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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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
梁寧希本能地呆滯, 他這樣的表情她曾見過幾回，溫柔皮褪下，眼裏閃爍著的慍怒相似, 鐵青的臉色相似, 還有那只在顫抖的手與握緊的拳頭也在腦海與某條身影漸漸重合。
周遭陌生, 燈光在眼前跳動，和摔下桌的碗一塊兒支離破碎, 滿桌的菜肴也像失去了值得品味的價值。
他們對視, 那雙眼滿是生疏, 讓她突生驚懼, 那裏是無盡的深黑, 似乎裝著的滿是要與她劃清界限的疏離和憤恨。
不是的，不是這樣。
很想辯解, 卻無可奈何。
她本意並非如此，她想見見他, 因他逃避，才擇選了這種方式。
醉酒當晚的一些片段被無意中想起來，那場唇與唇的沖撞，那塊現如今已掉落的血痂，那些遺忘了的碎片裏，都有他。
他要與她切斷關系，可偏偷偷來了海洲見她，還要瞞著她, 令她全然無知。
為什麽這樣做？她只是想問問清楚。
人在執著於一件事的時候會自動略過那些曾在心中被記住的事，那晚陸應和失去理智的情景她顧及不上, 從她找到陸應協的那刻，便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見他一次，親口和他說，你的過去我不追問了，你的傷疤再重也沒關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卻不想，如今自己又成了重逢那晚咄咄逼人的一方。
愧疚漫上心頭，她想站起來，卻被一邊的大手覆住手腕，她轉頭，是陸應協在攔她。
眼神提醒，別插手。
“我會解決。”
電閘忽跳閃一下，春末的雷雨總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來得猝不及防，有雷聲在天邊大作，餐廳燈影橫下來，又亮起。
她被聲響嚇到，再看，身邊人已經站起。
“爸，您別生氣，”陸應協邊說著手邊攔在她面前，接著與陸應和相對，語氣裏儼然兄長姿態，“弟弟，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可今天是爸的生日，有什麽事吃過飯再說，行嗎？”
“而且，今天還有希希在場，你……”
雷聲作背景音，與話語聲交疊，風撲在落地窗上，梁寧希還沒從稱呼的古怪中脫離出來，耳裏傳來的話音戛然而止，剎那間，身影沖過來。
“你給我閉嘴！”陸應和吼他，“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再去招惹她！”
拳頭再次拎起，仿若接續了那天場景。
“又要打我是嗎？來！往這兒！”陸應協突然也喝到。
“你以為我不敢嗎？”
梁寧希的心臟已經跳躍不止，忙站起來，那拳頭就在眼前，只離她三四厘米的距離。
“走開！”這一聲近乎嘶吼。
“陸應和！”
別這樣，求你了，別這樣。她用眼神懇求。
一片混亂。
只有雷聲下的氣聲在起伏，“梁寧希……”
他這樣叫她。
她不是全然的笨人，眼前四張臉像放映中的幻燈片，她才想起來，那時在海洲，她窩在他懷裏取暖時他說的那句“不會”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會讓你和我的家人見面。
是這個意思對嗎，陸應和？
她迥然地看向他，又自愧地垂頭。
原來，自己早成了棋盤上的一顆棋，中間有一道楚河漢界，執子者用她來沖鋒，穿行過去，破陸應和的壁壘。
城防脆弱，她的矛戟直直對準他，接著墻體土崩瓦解。
的確，她沒什麽可辯解的了，豎起的矛是她的，來到這張棋盤也是她主動入局。
通往黑夜的大門在不遠處，唯有兩點路邊昏光隱隱透進來，被光明溶蝕。她在燈光跳閃陷入黑暗的一刻被握住手掌，再看清前景時，兩股力從不同方向傳來。
“放手！”
擡頭間，眼前那張臉慍色不減，眉頭依舊蹙成鋒利的弧度，手心裏有汗，是涼的。
另一邊的陸應協卻死死與他針鋒。
“阿和，你要做什麽！聽媽的，別再鬧了，你忘了嗎？你哥當初是怎麽救你的！”
“他巴不得我去死，怎麽可能救我！”
劇烈的心跳在彼此之間穿插。
覆在手腕上的手脫離，往前一伸，拱手相讓。
猛然間傳出的一聲冷笑都不知道來源於誰。
“媽，讓他們走吧。”
大門近在眼前，她被他牽著站在明與暗的交匯處。
