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巖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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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巖鎮
翌日清晨, 尤宜嘉去找柳芊然。
柳芊然問：“你想好怎麽證明了嗎？”
尤宜嘉：“還請您和我去見一個人。”
“誰？”
“謝先生。”尤宜嘉說：“他可以為我證明。”
柳芊然微怔，而後輕笑幾聲，看著尤宜嘉說：“你怎麽說服他的？”
尤宜嘉：“謝先生說, 這些要保密。”
“好吧。”柳芊然道：“我同你去見他。”
兩人來到小院, 見到謝先生。
謝先生不說廢話, 只是對柳芊然道：“這人可以相信……她和我是一樣的人。”
而後兩人離開，來到尤宜嘉的房間。
餘慕荷已經等在那裏，一見她們進來便知道事情已成。她端方地斟了三杯茶, 伸手示意：“請。”
尤宜嘉和柳芊然坐下來。
柳芊然道：“我說的那件事, 發生在四個月前。但事發突然，又有人在刻意隱瞞，所以這件事傳到我耳中之時，已經又過了一個月。”
“這家人姓文，早些年並不是在邊陲小城, 而是白巖鎮。白巖鎮雖然叫白巖鎮，但其實是座城。這裏富庶，城內人大多經商，文家就是四大商戶之一。”
“這家人心善，小姐和夫人常年救濟窮苦人家，若是碰上大災，還會搭棚施粥。我初入江湖之時, 曾經碰到過一次。那時我身上的錢被我全部花完，正發愁如何吃飯, 就碰到了他們家的粥棚, 過去喝了碗粥。”
“雖然是救濟粥, 可是裏面的東西，一點不虛, 不是湯湯水水，裏面有一多半，都是稠飯。”柳芊然略微停頓，再開口時，有些尷尬，“我那時候年紀小，人也莽，見到這救濟粥都如此實在，心想這家人定然心善，於是就直接找上門去，想要同他們借些錢財。”
尤宜嘉聽到這裏，心下無言，還真看不出來，這位大師姐竟然是這麽個性子。
怎麽說，就……挺猛的。
她算是知道這人為什麽能夠和孫若風做這麽久的朋友了。
兩人都挺猛的。
一個是想要控制但控制不住的猛，一個是無意識的猛。所以一個能理解對方的不客氣，一個意識不到對方在不客氣，只會覺得對方和自己是一類人。
……
“文家人還真同意了，而且還給我準備了很好的一頓飯……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若是一一細數，只怕要說上許久，所以我就說這麽多，你們只要知道這家人心善就好了。”
“但是經商並非易事，也常有意外，還有對家時刻看著你，就等著你什麽時候露出破綻，好能夠一把吞並你。尤其文家名聲在外，許多人對他們都是交口稱讚，這就導致另外三家被他家壓低一頭。”
“有一年，文家的鋪子，突然出了事。而且不止是一家出事，是許多家同時出事。”
“最開始是胭脂鋪，有人說用了他們家的胭脂，臉上生出爛瘡。隨後在文家成衣鋪買了衣服的人也跳出來，說自己穿了他們家衣服以後，身上總是起疹子。只是以前每次提起，都會被人以‘文家都是善人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為證明按t下去。”
“然後狀況就越來越多，事情越來越大，慢慢延伸到他們家每家鋪子的東西，其實都不好。”
“這時就有人說，文家人就是在沽名釣譽，營造出自己在外面的好名聲，內裏凈賣一些爛東西。然後還要用自己的好名聲來佐證，說——我這麽好的人，怎麽會賣給你爛東西呢？”
“其實就是商人逐利，心思縝密。”
這熟悉的感覺……
尤宜嘉幻視了一把自己關註的博主在火了以後突然帶貨賣垃圾小商品的事情，恍然大悟。頓了頓，她問：“文家鋪子的東西，真的全是好東西嗎？”
