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途

關燈
坦途

再看過去, 那雙促狹的眼已沒了,光留個後腦勺給她,接著門砰一下關了, 他說了句“下車, 回家”就繞到後備箱拿買好的菜品。

梁寧希是給他寫了菜單的。

菠蘿排骨, 抱蛋肉末豆腐,鮮蔬芙蓉湯, 再來一道玉米烙。

兩個人, 足夠了。

而且, 這幾個菜她做熟了, 菜譜牢記於心, 省得手忙腳亂。

換鞋,進廚房, 她輕車熟路地進去,跟這屋裏常客似的。

“你是不是偷來過我家?”陸應和笑著打趣她。

梁寧希用一臉你有什麽毛病的表情回頭, “自戀鬼,每套戶型都差不多好不好?再說了,我沒你這種愛偷窺人的毛病。”

她早上特意從窗口看過,這角度,正正好能望見她家陽臺,一清二楚的。

陸應和強詞奪理,“我可沒有。”

梁寧希一笑。

你就裝吧。

“欠欠,不丟人, 我原諒你,”她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好像真在給予寬容,一邊把菜都從購物袋裏取出來, 一樣樣擺好,給他一個眼神讓人自己體會,“不過,你是不是錢多得燒得慌?買兩套得花多少錢?”

北林的房價光看著都得讓人直望天。

陸應和開水龍頭洗菠菜。

淡定接話:“也沒到燒得慌的程度,我這套是租的,買不起了。”

這話不假,他買了梁寧希那套之後才在對面找了現在住的這套房,長租,畢竟他壓根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再有機會,當時想法簡單,不過是想多看她幾眼。

“所以以後得靠你養我,養嗎?”

梁寧希沒多訝異,畢竟這對他來說也太正常了,總這樣習慣性對人好,幸好對象特定,只有她一人。她看他一眼,“那你退租吧,搬到我那兒去。”

陸應和只是開玩笑,沒想到她回答得還挺認真,停下手,把眉一揚,特欠揍的樣子來了句:“幹嘛,這是邀請我?剛和好就準備金屋藏嬌了?”

無語,她就知道這人沒那麽正經,梁寧希嘴巴往盥洗室那努了努,“你去找面鏡子照照看你嬌不嬌。”

本來以為這麽一說是占上風,卻還是低估了陸應和,她認真掰著玉米粒,完全沒意識到人已經靠過來,耳垂這麽被猝不及防地一咬,“你嬌,那我藏你。”

她直接抽了一個機靈,惡狠狠瞪他一眼,搡他,“出去出去。”

陸應和被攔在廚房外,還一味笑,他半點不挪步,就坐在靠近廚房門的一張椅子上,頭歪斜用手撐著看她,“你真會做?”

笑話,她最近廚藝見長,“看不起誰呢,你就等著吧。”

纖瘦的背影,在為他做一桌菜肴,這情景,跟虛幻似的。

他饒有興致地盯著,梁寧希這回看著倒沒那麽手忙腳亂了,雖說餐臺上一團亂,但估計在她眼裏看來亂中有序,現在正有條不紊地給排骨加蔥姜焯水,另一個鍋子在處理菠菜。

他光這樣定神看著都感覺到了幸福四溢。

真好啊,他瞇起眼,聞從廚房裏溜出來的飯香,電飯鍋上方縈繞白氣,總覺得那些熱乎勁都在往他心裏鉆。

廚房內熱火朝天。

梁寧希兀自做著自己的菜,做菜這事對她而言真的需要極致的專心。

玉米處理完了,她把菠菜從鍋裏撈出來,想替換成平底鍋,卻四處沒找見。

“陸應和,平底鍋在哪兒?”

沈寂萬分。

她擦了手從廚房裏出來時才看到這一幕。

他倒很享受。

她雙手一把托住他臉,左右搖,不叫他睡,“敢睡覺?真拿我當廚娘了呀?”

陸應和就等著她出來,此刻正中下懷地睜眼一笑,接著手一攬,強行令她彎腰,仰頭繼續第三個吻。

這回舌頭卷進去,忘情而深重。

梁寧希這個姿勢不大好呼吸,沒幾秒就喘不上氣,於是拍拍他肩膀讓他松開,“悶死了。”

她直起身板,反倒替陸應和數了起來,舉一根手指,“還差一個對吧?”

陸應和覺得好笑,手在她腰窩一掐,“會不會數數?”

“癢!”她躲開,揉著剛才被掐的地方,嘴裏“切”出一聲,“還記得挺牢。”

不能鬧了,廚房裏還燉著排骨,玉米處理一半放在碗裏。

她問正事,“我要做玉米烙,平底鍋在哪兒?”