那只顫抖的手依舊。
她用另一只手去貼，想說什麽卻被打斷。
身後，有一道極淩厲且渾厚的男聲：“我告訴你，再敢走出一步，出了這個家門，你就再也別回來！”
女聲依舊在喊：“阿和！”
進門時那些安詳和睦伴著天邊的隆隆雷聲全部消失殆盡。
局面變成這樣，她未曾想到。
她不知道這個家庭發生了什麽，明奶奶曾對她說的，他因著一些不光明的過往而自卑，這些過往是指這個家嗎？他到底遇到了什麽？
原來，她一點兒也不了解他。
那些她妄圖拯救的，被掩埋在深處，厚厚的塵土堆積了一層又一層。
於若芳說的是真的，她說囡囡你要明白，一個人想隱瞞一件事，一定是因為他覺得這些事說出來會讓自己或者身邊的人受傷害。
手掌被握得更緊，完全相貼，陰影在陸應和半邊臉落下，聲是溫的，充斥著的平靜半點不假，他笑了下：“我從來沒想過要回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自己沒有被你們生下來，所以，別再拿這種話威嚇我，我今天來這兒，就是想告訴你們，再也別找我了，我和你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夜很深。
雙手緊緊相牽，陸應和沒有回頭，帶著她兜頭闖進夜色，他們一起被黑暗包圍了身體。雨未落下，只有悶雷還在天際。
發動機鳴響過後，眼前出現寬闊的道路，華燈初上，街旁行人無數，有跳廣場舞的人群已經出沒至人民廣場，音樂聲隔著車窗穿透進來。
她小聲地叫他，他卻只有沈默。
車輛不斷行駛，她的心裏卻是酸澀，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在釋放，這趟車的終點會是他們之間所有關系的結束。
播放器裏是甲殼蟲的那首《Real Love》。
杏澄花園近在眼前，他甚至知道她住在這裏。
歌曲被按下暫停，路邊只他們一輛車，無人經過。
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他們兩個。
等了很久。
“梁寧希。”
“嗯。”她看向他，心裏有如滾雷。
下一秒，有嘆氣聲，他手垂在方向盤上，沒看她，只有語氣沈沈：“別再做無用功了，好嗎？”
沈默良久後原來是這樣一句。
那些預感逐步幻化成現實，她沒有一絲想與他爭辯的想法，只剩無力，擋風玻璃前有閃電的光一閃而過。
“好，我知道。”
突然間，她什麽都不想問了，那些執著的東西在此時此刻霎時失去了意義。
中控屏幕上有歌詞停留
——
From this moment on I know
Exactly where my life will go
從那一刻起，
我確切地知道了我生命的方向。
不知在等待什麽，她望著他，那些想說的話全哽在喉頭，她原本想說讓我陪你，你別害怕，不會再孤獨了。
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不請自來也許撞在他眼裏，是沈重的負擔，是拖他再一次進黑夜的一抹毒。
“阿和？”
他扭頭過來。
“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你，”梁寧希抿抿唇，“不再見面了？”
明知故問。
“嗯，”他盯著她的眼睛，“我不想騙你，能遇到你，是我活至今日最好的事，如果沒有你，大概我在柏林時就已經死了，我活下來的動力裏，有一半的原因都是你，但是，到頭了。”
命運的饋贈足夠我享受一段時間，那便夠了。
“好，我聽你的。”
“嗯。”
他再沒看她。
直到她開車門下車，再回頭，車已經消失在無邊的黑夜裏。
*
療愈情傷的日子過得相當緩慢，日升日落，一成不變。
張曉又來住了幾天，說要和於欽領證了，給她嚇了一跳。
“是不是太快了？”
她在調酒，把25ml白朗姆，30ml藍橙酒，25ml檸檬汁同冰塊兌在一起搖晃，再倒入有椰汁和氣泡水的玻璃杯中，“嘗嘗，椰子海。”
這是她在家培養的新愛好，酒吧是不再去了，但酒照喝。
張曉看了眼一笑，“還有名字呢？怎麽，準t備去夜場上班了？”
“神經，”她剜上一眼，接著做下一杯，“說說吧，幹嘛這麽急？”
“也沒有急吧，就覺得挺合拍的，雙方父母也滿意。”
“說實話。”她可不信這話。
“周亮又來找我了。”
聽到這名字，梁寧希頭皮都發麻，搖酒壺被她搖地唰唰作響，“那又怎麽樣？你別搞渣女那套好吧，把人大畫家當什麽啦？”
張曉呸她一聲，“我們各取所需，他還有個白月光呢，上回去參加人婚禮回來猛喝了一頓酒。”
