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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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再相見之後的全部, 除了一句“好久不見”再無其他。

心照不宣之間,他們成了對方生命裏的過客,陪伴著走了一程, 再道一聲別, 最後如秋風掃走落葉, 什麽都沒剩下。

她靠在明奶奶的肩頭,突然就哭了。

明奶奶撫著她腦袋, 卻還是那句:“你也該忘記了。”

知易行難, 她也想忘記, 只是偶爾睡夢中會浮現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出行時也會無意在人群中錯認一個相似身影。

甚至有時她會想, 不浪費那三年就好了,能相擁一刻是一刻, 能多說一句便是一句。

可沙漏能倒轉,時間卻不可回返, 它強行推著你往前,把人生這本書一頁頁翻。

以書簽帶作為分隔,之前的人生有他,之後的人生無他。

“哭吧孩子,哭過了,就都會好了。”明奶奶這樣說。

院內傳來秋風陣陣。

是啊,那點淚痕最終會在書頁上逐漸被風幹,隨後, 書簽帶來到下一頁,新的一天再開始, 又得用筆寫滿日程。

所有人的人生列車都得在軌道上繼續行駛。

……

張曉與於欽真的火速領了證,如今要辦婚禮, 在海洲。

梁寧希周五得提前請假回去,但因為和老太太有旅行約定在先,決定去打聲招呼。

胡同左右依舊擠滿了電動車,只留狹窄的過人通道,已經有枯黃落葉往下落,原來,又是一月過去。

她在門口敲了半天門,卻沒有得到回應。

很納悶,老太太最近不愛出門,常在院內侍弄那菜園子或者品點茶。

這個點,應該是她躺搖椅上喝茶的時間才對。

她用手機撥號,將將找到對應號碼,身後門卻吱吱呀呀一開,“哎呀,快別敲啦姑娘,裏頭沒人!”

是對面院裏的鄰居聞聲出來,這婆婆是張生面孔,她沒見過,估計是近些日子搬來的,最近部門工作任務多,她已有一段時日沒來了。

她問:“婆婆,人去哪裏啦?”

婆婆咂咂嘴,一臉防備看著她,“你是她什麽人吶?”

說起來,梁寧希很慶幸能在這座城市裏碰見老太太,這條胡同是老太太給予自己的溫暖慰藉,傷心難過時,來胡同裏,外界的獵獵風聲全在圍墻之外,老太太會給她一個肩膀,讓她在北林也找到如家一樣的感覺。

因此,在她心裏,早已將老太太視作親人般存在。

她說:“是我奶奶。”

“這樣啊,”婆婆估計看她不像壞人,手上又沒提其他東西,也排除掉推銷這一可能,突然懇切,“那你怎麽不知道呀?昨天她人忽然暈倒被送醫院裏去啦!”

梁寧希怔忡在原地,醫院倆字跟道霹靂似的砸下來。

“在哪家醫院?”

……

出租車上,高架的環形匝道讓她胃裏翻滾不停,一陣又一陣的惡心感在反覆,早飯沒吃,腸胃又開始不舒服。

她電話打出去,可沒人接聽。

老太太身體情況是有些不對勁,那天她陪著搟餃子皮時,發現人在平地上打了好幾個踉蹌,還差點額頭磕上桌角,但老太太解釋說自己就是沒仔細看路,她便沒放在心上。

老人家嘛,感官知覺不敏銳是常有的事,希望沒有大事。

但她心裏還是焦灼,突然暈倒不是好征兆。

午休這段時間又是一個小高峰,車輛慢悠悠地一輛接一輛魚貫過匝道,她伸長脖子看司機師傅開的導航,有一節道路是明顯的鮮紅色。

“師傅,你一會兒避開那條會堵的道吧,家裏老人進醫院了,我著急。”

師傅懂她,麻溜地應聲好,又一猶疑,“那我繞個路過去你不介意吧?”

現在網絡舉報投訴盛行,都是打工人,她可以理解這一顧慮,立馬安他心:“沒事,你給我開快點就成。”

電話依舊在撥,終於,接通了。t

她忙把手機置於耳邊,“明奶奶,你怎麽樣?”