柳芊然沈默瞬間，說：“商人嘛，東西好不好，也和定價有關。但總體來說，文家鋪子，價格從不虛高，都是根據東西的價值來說。我可以說，我認為他們的定價，都是實惠的。”
尤宜嘉不置可否。
主播的大粉也總是這樣無條件擁護自家主播的，哪怕別人只是在彈幕上面提出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都要被狠狠懟一頓，然後再對著主播親親貼貼讓他們不要搭理神經人。
尤宜嘉就被這麽罵過。但她那時，只是問了一句“不包郵嗎”——畢竟其它東西都是包郵的，只有這一件不包郵，會懷疑是設置失誤，也很正常吧。
然後她就被罵了，被人說這麽便宜的東西怎麽還糾結這些，主播不要賺錢的啊，愛買買不買點“x”，不要在這裏帶節奏。
想起這些，尤宜嘉就氣，所以她不是很願意相信這些。
更何況，柳芊然還受過文家恩惠，從一開始就對文家人有著一層厚厚的濾鏡。
如果想要更加清楚實際情況，還是自己找機會去查查比較可靠。
尤宜嘉問：“然後呢？”
柳芊然：“文家名聲每況愈下。為了挽救，文家人給每一個說用了他們家東西以後出現意外的人賠償，同時將鋪子內剩下的東西全部去做檢查。”
“可是那段時間，天有不幸，正逢大旱，好多百姓顆粒無收。”柳芊然嘆了口氣，說：“若是以前，這種時候，文家就會出來施粥。可那段時間文家自顧不暇，就沒有顧得上安排這些。”
“於是又有傳言四起，說文家是因為被大家看清他們真實為人，並且戳破以後惱羞成怒，才這麽氣急敗壞，不給大家施粥，為的就是想要看大家活活餓死。”
尤宜嘉啞口無言。
雖然她方才對文家東西好壞的事情持保留態度，但現在就無語了。
別人施粥是情分，不施粥也算不上惡人。
更何況，家裏剛剛遇上事情，忙不過來不是很正常嗎？
尤宜嘉蹙眉，氣道：“怎麽不說另外三家呢？他們不是也沒有施粥嗎？”
“不。”沈寂多時的餘慕荷突然開口，說：“他們施粥了，而且做得比之前的文家更好。”
尤宜嘉扭頭看她，“你知道這件事？”
“知道一點。”餘慕荷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白巖鎮又離京城不遠，若是出現疫病，京城必然被牽連。為了杜絕這種情況出現，我祖父被派過去施藥，我那時正好無事，便隨同一起。”
“我們到了以後，各處的粥棚已經建了起來。因為災民太多，我們有時候顧不上吃飯，便也去粥棚那邊領一碗粥……所有粥棚，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實實在在的一碗粘稠粥，幾乎看不到多少清水。”
尤宜嘉駭然，震驚地看著餘慕荷。
若真是這樣，不亞於斷絕文家活路。
柳芊然沈沈吐了口氣，說：“就這樣，文家更加為人詬病不齒，縱然是出面賑災施粥，也無濟於事。最終門庭冷落，生意慘淡，最終幹脆做不下去了。”
“這時，旱災過去。朝廷下旨嘉獎，給另外三家，均賞賜匾額，稱其‘濟世良商’。”
“文家後來不是也出面施粥了嗎？”尤宜嘉不解地問：“為何給他們三家嘉獎，卻獨獨忽略文家？”
這不合理。
如果真是這樣，這就是朝廷要文家死。
但是……沒這樣的道理，文家又沒有礙著誰。
“給了，但是被砸了。”柳芊然說：“砸了個十成十，就連那家去護匾額的小公子，都被打傷，在後肩之上，留下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劃傷。傷痕之上，是匾額的木屑。”
簡直駭人聽聞！
尤宜嘉問：“沒有找出鬧事的人並處罰嗎？”
餘慕荷閉了閉眼睛，說：“法不責眾。”
柳芊然補充：“彼時旱災剛過，焦頭爛額的情況好容易緩解不少，再加上文家人沒有追究，官府草草說教幾句，事情就過去了。”
尤宜嘉氣得心臟抽疼，卻又無話可說。
公道，從來都難求。
是非，也從來難斷。
倘若東西質量真的不好，是文家之過，理當他們負責。
可後來的這一切，卻是無妄之災。
還真應了那句話。
一個突然變好的“壞人”，總歸是要比一個突然變壞的“好人”，更容易得到諒解。