“你就瞎說吧。”
“我給你看。”
屏幕被她一頓刷，終於找到一張圖，梁寧希擦凈手放大看，“怎麽看著這麽眼熟啊？”
酒體被兌入杯中，綠意盎然的顏色格外清涼。思索間靈光一閃。
“想起來了，她男朋友還是個職業車手呢，我去麗湖出差的時候和她見過，叫……”
“黎梓。”
“對，是她……那你倆結什麽婚？瘋啦？”
“說了呀，挺合適的，這世上那麽多人，誰能保證最後一定是跟最愛的那一個在一起？”
梁寧希不茍同，“但是能走下去的，一定是因為有愛吧？”
“希希，一把年紀，也就你還信任愛情。”
“去你的，我永遠十八。”
張曉走後，在公司的生活依舊繁忙，不過身體越是忙碌心便越輕松。
那天之後，她又在公司碰見了陸應協，他和她說抱歉，沒有幫上忙。
她只擺擺手，後來，除了工作，再少有過多交際。
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她無法探知究竟，可越是諱莫如深，越易被發覺端倪。
陸應協的那套說辭讓她覺得不盡真實。
街道上的櫻花全落了，清掃車經過，把春一塊兒打包卷走。
今日，明奶奶約她見面，就在胡同。
七月午後的陽光赫赫炎炎，夏季的暑氣蒸人，明奶奶在家做刨冰，上面淋上煉乳，放幾塊西瓜做點綴。
她們面對面坐著。
“好吃嗎？”老太太這樣問。
一勺舀下去，確清涼了不少，但有一點愁人，老式電扇佇立在一邊，把她鬢邊發絲胡亂地往臉頰上拍。
“哎喲喲，糊嘴裏了。”老太太去拿紙巾給她，過來時給電扇挪了位。
“奶奶，我覺得你這手藝可以開店去了。”冰絲給她口腔徹底來了個大降溫，齒間還有甜絲絲的煉乳味，她誇得萬分真誠。
“少來，凈逗我開心！”
明奶奶這兒是一靜處，她常來，倒不是為了遇見陸應和，就是想再多聽一些他的事。
“丫頭啊，你也該忘記了。”老太太突然嘆一聲氣。
“嗯，”她舀著刨冰笑了下，“我盡量。”
老太太去收拾，準備下午讓梁寧希陪著去商場看看電扇，她怕吹空調，總說關節疼，但剛剛那臺胡亂吹風還嘎吱亂搖的電扇該淘汰掉。
梁寧希蕩進陸應和房間，那面獎狀墻依舊沒布置回去，墻上有許多連續的孔洞，不大美觀，旁邊是一個衣架，掛著幾頂帽子，和兩三件短袖T恤。
老太太說前天她走了之後他就回來了，在這兒住了一晚上。
她連他慣常的居住地也一無所知，但不問才能避免去追尋。
面前的抽屜她沒打開過，今日卻自己開了條縫隙，要推進去時才瞥見其中內容。
白底黑字，這是一份購房合同。
鬼使神差之下翻開來，杏澄花園7幢1201室。
“丫頭，走吧。”
她著急忙慌地塞回去，斂好情緒，“來了。”
他到底還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多少事？
她是傻子，他更是傻子。
老太太察覺異樣，“怎麽眼睛紅了？”
她搖搖頭，“被風迷的。”
老爺車的轟鳴在耳邊震響，胡同裏橫出的枝葉枝繁葉茂，被甩在車後。
……
時間悄無聲息向前邁行，老太太家的電扇更新換代後存放入儲物間，梁寧希照舊愛去胡同，有時可以在那間臥室呆坐幾個小時。
再接著，圍墻上的枝葉褪到枯黃，胡同換成蒼涼景色，只有熱鬧依舊。
朱大爺在院外練木劍，手柄已經被盤出了漿，遠遠瞧見她便樂呵地打招呼：“小梁來啦。”
“誒，朱大爺。”
繼續向裏走，卻倏然被裏頭的聲音制住腳步。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老婆子身體硬朗著，哪要做那麽多檢查？不去！你要忙就趕緊去，別擱我這兒磨時間。”
雙腳無處安放，腳步聲漸近，下一刻，四目相對。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但他的那張臉上，顯然是錯愕，還有身後跟著的老太太，也怔了。
深深呼吸，“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只開了一道門，他側身而過，肩觸碰過她。
“小梁，快進來。”
“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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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寧希本能地呆滯, 他這樣的表情她曾見過幾回，溫柔皮褪下，眼裏閃爍著的慍怒相似, 鐵青的臉色相似, 還有那只在顫抖的手與握緊的拳頭也在腦海與某條身影漸漸重合。