陸應和進廚房,看見排骨已經上完色加水在煮了,真挺像模像樣的,他從上方櫃子拿鍋下來,故意捉弄,在她鼻子上刮一下,“別把我廚房點了。”

又開始嘴欠。

梁寧希不理這話,一面揭開鍋檢查,單純吐槽他,“你把鍋當寶貝啊,還往最上頭放。”

陸應和側靠在廚臺深有意味地看她,接著一副特鄭重其事的表情,“還真說對了,傳家寶,祖宗說了,讓我留著給他未來的重重重孫媳婦兒。”

“你祖宗知道你是男是女?”梁寧希撇他一眼,意思是你就扯吧你,“而且,我說過要嫁你了?”

陸應和鎖住她脖子,眼神光一閃,“那你另有人選?”

梁寧希活絡鉆出來,聳聳肩膀,“那誰知道呢?”

“好了,你出去,”她推走陸應和,“睡覺去吧,我這回不打擾你。”

陸應和這次是真走了,他今天下午還辦了件大事,早上沒執行完的,今晚勢要繼續,他把手裏的盒子塞進床邊抽屜。

你不是有翻抽屜習慣嗎?

翻吧。

梁寧希被蒙在鼓裏,她一門心思烙玉米,看到色澤金黃泛起奶香才心滿意足地盛放進盤子,這樣就齊全了。

走出來時,陸應和跟蓄勢待發一樣坐著。

“你不用這麽視死如歸吧?”梁寧希吐槽,“我有很大進步了好不好?”

上回張曉來她家的時候還誇她手藝好呢。

陸應和擰著眉,“你上當受騙了吧?”

梁寧希直接夾一筷子塞他嘴裏,堵住這張欠兒吧唧的嘴。

“甜麽?”她問。

陸應和還真一楞,甜,很好吃。

不過他說:“還行吧。”

梁寧希清楚得很,口是心非這事,他玩的最明白,便不搭理他,又指指那盤色香俱全的菠蘿排骨,這是她的得意之作,“再嘗嘗這個。”

最後,從玉米烙到排骨再到芙蓉湯,陸應和幾乎把菜清空了,擦擦唇角,但嘴還犟著,“還可以,有進步。”

“說句好聽的會死嗎,欠欠?”

“死是不會,”他意味深長地抻著腦袋,“但,我比較喜歡用行動表達。”

……

等梁寧希想明白的時候,人已經被丟床上了。

陸應和的床相比她家的有點硬。

“別吹毛求疵了,你那床是我逛遍家具城選的,能不軟?”

梁寧希兩手全被箍著,動彈不得,她還沒興致幹這事,昨晚的餘勁感覺到現在還留存著。

“你t讓開,碗不洗了?”

“一會兒我洗,”陸應和上身半壓,吻落在她手腕,唇覆在上輕聲細語,“放輕松,跳得太厲害了。”

梁寧希怎麽聽怎麽覺得羞恥,更何況燈沒關,直直的就落在她眼睛裏,索性閉著眼不搭話,但感覺到了他的唇已經游離到她耳後,矛盾的心理更厲害了。

她主動把腿靠上去,正好貼住他的,身體變化完全戰勝了理性,她不自覺要迎合他。

可陸應和不幹了,半天不動,還停下來。

“我洗碗去。”作勢要走。

氣得梁寧希牙都癢了,幹脆用腿環著,不叫人離開。

陸應和繞著她頭發,嘴角輕擡,“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還用我說嗎?

梁寧希微擡頭去親他脖頸上凸起的那些筋絡,有意無意用舌去勾,用氣息去纏著,“還去洗碗嗎?”

陸應和堅決得很,但落在梁寧希眼裏,就是在故意撩撥,他說起重逢那天的事,“我們最多做炮友?”

那天她信口胡說,沒想到還被人記著。

“我錯了,”她全順著,手溜進衣服裏去撫分明的腹部線條,“但是,你知不知道,愛都是從欲/望開始的?”

說得有條有理。

梁寧希從不是一般人,她還葆有他們曾經熱戀過的那份熱情,而當時的他因為太多事積壓在心頭,怕給不了她未來,所以一退再退。

以後不同了。

陸應和不再端著,他俯下身,輕輕嗯一聲,“現在知道了。”

這麽多年的糾纏和思念,一觸即發,在這個他們都清醒的時刻無所遁形。

愛從欲/望開始不假,但能愛下去,唯一的支撐是對彼此的信任,他們都在一步步走向對方,正如此刻,毫無保留。

燈被陸應和滅了,梁寧希在黑暗中聽見抽屜的抽拉聲響,睜開眼問他,“你……什麽時候買的?”

