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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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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心

她早已將他們未來的歲月反反覆覆想過太多遍了, 陸應和會這樣想只是因為沒有自信能獲得愛,那些舊時過往讓他畏葸不前。

可是這些都沒關系,畢竟她是最不吝向他證明愛的一個人。

他從前沒有得到的, 往後的日子裏, 她會慢慢補給他, 只要她有、只要她能,一定會傾盡全力、不顧一切地給他自己的所有。

“你信我吧?”她問。

“嗯。”

二人臨時買票, 坐在經濟艙的鄰位。

“那你也應該信明奶奶, ”梁寧希將手與他的緊扣, 他手心裏有汗, 可她卻沒松開, “我回海洲的前一天,她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陸應和把手也回扣住她的。

梁寧希又想到了在石榴巷的那次見面, 樹下、風起,老太太兩鬢的銀白發又生了出來, 在綠色樹影下飛舞。

原來,那不是什麽離別贈言。

十指扣得更緊。

“她說讓我別把自己囿住。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倆真的沒有可能了,所以我一直在想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勸我把你放下,現在想想,也許不是這樣。”

也就剛剛得知一切後,她忽地明白了過來這句話的深意。

人生中有很多難事會形成巨籠,老太太是想勸她換種方式來思考他們的感情, 從而走出這座把人困囿住的籠子。

陸應和默了下,才說:“那天, 她對我也說了。”

這就對了。

“嗯,”梁寧希把頭側靠在陸應和的肩膀上t, “所以,我覺得她其實也是在提醒自己吧。”

蹉跎半生,可有些人卻是在歲月裏如雲團般柔和的人,他會將你心底緊緊包裹,讓你看見來時的路可望,去往的道可盼。

遺憾誰不會有呢?她也以為陸應和會是她的遺憾,可世事尚由人而定,可為與不為不過一念之差。

明奶奶和她的愛人比他們錯過得更久,他們不再有同行的路,所以她想要在生命走向終結的前一刻尋找那些愛過的痕跡,這不是癡傻,反而是勇敢。

老太太的那句話是讓他們都學著勇敢些。

“如果我是她,而另個對象是你,我也會和她做一樣的事。”她撫摸著陸應和手上的青筋,那是著急才泛起的,他的手清瘦,因此青筋凸起時也比常人看著更明顯。

“是麽?”

陸應和說得異常輕,他並沒有等她回答,只是兀自又應了一聲。

飛機穿梭雲層,耳蝸被密密堵塞,那聲“好”像躲進了窗外的雲裏,低低的,幾不可聞。

梁寧希沒聽見他說什麽,在靜了許久許久之後才感覺到臉頰上方的溫度漸漸離去,最後幾乎感受不到了。

她擡頭,發現陸應和的眼睛正註視她,然後猝不及防的,一只左手上來將她下巴輕掐。

詫異之餘聽見說話聲,“不對吧梁寧希,你是不是在咒我?”

莫名的,煽情氣氛就這麽被打斷了。

“什麽咒你?”她撣掉他手,還有些犯懵。

想了一會兒,終於反應了過來,青筋被她用手覆蓋,接著重重一拍。

“痛。”陸應和皺起眉。

正合梁寧希心意,“痛才好呢,省得你亂說話了。”

高空中依舊霧蒙一片,陸應和另一只胳膊環繞她肩,摟得更緊。

是啊,他總該信一次,信梁寧希,也信老太太。

“阿和,會找到她的。”

“我知道。”

*

再見到明奶奶,是在醫院。

他們找得並不辛苦,應該說是非常輕易。

甚至還沒坐上前往月牙泉的車,消息就來了。

是吳明明來的電話,同時來的還有林恒發來的消息。

吳明明著急萬分地在聽筒那頭喊著找到了人。

林恒發來的那條消息上有老太太現今所在之處。

是在西寧的一家醫院。

那頭說,老太太在外昏倒,已經住院好幾天。

青海的風如此幹冽,打在人的臉上一陣陣疼,梁寧希聽完消息只覺得胃裏有什麽在不斷翻騰,用一只手捂著肚子才能勉強忍下來。

他們轉車,立刻動身出發。

入了夜,醫院的病房靜靜悄悄,老太太人醒著,正躺在床上,看到他們一塊兒出現竟楞了神。

隨後才收起詫異,對著走近的二人笑,仿佛就是在胡同裏接待他們,輕飄飄來了句:“來啦?”

“明春華!”陸應和疾走了一路過來,到底沒克制住。

老太太本來還嬉皮笑臉,立馬被嚇得提醒他,“龜孫!小聲點。”

梁寧希也拉了下他胳膊。

病房內還有其他人,簾子均被拉著,平靜的鼾聲自四面八方而來,幸好無一有動靜。

整個屋子,只有老太太身旁櫃上一盞暗暗的燈在發亮。

她瘦了很多,臉頰有凹陷,寬大的藍白色病號服像個大罩子似的兜住她身體。

陸應和堪堪忍住怒意,悶聲不吭,老太太指揮他,聲音極輕,“門外有輪椅,你去推來,我想出去走走。”

梁寧希知道這是想支開他,見人出去了,側坐在床邊,幫老太太卷起蓋住手背的袖子。

“痛嗎?”她說這話的時候喉嚨都是澀的。

老太太笑著搖搖頭。

只剩她們二人。

“小和這段時間很生氣吧?”老太太偷摸問。

梁寧希點點頭,她沒說陸應和自殺的事,只想知道老太太此時此刻的身體狀況。

“醫生怎麽說?”

