁寧希:“他那人就這樣,不然我也不能把小和接走。”

估計是回憶往事有些傷感,她搖搖頭。

畢竟老太太承認過,當年帶陸應和走,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為了陸昭,陸昭死之前他們曾見過一面,面露喜色地說小孫子長得像他。

梁寧希搭了搭老太太手背,聊表寬慰。

老太太笑看她一眼,示意沒事,接著說:“有些事我偷摸告訴你,但你別對小和說,我怕他會胡思亂想。”

梁寧希點點頭。

“你見過小和的媽媽吧?”老太太得到她反應才繼續問。

“見過的。”

梁寧希對孫靜印象深刻,那是個漂亮女人,並且看上去,她對陸應和並不像是全無情感。

“小和他爸呀,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小和不是他親生的。”

“為什麽?”梁寧希不明白,陸應和和陸明峰的五官是有相似之處的,比如上唇的唇珠都很明顯,按理來說,不應該有這樣的懷疑。

“自卑唄,”老太太話說得平靜無波,但言語裏總讓人覺得透著一股子對陸明峰的嫌棄,“小和他媽形象好,人也很能幹,之前兩個人出去做生意,很多單子都是靠她才能簽下來的。他們結婚前幾年都沒要上孩子,所以才會去福利院領養了一個。”

剩下一半再不用說。

男人在見到身邊的女人能力大過自己時,容易心理失衡。

“難怪……”梁寧希喃喃了一句。

老太太也沒再說下去,她又嘆口氣,“所以說,他今天會對你說這些也不奇怪。”

可不奇怪不等於正常。

梁寧希沒再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恰好這時陸應協回覆了消息,她低頭看手機,陸應協問她明天可不可以。

她不好決定,這事得征求陸應和的同意,於是照實給陸應協回了過去,陸應協說好。

……

梁寧希安頓好老太太,到家時已是夜幕沈沈。

打開門發現燈亮著,她換鞋走進客廳,沒有人,一直走到房間,才聽見浴室裏有聲音。

她倚著門框,“什麽時候回來的?”

裏面水流聲小了一些,接著傳出說話聲。

“剛到不久,施工圖有點問題,去工地看了,泳池圍邊的土質太松了,忙了一整天。”陸應和說。

梁寧希應了一聲,沒等他洗完澡,她先出去看冰箱裏有什麽吃的。

於若芳拿來的掛面沒吃完,她走進廚房,打開電磁爐燒水。

三個蛋輕輕松松臥下去。

鍋上漂浮著熱氣,她感覺胸膛都是熱的,天有些冷了,但供暖還沒開。

不一會兒聽見腳步聲,她沒轉頭,緊接著就從背後被人抱住,脖頸處也傳來熱氣,還有好聞的洗發水清香。

“又不吹幹頭發。”她伸手摸了摸陸應和的濕發。

陸應和腦袋垂在她肩膀上,“幫我吹。”

梁寧希心說你扮演什麽嬌滴滴的美人呢,於是不理他這個請求,“正煮面呢,看不見?”

陸應和識相地走開了。

那場山體滑坡最後是虛驚一場,陸應和在醫院裏昏迷了一天一夜,老太太和她也就一天一夜沒合眼。

醫生說不出原因,但查看身體機能,人沒事。

梁寧希站在廚臺前,左手沒懸吊著,她覺得掛根繩在脖子上能把人勒死。

還好,手腕現在已經不疼了,她是當時不知道往哪裏撐了下手腕才導致的骨折,但不算嚴重,再過幾天就能拆石膏。

面好了,她向外喊陸應和過來。

兩碗面就被整整齊齊碼在茶幾上,電視遙控被她撈過來,熟悉的音樂聲響起。

陸應和從廚房裏拿出兩雙筷子,看見鮮艷的畫面擡眼一笑,“看不膩?”

電視裏正放到羊村運動會,梁寧希調節了下音量,眼睛其實沒看,只用耳朵聽著聲音,她低頭吹涼滾燙的面條,見縫插針說了句:“對。”

陸應和習慣了,他擡頭看電視,一邊吃著賣相還算不錯的雞蛋面。

咬一口,感嘆。

廚藝長進太多了。

梁寧希笑了下,“謝謝誇獎。”

接著切入正題:“明天去見一下陸應協?他給我發消息了。”

在陸應和面前,她不說哥哥這個稱呼。

“行。”

在回北林的路上,陸應和提起了自己在醫院昏迷期間想到的事,是關於那場車禍。

那一天一夜裏他一直沒睡安穩,可是又睜不開眼,腦子裏反反覆覆的全是過往的零星記憶片段,都是關於那一天的。

當年,陸應和剛參加完期末考,幾個同學便約好要去體育館打會球,路上偶遇了陸應協。

同學都知道他有個哥哥,但不知道的是他們關系不算好,青春期的男生要面子,原本準備擦肩而過,卻不料陸應協的朋友喊住他。

那天是他第一次去酒吧。

五彩燈光絢爛繽紛,嘈雜的音樂近乎要把他耳膜給震碎,他只喝了兩杯啤酒便倒了。

再睜開眼,火光就在不遠處,陸應協雙手撐著地面,把他護在身下。

這麽多年了,那段記憶總是被他忽略了這一部分,沒想到,這次山體滑坡又讓他記了起來。

就連陸應協的眼神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是欣慰,是救了他之後的欣慰。

所以,在梁寧希告訴他和陸應協曾見過面時,他平靜接受了,他其實也很想知道陸應協這樣做的原因。

畢竟,他從不認為陸應協對他會有任何善意。

見他答應得如此迅速,梁寧希稍有些意外,但沒刨根問底,只說:“那我和他說一聲。”

她把發完消息的手機合上,面條還是太燙,於是挪了挪碗放一邊,站了起來。

“去哪兒?”陸應和問她。

她沒答。

再過一會兒拿了一支吹風筒來,坐在他身後,“頭靠過來,吹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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