“這事情發生有一段時間後，文家舉家搬遷，去了一個邊陲小城。”柳芊然說：“那裏地處偏遠，但也好在地處偏遠。沒有多少人聽說過他們，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些事。”
“文家把剩餘的家產變賣以後，手上銀錢也不少，沈寂兩年後，又重新做起生意，雖然鋪面和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但在那個邊陲小城，也是有名有姓的富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怡然自得，好不愜意。”
“我有兩次行經那裏，前往拜訪，看到過他們的情況，和以前區別不大……主要是一家人還在一起，這樣就很好了。”柳芊然感慨良多地笑了笑，忽然又道：“對了，那家的小公子，還在為科舉考試做準備，那時已經有了功名在身，若是沒有意外，就該是在今年參加科舉。”
“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柳芊然說：“全家三十餘人，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就連屍骸，也被人付之一炬。我到那裏的時候，文府大門焦黑一片，內裏已成廢墟殘垣。”柳芊然悲傷嘆氣，聲音嘶啞，“當真造孽！”
尤宜嘉和餘慕荷聽著也難受無比。
而且，尤宜嘉現在並未從這裏面提取到任何有效信息。
全家人都死了，並且全都屍骨無存，哪裏還有可能找到新的證據。
倘若有人在那之前離開，或許還有生存的可能。
但那是邊陲小城，去那裏都不方便，又怎麽會有人提前離開呢？
等等！
想到什麽，尤宜嘉問：“既然居住在邊陲小城，那家的小公子若要參加科舉考試，想來應該早些走才對，或許，他尚有生存之機？”
“我也是這麽想的。”柳芊然說：“我到了那裏以後，先去查看了文家府邸，沒有發現，又去問周圍鄰居，得知文家遭難那天，正巧在為文家公子送行，有人說在宴席上見過他，但他在宴席尚未結束之時就離開了，還有人說，那天夜裏也見過他。”
“真真假假，眾說紛紜，我無從分辨。”柳芊然悲戚道：“可事到如今，我依然沒有聽到任何和他有關的消息。若他當真活著，總不至於這樣才對。”
餘慕荷：“他知道你的存在嗎？”
這句話似有歧義，餘慕荷微頓，補充道：“您同我二嬸結識多年，我卻直到這幾日才知曉這件事。不知道文家公子，對您的了解，是否也同我一般？”
柳芊然回憶瞬間，說：“不是。”
“他知道我。”柳芊然說：“我幾次去文家，都在家中同他打過照面。還有一次，我和我師妹同去，他二人見過一面。那次之後，我每次過去，他都要跑來看一眼，問我師妹的消息。我想，他應是對我師妹有情。既然這樣，他對我的了解，應該不少。或許在他心中，我應當算是可信之人。”
“如此甚好。”尤宜嘉抓住這點，說：“倘若他真的還活著，或許會來找你。”
柳芊然驚喜一瞬，又突然搖了搖頭，“可如今過去這麽久，他也沒有來過……”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但尤宜嘉和餘慕荷都清楚。
……或許那文家公子，是真的死在了四個月前的大火之中。
尤宜嘉沈默片刻，沒有選擇說安慰的話，而是陳述一般地道：“或許他身不由己。”
柳芊然擡頭看她。
尤宜嘉說：“莫璇姐妹二人前來京城的這一路，歷經波折，耗時許久。那位文家公子家在邊陲，要過來京城，恐怕更費力氣一些。”
“我們再等等。”t尤宜嘉微笑了下，才開始安慰，說：“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柳芊然被成功安慰到，眸中閃過亮光。
餘慕荷看了眼天色，提醒尤宜嘉：“我們該走了。”