周遭陌生, 燈光在眼前跳動，和摔下桌的碗一塊兒支離破碎, 滿桌的菜肴也像失去了值得品味的價值。
他們對視, 那雙眼滿是生疏, 讓她突生驚懼, 那裏是無盡的深黑, 似乎裝著的滿是要與她劃清界限的疏離和憤恨。
不是的，不是這樣。
很想辯解, 卻無可奈何。
她本意並非如此，她想見見他, 因他逃避，才擇選了這種方式。
醉酒當晚的一些片段被無意中想起來，那場唇與唇的沖撞，那塊現如今已掉落的血痂，那些遺忘了的碎片裏，都有他。
他要與她切斷關系，可偏偷偷來了海洲見她，還要瞞著她, 令她全然無知。
為什麽這樣做？她只是想問問清楚。
人在執著於一件事的時候會自動略過那些曾在心中被記住的事，那晚陸應和失去理智的情景她顧及不上, 從她找到陸應協的那刻，便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見他一次，親口和他說，你的過去我不追問了，你的傷疤再重也沒關系，我想和你在一起。
卻不想，如今自己又成了重逢那晚咄咄逼人的一方。
愧疚漫上心頭，她想站起來，卻被一邊的大手覆住手腕，她轉頭，是陸應協在攔她。
眼神提醒，別插手。
“我會解決。”
電閘忽跳閃一下，春末的雷雨總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來得猝不及防，有雷聲在天邊大作，餐廳燈影橫下來，又亮起。
她被聲響嚇到，再看，身邊人已經站起。
“爸，您別生氣，”陸應協邊說著手邊攔在她面前，接著與陸應和相對，語氣裏儼然兄長姿態，“弟弟，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可今天是爸的生日，有什麽事吃過飯再說，行嗎？”
“而且，今天還有希希在場，你……”
雷聲作背景音，與話語聲交疊，風撲在落地窗上，梁寧希還沒從稱呼的古怪中脫離出來，耳裏傳來的話音戛然而止，剎那間，身影沖過來。
“你給我閉嘴！”陸應和吼他，“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再去招惹她！”
拳頭再次拎起，仿若接續了那天場景。
“又要打我是嗎？來！往這兒！”陸應協突然也喝到。
“你以為我不敢嗎？”
梁寧希的心臟已經跳躍不止，忙站起來，那拳頭就在眼前，只離她三四厘米的距離。
“走開！”這一聲近乎嘶吼。
“陸應和！”
別這樣，求你了，別這樣。她用眼神懇求。
一片混亂。
只有雷聲下的氣聲在起伏，“梁寧希……”
他這樣叫她。
她不是全然的笨人，眼前四張臉像放映中的幻燈片，她才想起來，那時在海洲，她窩在他懷裏取暖時他說的那句“不會”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會讓你和我的家人見面。
是這個意思對嗎，陸應和？
她迥然地看向他，又自愧地垂頭。
原來，自己早成了棋盤上的一顆棋，中間有一道楚河漢界，執子者用她來沖鋒，穿行過去，破陸應和的壁壘。
城防脆弱，她的矛戟直直對準他，接著墻體土崩瓦解。
的確，她沒什麽可辯解的了，豎起的矛是她的，來到這張棋盤也是她主動入局。
通往黑夜的大門在不遠處，唯有兩點路邊昏光隱隱透進來，被光明溶蝕。她在燈光跳閃陷入黑暗的一刻被握住手掌，再看清前景時，兩股力從不同方向傳來。
“放手！”
擡頭間，眼前那張臉慍色不減，眉頭依舊蹙成鋒利的弧度，手心裏有汗，是涼的。
另一邊的陸應協卻死死與他針鋒。
“阿和，你要做什麽！聽媽的，別再鬧了，你忘了嗎？你哥當初是怎麽救你的！”
“他巴不得我去死，怎麽可能救我！”
劇烈的心跳在彼此之間穿插。
覆在手腕上的手脫離，往前一伸，拱手相讓。
猛然間傳出的一聲冷笑都不知道來源於誰。
“媽，讓他們走吧。”
大門近在眼前，她被他牽著站在明與暗的交匯處。
那只顫抖的手依舊。
她用另一只手去貼，想說什麽卻被打斷。
身後，有一道極淩厲且渾厚的男聲：“我告訴你，再敢走出一步，出了這個家門，你就再也別回來！”
女聲依舊在喊：“阿和！”
進門時那些安詳和睦伴著天邊的隆隆雷聲全部消失殆盡。
局面變成這樣，她未曾想到。
她不知道這個家庭發生了什麽，明奶奶曾對她說的，他因著一些不光明的過往而自卑，這些過往是指這個家嗎？他到底遇到了什麽？
原來，她一點兒也不了解他。
那些她妄圖拯救的，被掩埋在深處，厚厚的塵土堆積了一層又一層。