陸應和的聲調垂下來,趁機重重侵入,他的氣息就在耳邊,“說了我會用行動表示。”

“希希,除了我,你沒別的人可選了。”

……

月亮照向樹頂,疏疏朗朗地透進幾縷光,就在窗縫之外。

“洗澡?”陸應和輕吻她額發。

梁寧希有些累,縮著點頭,任由人抱著向前走。

她被小心呵護在懷裏,浴室頂光柔和,全傾瀉在陸應和的黑色發絲上,閃著暖黃的色。

有水流聲在不斷作響。

“你怎麽這時候也這麽認真?”她伸手去摸那高挺的鼻梁骨逗弄他。

“別鬧了,剛剛不是說疼嗎?”他拉住那根不聽話的手指。

“現在不疼了,”梁寧希搖搖頭,“早知道這樣,就先和你做炮——。”

“還敢提。”陸應和頭低下去一咬,令她打出一個哆嗦來。

沒再繼續下去,他折騰她太久了,深知不急於一時,尚有來日。

“不會再弄丟你了。”

梁寧希嗯了一聲,腦袋被充滿熱氣的水流覆蓋著,漸漸沈重,她做了個夢,夢裏回到了柏林,她下樓與陸應和相擁,沒有再逃。

再也不會逃。

風雪之後,是黎明到來,她不是他的救世主,是他的同行人,他們會在同一條路上,一起守雲開,見月明。

會有這一天的。

正如那天她對陸應協說的話,“會的,會有那一天的。”

陸應和聽到這句沒頭沒腦的夢話,不知該做何解。

可是這張臉,似乎怎麽也看不夠,他笑著搖搖頭,在心裏感嘆這樣巨大的改變,隨後在梁寧希額前落下一吻,接著才輕手輕腳下床關上門。

臥室的淩亂解決了,但廚房還是一片狼藉。

那盤芙蓉湯,他今晚喝得最多,記憶裏,老太太也為他做過,在筆記本裏他看見了,陸昭愛喝各種湯食,一張書頁裏寫到他們在青海時,有一回遇見大暴雨,他們跑進一間殘破小屋,幸好裝備帶的還算齊全,陸昭就用一顆蛋,一些水,做了一碗蛋花湯,小小的碗,兩個人同喝。

老太太的事,他已經托人去找了,可電話依舊打不通。

今天在胡同時,朱大爺說帶老太太走的人他知道是誰了,“是明明,明明的旅游團最近去過青海。”

吳明明也算是陸應和的發小,就是那天他來胡同帶著頭盔咒罵他的那個人,開始他還沒記起來,後來去老太太家的時候恰好碰見,兩人回憶往事,關系重新締結。

“你別急,我帶老太太出來的就一定負責到底,我找到人了馬上就給你打電話。”吳明明跟他做出保證。

他也是無心之失,做導游的常年在外,胡同他也不常來,所以壓根不知道老太太的病情。

到隔天,梁寧希坐陸應和的車一道去上班忽然也提到老太太。

“最近她也沒跟你聯系過嗎?太奇怪了,好幾天了,跟消失了一樣。”

兩個人都覺得這點可疑,而陸應和更覺得後背發涼。

他擔心老太太是出事了。

醫生說,別看老人平日裏強壯,但病來如山倒,年紀大的人總會比年輕人更受不住些。

老太太的漸凍癥已經讓她幾乎喪失下半身的行走能力,吳明明都回來了,她還能去哪裏?

方向盤微微一動。

“你說什麽?”梁寧希聽完急了,拉住陸應和手臂的手都在發抖,“不行,去青海,我們現在就去找,她給我最後發來的行程在月牙泉,肯定——”

月牙泉,月牙泉……

陸應和想起來了。

筆記本上說的那間小屋就是在月牙泉。

“你確定是月牙泉?”

他忙給吳明明打電話確認,吳明明說,對,老太太就是在月牙泉要和他們分開的,她說自己還要去找一個地方。

梁寧希深呼吸一下,訂機票的間隙切換到微信,白色對話框上的文字清清楚楚,“沒錯,她還說那個地方可能很難找,要花上一些時間。”

陸應和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來,胸口郁結不舒,和老太太有關的一切往事都歷歷在目,呈現在眼前。

怎麽就這麽執拗呢?

他是,老太太更是。

*

飛機行至上空,周圍只有白岑岑的雲團,梁寧希聽完所有事恨不能罵他,但終究心疼。

“怎麽會呢?”她雖然不能探知老太太的心路歷程,可愛一個人是會露出馬腳來的,就像老太太曾說過,眼神雖能表達千萬種想法,唯一不能隱瞞愛意。

“你沒有見過我的奶奶吧?她呀,會在我每回離家去上學的時候熬上整整一夜,就為了給我鹵一包鴨頭,第二天還不敢出來送我,就怕我看見她熬紅的眼睛會擔心。

阿和,我知道,你一直都覺得不會有人愛你,可是並不是這樣的,有些人的愛是藏在細枝末節裏的,你得用心去體會,你說明奶奶把你看作替代品,可是你那一墻獎狀得花多少心思才能保存成這樣呢?”

沒有一份愛是完全一樣的,愛會有多種表達。

“你越害怕,越是證明你在乎,其實,你很在乎明奶奶對吧?”

陸應和沒說話。

“沒關系,我陪你。”梁寧希看向他。

他們錯過了太久。

而以後的日子,她會陪他同行,陪他一起把漆黑的路照亮,變成易行的坦途。

因為那路,有了“我們”,就不會難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