尤宜嘉聞言也偏頭看了一眼，隨即扭回頭，對柳芊然說：“今天的事情多謝你……還要拜托，如果那文家公子有了消息，煩勞您著人告訴我們一聲。”
柳芊然欣然應允。
“對了，”尤宜嘉最後問：“那位文家公子，全名叫什麽？我也留意一下。”
“文巖。”
尤宜嘉：“是白巖鎮的‘巖’嗎？”
柳芊然點頭，略帶感慨地笑了下。
尤宜嘉在心內靜靜喟嘆，還真是富有戲劇性。
“我昨夜準備了一些東西，已經裝好了。”柳芊然說：“麻煩你們幫我帶回去給若風……”停頓一瞬，她又誠懇地說：“都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主要是心意，拜托你們了。”
這不是多麻煩的事情，尤宜嘉兩人點頭應下。
禮向往來嘛——
來嗎？
看著山腳已經被裝好了的“小玩意”，尤宜嘉用眼神如此詢問餘慕荷。
餘慕荷也傻眼了。
偏生柳芊然對著她們笑了兩聲，指著那一車子流星錘、霹靂斧、袖珍八寶箭筒還有亂七八糟擺了一大片的刀和劍等等武器說：“這都不值錢，是我們山上最多的東西，但好歹是情意……”
她越說越不自信，到最後破罐一摔，“要不我陪你們一起回去吧。”
“……正好我和若風也許久未見了……我去同她敘敘舊，挺好的。”
尤宜嘉知道這話不算真，畢竟柳芊然昨夜就說過了，門派內今日事多，連招待客人都沒有功夫，她作為大師姐，自然責任更大，要放下一眾師弟師妹，下山去看望舊友，應該是沒那麽“挺好”。
尤宜嘉和餘慕荷也不是不想帶，只是下山的時候乍然一看這些，突然被嚇到了。
而且，尤宜嘉挺好奇。
她問：“你怎麽想到要給伯母帶這些東西回去。”
柳芊然：“她問我什麽防身最好用，我就給她準備了這些。”
那這也太多了吧？
尤宜嘉不合時宜地想，青山橋這麽有錢的嗎？武器大把大把往外送啊？不要錢啊？
這時，柳芊然又說：“這還不算多呢，她給我那些錢，遠遠不止能拿這麽點。要不是怕你們帶不走，我還能再塞一些。”
“……”
尤宜嘉悟了。
這才合理嘛。
但是錢還沒花完。
尤宜嘉偏頭看了眼，覺得確實還有空間，就說：“要不再塞一些？我們能拿得走。”
柳芊然也不推辭，直接就轉身揮了揮手。兩個師弟接到指令，轉身就要上山去。
其中一個，還被陷阱絆了一下，險些把牙磕掉。
柳芊然轉身，“這兩個師弟是新來的，就比莫璇早了沒幾天，還沒有學到多少東西。不過莫璇看著就聰明，人又刻苦，肯定比他們強。”
尤宜嘉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柳芊然這是在為門派打補丁，沒忍住笑了一聲，看著不遠處跳到車上對著那一車兵器露出向往表情的莫璇，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
然後她示意餘慕荷，讓她說點什麽。
“莫璇在這裏，我們都放心。”餘慕荷接收到尤宜嘉的眼神信號，立刻開口：“二嬸最放心，說這裏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門派，又有您在這裏，是最合適的地方……”
尤宜嘉沒有再聽她們說話，而是走到莫璇身邊，敲了敲最上面的霹靂斧，問她：“有喜歡的嗎？送給你。”
莫璇搖搖頭，說：“這些都太大了，我現在還用不到。”
尤宜嘉笑著看她，說：“以後能用到也可以呀。”
莫璇依然搖頭，說：“可我擔心，我現在就接觸這些，會忍不住殺意。我感覺我現在先用木劍開始練功，是最好的。”
是這個道理，沒學過武功但看過不少武俠小說的尤宜嘉點頭，又問：“那你為什麽還想要有一個小一點的武器呢？”
莫璇沈默半晌，才說：“上山的路太困難了，我若是一個人走，害怕自己會被藤蔓纏住卷進去，那就需要一把小一點的刀。”
尤宜嘉：“……”
她被說服了。
想了想，她拿出自己的短刀——那上面已經被她清洗過，刀身上現在沒有毒藥。
尤宜嘉把短刀送給莫璇，“這個送給你，就當作你拜師成功的賀禮。”
莫璇驚喜，怎麽看怎麽滿意，開心道：“謝謝姐姐。”