聽筒那頭聲音紛繁,她在車上,這兒也有各種喇叭齊齊奏響的嘈雜聲。

只是對面的聲音她沒想到。

“人沒事。”

一道熟悉深沈的男聲,她分辨得出,是陸應和。

突然的楞神。

師傅在喊她,“姑娘,別急啊,十分鐘一定給你送到。”

原來是口紅從包裏掉了出來,砸出一聲響,想來是被誤會,她撿起來看後視鏡,笑著給師傅遞一眼。

“好,謝謝您,”這邊回覆完,聽筒那邊男聲卻換了,“小梁?”

心忽然起伏一下。

“誒,明奶奶。”她喚。

“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這句話很明顯是即將要撒謊騙人的預兆。

老人家的聲音聽著似乎沒多大異常,令人松口氣,她沒給老太太留機會,“我正往醫院去,您等我。”

掛斷的瞬間,她明顯聽到了半截話,“龜孫!誰讓你隨便接我……”

司機真的按時間給她送至醫院,甚至比預估的快了一分鐘。

她不知此刻是什麽心情,明明聽見老太太沒事安心下來,可腳步仍焦急,就是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病房在住院部三層,等電梯,再疾走,終於看到老太太。

明奶奶正氣定神閑地坐在病床上掰橘子吃,看到她出現忙叫她。

這是間多人病房,各床旁都有家屬陪侍,人很多,可想找到那個在人群裏都會矚目的身影應該很容易,梁寧希忽覺心率加快、呼吸沈重。

她在車上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想過如果見到他到底該說什麽話作為開場白,她會盡量保持自然地向他打一聲招呼。

可是,又做無用功。

眼前一無所獲。

“小梁?”

梁寧希終於回神過來,淡淡苦笑。

她坐過去,那張凳子上還有餘溫,可以想見,人沒有走多久。

是知道她要來,所以才……

思緒混亂間,老太太腦後的一片紗布吸引她註意。

擡手間,老太太喊疼。

突然就顧及不上那些瑣碎心思,她一時無措,手想檢查紗布下掩蓋的傷口,又害怕弄痛老太太,思緒又專註到這場意外上。

上了年紀的人磕了碰了是不能等閑視之的。

“這怎麽搞的?!您怎麽會突然暈倒?醫生怎麽說的?”她有些急,給老太太身子來回扭一下,“還有其他地方受傷沒有?”

“哎喲!”老太太把她拉著坐下來,“你跟炮仗似的問了一堆,叫人先回答哪個好?沒事兒!真的!”

說完像模像樣地擡擡手伸伸腿來自證。

沒事能進醫院嗎?

“什麽沒事!腦袋都這樣了!”梁寧希氣這老太太不顧惜身體。

或許是這兒動靜太大,隔壁床的病人把視線給過來。

老太太熟門熟路,不好意思地指指,“孩子們凈喜歡小題大做。”

“嗐,你有福氣,都關心你!”

梁寧希推測這話的意思,估計是方才陸應和做了和她差不多的事。

老太太又回頭過來,其實是分外得意的,但非得作嫌棄狀,“你們幹嘛呀,嘮嘮叨叨的,人老了摔一跤很正常嘛,一點兒都不疼!”

“行行行,您老當益壯!”

可就趁著這機會裝吧。

“那是,我當年……”

忽然就頓住了。

梁寧希還在擔心她腦袋上的傷,沒反應過來她的停頓,手卻突然被輕拍了拍。

老太太臉上是疑惑的神情,“你剛剛上來的時候沒碰見他?”

說的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搖搖頭。

或許是有進門找人卻無果的窘迫,不想再說,於是仍將話盤在老太太身上,被子被她提了提,“你怎麽又摔跤了?檢查過是什麽原因嗎?”

明奶奶看得通透著呢,一眼洞悉,不回答她這個問題,還是接著上一句說:“小和剛下樓,你有話想和他說的話,我把他叫回來。”

老太太的心她明白的,但見不見得到都是命運,更何況,他如果想避著,她這樣上趕著又有什麽意義?