於若芳說的是真的，她說囡囡你要明白，一個人想隱瞞一件事，一定是因為他覺得這些事說出來會讓自己或者身邊的人受傷害。
手掌被握得更緊，完全相貼，陰影在陸應和半邊臉落下，聲是溫的，充斥著的平靜半點不假，他笑了下：“我從來沒想過要回來。”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自己沒有被你們生下來，所以，別再拿這種話威嚇我，我今天來這兒，就是想告訴你們，再也別找我了，我和你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夜很深。
雙手緊緊相牽，陸應和沒有回頭，帶著她兜頭闖進夜色，他們一起被黑暗包圍了身體。雨未落下，只有悶雷還在天際。
發動機鳴響過後，眼前出現寬闊的道路，華燈初上，街旁行人無數，有跳廣場舞的人群已經出沒至人民廣場，音樂聲隔著車窗穿透進來。
她小聲地叫他，他卻只有沈默。
車輛不斷行駛，她的心裏卻是酸澀，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在釋放，這趟車的終點會是他們之間所有關系的結束。
播放器裏是甲殼蟲的那首《Real Love》。
杏澄花園近在眼前，他甚至知道她住在這裏。
歌曲被按下暫停，路邊只他們一輛車，無人經過。
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他們兩個。
等了很久。
“梁寧希。”
“嗯。”她看向他，心裏有如滾雷。
下一秒，有嘆氣聲，他手垂在方向盤上，沒看她，只有語氣沈沈：“別再做無用功了，好嗎？”
沈默良久後原來是這樣一句。
那些預感逐步幻化成現實，她沒有一絲想與他爭辯的想法，只剩無力，擋風玻璃前有閃電的光一閃而過。
“好，我知道。”
突然間，她什麽都不想問了，那些執著的東西在此時此刻霎時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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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刻起，
我確切地知道了我生命的方向。
不知在等待什麽，她望著他，那些想說的話全哽在喉頭，她原本想說讓我陪你，你別害怕，不會再孤獨了。
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她的不請自來也許撞在他眼裏，是沈重的負擔，是拖他再一次進黑夜的一抹毒。
“阿和？”
他扭頭過來。
“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叫過你，”梁寧希抿抿唇，“不再見面了？”
明知故問。
“嗯，”他盯著她的眼睛，“我不想騙你，能遇到你，是我活至今日最好的事，如果沒有你，大概我在柏林時就已經死了，我活下來的動力裏，有一半的原因都是你，但是，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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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聽你的。”
“嗯。”
他再沒看她。
直到她開車門下車，再回頭，車已經消失在無邊的黑夜裏。
*
療愈情傷的日子過得相當緩慢，日升日落，一成不變。
張曉又來住了幾天，說要和於欽領證了，給她嚇了一跳。
“是不是太快了？”
她在調酒，把25ml白朗姆，30ml藍橙酒，25ml檸檬汁同冰塊兌在一起搖晃，再倒入有椰汁和氣泡水的玻璃杯中，“嘗嘗，椰子海。”
這是她在家培養的新愛好，酒吧是不再去了，但酒照喝。
張曉看了眼一笑，“還有名字呢？怎麽，準t備去夜場上班了？”
“神經，”她剜上一眼，接著做下一杯，“說說吧，幹嘛這麽急？”
“也沒有急吧，就覺得挺合拍的，雙方父母也滿意。”
“說實話。”她可不信這話。
“周亮又來找我了。”