尤宜嘉擡起手，放到莫璇頭頂之上，想要揉兩把，又擔心莫璇還是會感到不適，於是在半空停下。
不料接下來莫璇主動把頭抵了上去。
尤宜嘉的手凝滯一瞬，心滿意足地揉了一下，拿開。
“姐姐們要走了，有時間就來看你。”尤宜嘉最後叮囑，說：“你好好的。”
莫璇點頭，又懇切道：“你們路上註意安全。”
尤宜嘉笑了下，轉身回到馬車旁，拿過繩子，將那輛裝滿兵器的車子和她們自己乘坐的馬車連接起來。
被柳芊然派回去拿東西的師弟在這時返程，正好站在尤宜嘉對面。
尤宜嘉看了他們一眼，腦海邊又想起莫璇方才那句話，突然意識到什麽，把馬車連接好之後回到柳芊然身旁，在她和餘慕荷對話停止的時候急急忙忙湊得很近，低聲問道：“會不會文巖來過，但是被山門之前的陷阱絆住了腳步？”
柳芊然：“……”
“不會。”她說：“如果真的有人踩中陷阱，會立刻有門中弟子過來查看。”
尤宜嘉：“但如果是深夜呢？”
柳芊然：“有值班弟子。”
尤宜嘉：“我是說環境太黑他們看不清。”
柳芊然：“總不能每個人都看不清。”
“可是……”尤宜嘉沈聲說：“如果文巖草木皆兵，認為這是你們也要害他的意思呢？”
柳芊然：“……”
沈默片刻，她說：“文巖他……腦子好像沒這麽不好使。”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尤宜嘉想起剛見面時的莫璇的樣子，沈重道：“而且，他剛剛經歷家中變故，驚嚇之餘變得癡傻了，也猶未可知。”
柳芊然被說服了。
“我會好好調查，有消息了派人給你們送信。”
尤宜嘉點頭，又朝她擺了擺手，“走了。”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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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尤宜嘉去找柳芊然。
柳芊然問：“你想好怎麽證明了嗎？”
尤宜嘉：“還請您和我去見一個人。”
“誰？”
“謝先生。”尤宜嘉說：“他可以為我證明。”
柳芊然微怔，而後輕笑幾聲，看著尤宜嘉說：“你怎麽說服他的？”
尤宜嘉：“謝先生說, 這些要保密。”
“好吧。”柳芊然道：“我同你去見他。”
兩人來到小院, 見到謝先生。
謝先生不說廢話, 只是對柳芊然道：“這人可以相信……她和我是一樣的人。”
而後兩人離開，來到尤宜嘉的房間。
餘慕荷已經等在那裏，一見她們進來便知道事情已成。她端方地斟了三杯茶, 伸手示意：“請。”
尤宜嘉和柳芊然坐下來。
柳芊然道：“我說的那件事, 發生在四個月前。但事發突然，又有人在刻意隱瞞，所以這件事傳到我耳中之時，已經又過了一個月。”
“這家人姓文，早些年並不是在邊陲小城, 而是白巖鎮。白巖鎮雖然叫白巖鎮，但其實是座城。這裏富庶，城內人大多經商，文家就是四大商戶之一。”
“這家人心善，小姐和夫人常年救濟窮苦人家，若是碰上大災，還會搭棚施粥。我初入江湖之時, 曾經碰到過一次。那時我身上的錢被我全部花完，正發愁如何吃飯, 就碰到了他們家的粥棚, 過去喝了碗粥。”
“雖然是救濟粥, 可是裏面的東西，一點不虛, 不是湯湯水水，裏面有一多半，都是稠飯。”柳芊然略微停頓，再開口時，有些尷尬，“我那時候年紀小，人也莽，見到這救濟粥都如此實在，心想這家人定然心善，於是就直接找上門去，想要同他們借些錢財。”
尤宜嘉聽到這裏，心下無言，還真看不出來，這位大師姐竟然是這麽個性子。
怎麽說，就……挺猛的。
她算是知道這人為什麽能夠和孫若風做這麽久的朋友了。
兩人都挺猛的。
一個是想要控制但控制不住的猛，一個是無意識的猛。所以一個能理解對方的不客氣，一個意識不到對方在不客氣，只會覺得對方和自己是一類人。
……