“不用,我就來看看您。”

老太太掰一片橘子給她,莫名其妙開始解釋:“他是有事要忙,剛剛有人打電話給他叫走了。”

梁寧希突然笑了,看著她飄忽的眼睛,“奶奶,你不太會騙人。”

橘子微酸,沁在齒間,她忍不住皺了眉。

但心似乎更酸。

老太太被戳穿,也不再繼續,轉移話題道:“聽吳阿婆說,你去胡同找我了?”

果然,胡同裏無秘密。

梁寧希拒絕了她遞過來的又一片酸橘瓣,“您不是想去長白山嗎?假期大概不行,我要回趟海洲,朋友結婚。”

老太太說話做事都很利落,大咧咧說句沒關系,“那我們就等下次。”

她們的聲量已不再引人註意,一老一少氣氛和樂,似乎可以無話不談。

電視上播放著很古早的一部韓劇,臺灣腔配音獨具特色,梁寧希胃還是有點痛,咬著香蕉來緩解,陪老太太談起劇情發展。

“讓一讓,不要堵在病房門口呀,”門口護士推車進來,叫了一聲,“明春華,輸液。”

家庭喜劇把病房裏一群人逗得樂樂呵呵,梁寧希對不敢看針頭的老太太笑著說:“您猜猜,她化完這個妝,這一家老少的有什麽反應?”

老太太被吸引過來,“肯定被嚇一跳哇,做喜劇效果嘛。”

果不其然,亮片短裙,誇張的腮紅,劇中所有人捂臉不敢直視,引得病房裏人群哄堂大笑。

梁寧希再看一次還是合不攏嘴。

護士直起身子說一聲:“好了。”

又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扭頭。

“老太太,您孫子有對象沒有?”

……

陸應和沒有走,他去而覆返,在電梯口退了回來,聽見了這場對話,從開始到現在,完完整整,一字不落。

護士把他叫退了半步,現在人只靠著墻立著。

接著就聽見病房裏老太太的煙嗓中氣十足:“有!有對象!”

這人,嘴裏沒一句實話。

他笑哼了聲,又看著過往人群站了會,卻聽見病房裏不再傳出熟悉的笑聲。

斜對過去是護士站,有人在交接班。

剛入座的女護士以為他有訴求,主動過來詢問。

“我沒別的事,一會兒就走。”他說。

“哦,那你沒別的事就不要站在病房外邊哈。”

女護士背影遠去,他也預備提腳步,只是,一道聲音突然降臨。

許久未聽見她喊他名姓,回頭時,同樣是一張許久未見的臉。

那天在胡同偶遇之後,他回到車裏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又引發了咽喉炎,連著幾天在工作室吊著水工作,引得陳濤則都不“忍心”。

“生病了就好好治唄,這半死不活的,別人進來都得被你嚇暈。”

“不會抽煙就別猛抽了,你這身子枯枝敗柳一樣,你想讓我兒子黑發人送白發人是吧?”

……

他最後實在受不了,單手把文件夾砸過去,“吵,出去。”

他從老太太那兒得知她常來胡同,所以不是沒想過會和她遇見。

只是沒想過會來得這麽突然。

他說那四個字時,與她擦肩時,手其實在兜內一層層起汗。

只為了控制不多看她一眼。

而如今,她就在面前,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雙眼,快將他吞噬。

又想起初見的那一面了,漆黑的夜空之下,白熾光照著她,將灰色針織帽下的那張笑臉襯得更自信放縱。

他看見那雙深棕色瞳孔明亮如星。

她今日又帶著那頂針織帽,似乎什麽都沒變。

可有些場景卻一樣抹不去,她和陸應協並排,坐在他的對立面,那雙深棕色的瞳孔一樣明亮地出現在他眼前。

這麽多年,在心上的是那麽多個她。

讓他心動的,讓他雀躍的,還有讓他自卑的,讓他害怕的……

陸應和覺得自己胸腔內有氣在鼓動,像隧道的風自四面八方過來。

醫院裏的白熾光也打在面前人身上,這回卻一同攏住了他。

腳步不自覺向前。

身邊依舊有人來去匆匆,她就在那兒。

是讓他忘卻不了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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