聽到這名字，梁寧希頭皮都發麻，搖酒壺被她搖地唰唰作響，“那又怎麽樣？你別搞渣女那套好吧，把人大畫家當什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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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了，她男朋友還是個職業車手呢，我去麗湖出差的時候和她見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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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寧希不茍同，“但是能走下去的，一定是因為有愛吧？”
“希希，一把年紀，也就你還信任愛情。”
“去你的，我永遠十八。”
張曉走後，在公司的生活依舊繁忙，不過身體越是忙碌心便越輕松。
那天之後，她又在公司碰見了陸應協，他和她說抱歉，沒有幫上忙。
她只擺擺手，後來，除了工作，再少有過多交際。
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她無法探知究竟，可越是諱莫如深，越易被發覺端倪。
陸應協的那套說辭讓她覺得不盡真實。
街道上的櫻花全落了，清掃車經過，把春一塊兒打包卷走。
今日，明奶奶約她見面，就在胡同。
七月午後的陽光赫赫炎炎，夏季的暑氣蒸人，明奶奶在家做刨冰，上面淋上煉乳，放幾塊西瓜做點綴。
她們面對面坐著。
“好吃嗎？”老太太這樣問。
一勺舀下去，確清涼了不少，但有一點愁人，老式電扇佇立在一邊，把她鬢邊發絲胡亂地往臉頰上拍。
“哎喲喲，糊嘴裏了。”老太太去拿紙巾給她，過來時給電扇挪了位。
“奶奶，我覺得你這手藝可以開店去了。”冰絲給她口腔徹底來了個大降溫，齒間還有甜絲絲的煉乳味，她誇得萬分真誠。
“少來，凈逗我開心！”
明奶奶這兒是一靜處，她常來，倒不是為了遇見陸應和，就是想再多聽一些他的事。
“丫頭啊，你也該忘記了。”老太太突然嘆一聲氣。
“嗯，”她舀著刨冰笑了下，“我盡量。”
老太太去收拾，準備下午讓梁寧希陪著去商場看看電扇，她怕吹空調，總說關節疼，但剛剛那臺胡亂吹風還嘎吱亂搖的電扇該淘汰掉。
梁寧希蕩進陸應和房間，那面獎狀墻依舊沒布置回去，墻上有許多連續的孔洞，不大美觀，旁邊是一個衣架，掛著幾頂帽子，和兩三件短袖T恤。
老太太說前天她走了之後他就回來了，在這兒住了一晚上。
她連他慣常的居住地也一無所知，但不問才能避免去追尋。
面前的抽屜她沒打開過，今日卻自己開了條縫隙，要推進去時才瞥見其中內容。
白底黑字，這是一份購房合同。
鬼使神差之下翻開來，杏澄花園7幢1201室。
“丫頭，走吧。”
她著急忙慌地塞回去，斂好情緒，“來了。”
他到底還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多少事？
她是傻子，他更是傻子。
老太太察覺異樣，“怎麽眼睛紅了？”
她搖搖頭，“被風迷的。”
老爺車的轟鳴在耳邊震響，胡同裏橫出的枝葉枝繁葉茂，被甩在車後。
……
時間悄無聲息向前邁行，老太太家的電扇更新換代後存放入儲物間，梁寧希照舊愛去胡同，有時可以在那間臥室呆坐幾個小時。
再接著，圍墻上的枝葉褪到枯黃，胡同換成蒼涼景色，只有熱鬧依舊。
朱大爺在院外練木劍，手柄已經被盤出了漿，遠遠瞧見她便樂呵地打招呼：“小梁來啦。”
“誒，朱大爺。”
繼續向裏走，卻倏然被裏頭的聲音制住腳步。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我老婆子身體硬朗著，哪要做那麽多檢查？不去！你要忙就趕緊去，別擱我這兒磨時間。”
雙腳無處安放，腳步聲漸近，下一刻，四目相對。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但他的那張臉上，顯然是錯愕，還有身後跟著的老太太，也怔了。
深深呼吸，“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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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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