“文家人還真同意了，而且還給我準備了很好的一頓飯……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若是一一細數，只怕要說上許久，所以我就說這麽多，你們只要知道這家人心善就好了。”
“但是經商並非易事，也常有意外，還有對家時刻看著你，就等著你什麽時候露出破綻，好能夠一把吞並你。尤其文家名聲在外，許多人對他們都是交口稱讚，這就導致另外三家被他家壓低一頭。”
“有一年，文家的鋪子，突然出了事。而且不止是一家出事，是許多家同時出事。”
“最開始是胭脂鋪，有人說用了他們家的胭脂，臉上生出爛瘡。隨後在文家成衣鋪買了衣服的人也跳出來，說自己穿了他們家衣服以後，身上總是起疹子。只是以前每次提起，都會被人以‘文家都是善人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為證明按t下去。”
“然後狀況就越來越多，事情越來越大，慢慢延伸到他們家每家鋪子的東西，其實都不好。”
“這時就有人說，文家人就是在沽名釣譽，營造出自己在外面的好名聲，內裏凈賣一些爛東西。然後還要用自己的好名聲來佐證，說——我這麽好的人，怎麽會賣給你爛東西呢？”
“其實就是商人逐利，心思縝密。”
這熟悉的感覺……
尤宜嘉幻視了一把自己關註的博主在火了以後突然帶貨賣垃圾小商品的事情，恍然大悟。頓了頓，她問：“文家鋪子的東西，真的全是好東西嗎？”
柳芊然沈默瞬間，說：“商人嘛，東西好不好，也和定價有關。但總體來說，文家鋪子，價格從不虛高，都是根據東西的價值來說。我可以說，我認為他們的定價，都是實惠的。”
尤宜嘉不置可否。
主播的大粉也總是這樣無條件擁護自家主播的，哪怕別人只是在彈幕上面提出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都要被狠狠懟一頓，然後再對著主播親親貼貼讓他們不要搭理神經人。
尤宜嘉就被這麽罵過。但她那時，只是問了一句“不包郵嗎”——畢竟其它東西都是包郵的，只有這一件不包郵，會懷疑是設置失誤，也很正常吧。
然後她就被罵了，被人說這麽便宜的東西怎麽還糾結這些，主播不要賺錢的啊，愛買買不買點“x”，不要在這裏帶節奏。
想起這些，尤宜嘉就氣，所以她不是很願意相信這些。
更何況，柳芊然還受過文家恩惠，從一開始就對文家人有著一層厚厚的濾鏡。
如果想要更加清楚實際情況，還是自己找機會去查查比較可靠。
尤宜嘉問：“然後呢？”
柳芊然：“文家名聲每況愈下。為了挽救，文家人給每一個說用了他們家東西以後出現意外的人賠償，同時將鋪子內剩下的東西全部去做檢查。”
“可是那段時間，天有不幸，正逢大旱，好多百姓顆粒無收。”柳芊然嘆了口氣，說：“若是以前，這種時候，文家就會出來施粥。可那段時間文家自顧不暇，就沒有顧得上安排這些。”
“於是又有傳言四起，說文家是因為被大家看清他們真實為人，並且戳破以後惱羞成怒，才這麽氣急敗壞，不給大家施粥，為的就是想要看大家活活餓死。”
尤宜嘉啞口無言。
雖然她方才對文家東西好壞的事情持保留態度，但現在就無語了。
別人施粥是情分，不施粥也算不上惡人。
更何況，家裏剛剛遇上事情，忙不過來不是很正常嗎？
尤宜嘉蹙眉，氣道：“怎麽不說另外三家呢？他們不是也沒有施粥嗎？”
“不。”沈寂多時的餘慕荷突然開口，說：“他們施粥了，而且做得比之前的文家更好。”
尤宜嘉扭頭看她，“你知道這件事？”
“知道一點。”餘慕荷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白巖鎮又離京城不遠，若是出現疫病，京城必然被牽連。為了杜絕這種情況出現，我祖父被派過去施藥，我那時正好無事，便隨同一起。”
“我們到了以後，各處的粥棚已經建了起來。因為災民太多，我們有時候顧不上吃飯，便也去粥棚那邊領一碗粥……所有粥棚，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實實在在的一碗粘稠粥，幾乎看不到多少清水。”
