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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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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寧

老太太回了病房, 梁寧希以為陸應和是回去歸還輪椅,可等了又等卻遲遲不見他來,只好撥電話。

電話那頭只有冷漠的關機聲, 各處皆找了, 未見人影。

剛剛那場對話是在沈默中結束的, 她那個角度可以看見從陸應和口中收尾的那句話異常簡短。

他口型簡單清晰,應該是聲“好”。

她並不清楚他們先前究竟說了什麽, 因為回去路上三人都沒有開口, 還是一樣有蟲鳴“路過”, 可打破不了寂靜。

老太太只在被陸應和抱上床後才對他們進行囑咐, 話不多, 她用自己粗糙的、皮皺皺巴巴的、蒼老的那雙手拉住他們的,交疊於上下, 說著要他們別擔心她。

還有,讓他們好好的。

陸應和始終沈默, 接著走出病房,人就是這會兒不見的。

梁寧希此時正在住院部的樓下,西寧的景開闊,剛剛他們所在的上坡草坪這兒有個容車進出的後門,兩邊的樹木長得繁盛,夜晚太黑,她剛走一趟竟然沒註意。

她走出去。

不大明亮的路燈下有個黑色人影。

終於——

“怎麽在這兒?”

她找不見人其實很心急,也有要罵他的沖動, 這會兒都忍下來了。

眼前情景和當年她站在柏林住所的窗邊看到的幾乎一樣,這讓她於心不忍, 發不出火來。

陸應和就蹲坐在路階上,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梁寧希才知道,他剛剛是去買煙了。

這裏的夜晚氣溫低,她身上套了件沖鋒衣,陸應和卻只穿了單薄長袖,黑色的,和褲子成一套,他上半身沒直起來看她,可從他搭在膝蓋往前伸出的手臂線條上也能夠看出那股子精瘦感。

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覆過來,人比住院時雖壯了些,可這一路奔波下來,依舊難掩憔悴。

“煩。”他說。

不煩就不會抽煙了,她當面很少看他抽煙。

平日裏,他身上總是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她特別愛聞他耳根連著脖頸的那個位置,膩在一起時總喜歡將手突然攬過去,接著鼻子一湊,一頓猛吸。

陸應和很怕癢,每當這個時候就會單手拉開她,質問她上輩子是不是小狗。

他說:只有小狗才喜歡這樣聞味道。

她回:我吸貓也這麽吸,那到底你是小貓還是我是小狗?

他笑:合著我們倆都不能是個人,我們家是寵物之家麽?

此時這個玩笑已經開不出來了。

梁寧希坐他身邊,也不顧及是否會弄臟了自己的白褲子,只問:“冷嗎?”

她手摸過去,陸應和露出來的一截手腕是冰涼的。

“我打不開你的行李箱,穿我的吧。”

她出來時給自己套上外套後又拿了一件。

他最怕冷,那段冷庫的經歷她已完整地知道詳情,那個夜晚,一定是恐怖的。

人在受過嚴重傷害時會產生創傷應激障礙,所以,陸應和感知到的溫度會比常人低,這些,她做過了解。

陸應和點頭,他把煙掐了,人站直,接過衣服穿上。

梁寧希就在一邊仰頭看他,見他兩條手臂很利落地從袖子裏穿過去,接著傻了眼。

“……”

很怪異,太怪異了。

她這件夾克已經買了最大碼,可是穿在他身上,倆手臂還是短,落肩變成正肩,特別滑稽。

陸應和看她表情扭曲,納悶問:“怎麽了?”

他還在用力扯袖子,好令自己的手腕被遮住。

梁寧希卻實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我給你拍張照,你自己看。”

陸應和蹲下來,和她頭靠在一起。

他們一塊兒看那張照片,背後是黑漆漆的街景,路上沒人,梁寧希仰著拍攝,陸應和的上半身占了一整個屏幕,顯得那衣服更短小了。

陸應和才無奈笑了。

梁寧希側著低頭從下往上盯他臉,“開心了?”

“故意的?”

“我可沒有,誰知道你手臂那麽長。”

陸應和左手伸過去圈住她,袖子又縮上去一截,呼嘯的風聲就從他們的兩邊吹過。

月亮依舊圓。

“我請個假,我們在這裏待一段時間吧。”

陸應和嗯了聲。

……

半個月了,老太太哄也哄了,罵也罵了,楞是趕不走這兩個人,她急壞了。

每天被強行拉起來鍛煉的滋味很不好受,本來沒什麽知覺的身體都覺察到酸痛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所以今日臉又垮著。

梁寧希在旁邊給她削蘋果,嘴裏念叨著蘋果的營養成分有多麽多麽高,簡直像是高中生在背化學周期表。

“餵!”

話被打斷,她擡頭,對上老太太炯炯有神的目光。

老太太在一邊瞪著她,“你們公司請假不扣錢嗎?”

梁寧希恢覆坦然自若,“扣啊。”

最後一串蘋果皮在這時候掉進垃圾桶裏,她強迫癥犯了,唉聲嘆氣,對坐在房間另一邊沙發上的陸應和抱怨:“又沒完整削下來。”

陸應和在處理工作,他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視線擡眼看她,“下回我教你。”

這倒顯得老太太在自說自話了。

因為她不願意跟他們回去,陸應和便要了一間單人病房,幸好這醫院在山裏,能調劑得開。

“別急啊,給你切成小塊。”梁寧希如此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壓根不想吃,她半身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眼神轉而變幽怨,“你們趕緊回去成不成?一個天天打電話開會,一個天天練削蘋果,在我這兒賴著有什麽用?”