老太太神色坦然,“日子不多了,但是已經夠了。”

梁寧希手滯了下,“那只手。”

說完才發現老太太的那條手臂已經動作僵硬,她只能站起來去挽那條袖邊。

眼淚就這麽情不自禁地掉下來。

老太太想替她擦,可有心無力。

“別哭,你應該替我高興。”老太太笑盈盈地安慰。

她一直那麽爽朗愛笑,梁寧希壓掉眼淚去看她表情,此刻那張臉上的笑容絕非是一個受病痛折磨的人能展露的。

老太太把手艱難地放她手背上,拍了拍,“小梁,你知道嗎?除了二十歲那年,我最開心的時候就是現在。”

“我一直不敢再來這裏,幸好我還是下決心了,”她說離開旅行團之後又遇到了幾個好心人,他們去月牙泉,帶著她找到了那處山洞,“幾十年了,沒想到石頭邊上的那只碗還在。”

梁寧希握著她手,許多的話哽在喉頭,幾乎只剩骨節的手就在她掌間,眼前的笑容實在太真摯可貴,讓她覺得自己此刻最該做的事就是陪她一起高興,而非一味落淚。

“了卻遺憾了?”

“是啊,這一輩子最想做的事,已經做了。”

病房外已經有了聲響,是輪椅的輪胎滾行聲。

梁寧希問:“那要和我們回去嗎?”

老太太搖了搖頭,“不了,我想待在這裏。你們倆也終於守得雲開,我沒什麽不放心的事了。”

和預料中一般無二。

梁寧希陪她笑著,“好,都聽你的。”

……

這兒的月亮沒有雲層遮擋,比北林要亮得多,周圍碧綠,是一塊大的斜坡草坪,沒有厚重的藥水氣味,只有大自然的清香。

雖與病房同樣安靜,可是能自由說話了。

陸應和推著老太太,梁寧希在旁跟著,步履都輕,輪子軋在草坪上也幾乎聽不見聲音,只有偶爾的蟲鳴。

“太美了,對不對?”老太太深深呼吸,中氣十足地感嘆一句。

她真的不像個病人,梁寧希甚至覺得在這裏,才是最本真的她。

可陸應和的氣還沒緩上來,他黑著臉,“美什麽?你這是在醫院!”

“沒情調。”老太太吐槽一句。

梁寧希跟在後頭沒去制止,陸應和會生氣實屬正常,說要好好接受治療的人臨時出走,這期間最操心的人就是他。

她說:“我去拿條毯子。”

隨後搡了搡陸應和的胳膊。

在車上,她告訴陸應和,見到老太太的話,有什麽話要問就問出口,別憋在心裏。

陸應和陪著老太太走,他懂梁寧希的意思,可現在卻什麽也不想問了。

真的重要嗎?

他發現比起那些,他更希望老太太能活下去,所以必須帶她離開。

“明天我去給你辦轉院手續,回北林。”

她現在的情況要出國治療很難,北林也有專業的醫療團隊,他一定會治好她。

“不去,”老太太很堅定,“我要留在這裏。”

“不可能。”

老太太突然用手摸索著按輪子,陸應和感受到力趕忙停下。

“我說了,我要留在這裏。”

陸應和還心有餘悸,“明春華!你能不能別這麽自私!”

“到底誰自私?”

梁寧希聽見了爭吵,卻沒回頭。

有些誤會得要他們自己解開。

光照著一高一低兩個身影。

“我就想在走之前做我最想做的事,不行嗎?”

“最想做的事就是待在這裏?”陸應和走到她前方,“你夠了,你說我自私,你把我從陸家帶走的時候呢?你能說你沒有一點兒私心嗎?”

老太太怔住。

陸應和冷笑出來,“那本筆記本我看過了,你帶走我,是因為我爺爺吧,因為我是他的孫子,因為我們長得像,對嗎?”

他原本不想提,可情緒沖上來,連自己在說什麽也渾然不知。

這兒有一棵不知是何品種的樹,高大地罩住他們。

“你這樣想?”

“不然呢?不然為什麽你就這樣走掉,什麽都不和我說?我對你來說算個屁!”

老太太腦袋只能輕微揚起一點弧度,眼睛看向他嘆氣,“小子,你真的比我自私多了。”

“我只能告訴你,你和他一點兒也不像,還有,我總會死的,但我更想死在這裏。你不能貪心地決定我的去處,沒有人能隨意地要求另一個人陪你一路同行,除非那個人本身就心甘情願,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決定你的去處了?t”陸應和覺得這邏輯可笑,“我想治好你,我想讓你活下去,你告訴我,有什麽錯?!”

老太太伸起手,終於夠到他腕,“小和,我不可能陪你一輩子的,你的日子很長,可我的日子不多了,你從小就是個好孩子,所以我對你好,包括胡同巷子裏所有人對你好,都是因為我們願意,可是在每個人的人生中,會有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對你,我已經沒有不放心的事了,我只想珍惜最後這一點點能活動的時間。”

“我說了我會治好你。”

“就連醫生都不能保證的事,你怎麽保證呢?別傻了,小子,”老太太能摸到他在顫抖,“今天看到你倆一塊兒來,我已經知足了,好好珍惜小梁,她是好姑娘。我累了,已經不想折騰了。”

……

梁寧希自遠處回來,才發現轉頭的一瞬間,那個高大的身影,臉龐上泛著淚光。

大概這會是個很艱難的決定。

可是她想,陸應和會明白老太太的。

他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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