梁寧希不理她,她站著切蘋果,“我最近新學了個技能,兔子蘋果吃過沒?”

老太太:“……”

窗戶是開著的,白天的自然風很涼快,外面有烈日,剛剛梁寧希和陸應和要買些日用品便出去了一趟,沒塗防曬,回來時總覺得臉都黑了一圈。

“你幫我看看,是不是黑了?”

陸應和搖搖頭。

他們當時就在病房外,老太太能看見這兩個人挨得特別近的腦袋,在床上向外吼了一聲“別肉麻了”。

說要他們好好在一起的人是她,現在看不過眼的又是她。

這是純被氣大發了。

那天晚上的事完全成了過去式,沒人再提起了。

對話內容梁寧希已了然,她在那天晚上回酒店後只問了陸應和一句,打算怎麽做?

陸應和說,陪她到最後吧。

所以原本定好的半個月假又延長了。

是陸應協批準的假期。

他們在這期間通過一次電話,她特意選在陸應和去洗澡的時候接聽。

她向來不是大嘴巴的人,既答應了要替陸應協保守秘密,那她就會做到。

但其中還有一個原因,對陸應協的話她依舊存疑,這人太琢磨不透了,她沒十足的把握去相信他。

而且,即便告訴了陸應和,對現在的他來說,似乎並無裨益,因為傷害已經造成。

陸應協讓她放心休假,好好陪老人家,剩下的話隱在沈默裏。

梁寧希大致上做了一份猜度,所以回說:他很好,你放心吧。

直到掛電話,浴室裏的水聲還是沒斷絕。

梁寧希的手不知道往哪裏沾上了油膩物,於是徑直開門進去洗手,那扇玻璃門上全是霧氣,只能看見一條虛幻的影子。

鏡子打著明亮的黃色光,她站在鏡前搖了搖頭。

真的沒想通,如果陸應協真這麽愛這個弟弟,怎麽會那樣極端地對待他。

不過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她不予置評。

陸應和在這期間也做過一次心理檢查,她陪著一塊兒去的,對待她,他已經再無防備。

說來也巧,給陸應和看t病的醫生是從北林下來支援的,一見面他們就從他那口濃重的北林口音聽了出來,很地道,跟石榴巷裏一批大爺大媽的講話方式幾乎一樣。

在西寧,能遇見的普通話說得好的人反而是游客,但他們不常出去,所以,檢查當天覺得這醫生格外親切。

而接觸之後發現,這醫生人的確不錯,除此之外,她偷偷上網搜索了他的名字,才發現這人還小有名氣。

“彭醫生,你長得這麽帥,有沒有女朋友?”她八卦了一下。

名叫彭宇的醫生搖搖頭。

再轉頭,是陸應和飄著眼在看她。

得,吃醋了。

因此那天再沒敢多聊,她回歸了正題,最後彭醫生給出的結論是可以試著停藥。

這是個極好的消息,梁寧希晚上回去甚至哭了,她和陸應和說起了陳意的事,“所以,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但這只是她哭的原因之一,更大的原因是全新的體位讓她又難受又酸爽,她噙出眼淚跟陸應和求饒。

“我是為了給許敏玉介紹,你吃什麽醋啊,我……”

還沒說完,再次被頂上高潮。

桌子在她身下可太涼了。

……

陸應和等她切完整個蘋果後合上了電腦走過來,抽過一根簽子,恰恰好戳中白凈的“兔子”身體。

咬一口,對老太太揚下巴,“很甜,確定不來一個?”

梁寧希也跟著吃一塊,她向來不愛吃蘋果,覺得沒滋沒味,但此刻假眉三道地跟著點頭。

老太太表情更黑了。

“姑爺爺,姑奶奶,”她這樣叫,“有完沒完?”

陸應和沒理她,他吃完了,簽子往垃圾桶裏一丟,去掛衣架上拿外套,接著回頭,“不吃的話我們就直接去做康覆。”

老太太神情馬上一緊,嘴巴抽一下示意梁寧希,“我吃我吃。”

陸應和看她嘴巴有了咀嚼動作手才收回來,“這樣還差不多。”

梁寧希對這場面已經司空見慣了,笑了一下。

但老太太如果真想憑吃蘋果來躲過做康覆訓練是不可能的,下午兩點依舊準時開始。

她哭天搶地的,跟他們談條件說周末想去放放風。

陸應和答應了。

主要他們來這裏半個月,真沒離開太遠過,為了方便照顧老太太,酒店當時特意定在醫院附近。

“你想去哪裏?”陸應和扶著老太太走,一面看向梁寧希。

梁寧希從前就很想走走西北大環線,但老太太的身體是受不住的。

她在手機上查找攻略,老太太卻發話了,身子撐在桿上搖搖晃晃。

眉梢帶著慍怒。

“到底是帶誰放風?”

陸應和聳肩膀,“你背著我偷摸跑來這兒,還沒放夠?”

說得老太太啞口無言,她對著梁寧希搖頭,“可別得罪他,記仇得很。”

梁寧希特認可地點頭。

可不是嘛,昨天又見到彭宇醫生了,她也就象征性和人寒暄了兩句,晚上又被陸應和逮著背家訓。

床單已經皺皺巴巴,他在黑夜中用沙啞聲音說話:“家訓二,不許隨便沖陌生男人笑。”

她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一口,“到底還有多少條家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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