尤宜嘉駭然，震驚地看著餘慕荷。
若真是這樣，不亞於斷絕文家活路。
柳芊然沈沈吐了口氣，說：“就這樣，文家更加為人詬病不齒，縱然是出面賑災施粥，也無濟於事。最終門庭冷落，生意慘淡，最終幹脆做不下去了。”
“這時，旱災過去。朝廷下旨嘉獎，給另外三家，均賞賜匾額，稱其‘濟世良商’。”
“文家後來不是也出面施粥了嗎？”尤宜嘉不解地問：“為何給他們三家嘉獎，卻獨獨忽略文家？”
這不合理。
如果真是這樣，這就是朝廷要文家死。
但是……沒這樣的道理，文家又沒有礙著誰。
“給了，但是被砸了。”柳芊然說：“砸了個十成十，就連那家去護匾額的小公子，都被打傷，在後肩之上，留下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劃傷。傷痕之上，是匾額的木屑。”
簡直駭人聽聞！
尤宜嘉問：“沒有找出鬧事的人並處罰嗎？”
餘慕荷閉了閉眼睛，說：“法不責眾。”
柳芊然補充：“彼時旱災剛過，焦頭爛額的情況好容易緩解不少，再加上文家人沒有追究，官府草草說教幾句，事情就過去了。”
尤宜嘉氣得心臟抽疼，卻又無話可說。
公道，從來都難求。
是非，也從來難斷。
倘若東西質量真的不好，是文家之過，理當他們負責。
可後來的這一切，卻是無妄之災。
還真應了那句話。
一個突然變好的“壞人”，總歸是要比一個突然變壞的“好人”，更容易得到諒解。
“這事情發生有一段時間後，文家舉家搬遷，去了一個邊陲小城。”柳芊然說：“那裏地處偏遠，但也好在地處偏遠。沒有多少人聽說過他們，也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些事。”
“文家把剩餘的家產變賣以後，手上銀錢也不少，沈寂兩年後，又重新做起生意，雖然鋪面和以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但在那個邊陲小城，也是有名有姓的富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怡然自得，好不愜意。”
“我有兩次行經那裏，前往拜訪，看到過他們的情況，和以前區別不大……主要是一家人還在一起，這樣就很好了。”柳芊然感慨良多地笑了笑，忽然又道：“對了，那家的小公子，還在為科舉考試做準備，那時已經有了功名在身，若是沒有意外，就該是在今年參加科舉。”
“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柳芊然說：“全家三十餘人，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就連屍骸，也被人付之一炬。我到那裏的時候，文府大門焦黑一片，內裏已成廢墟殘垣。”柳芊然悲傷嘆氣，聲音嘶啞，“當真造孽！”
尤宜嘉和餘慕荷聽著也難受無比。
而且，尤宜嘉現在並未從這裏面提取到任何有效信息。
全家人都死了，並且全都屍骨無存，哪裏還有可能找到新的證據。
倘若有人在那之前離開，或許還有生存的可能。
但那是邊陲小城，去那裏都不方便，又怎麽會有人提前離開呢？
等等！
想到什麽，尤宜嘉問：“既然居住在邊陲小城，那家的小公子若要參加科舉考試，想來應該早些走才對，或許，他尚有生存之機？”
“我也是這麽想的。”柳芊然說：“我到了那裏以後，先去查看了文家府邸，沒有發現，又去問周圍鄰居，得知文家遭難那天，正巧在為文家公子送行，有人說在宴席上見過他，但他在宴席尚未結束之時就離開了，還有人說，那天夜裏也見過他。”
“真真假假，眾說紛紜，我無從分辨。”柳芊然悲戚道：“可事到如今，我依然沒有聽到任何和他有關的消息。若他當真活著，總不至於這樣才對。”
餘慕荷：“他知道你的存在嗎？”
這句話似有歧義，餘慕荷微頓，補充道：“您同我二嬸結識多年，我卻直到這幾日才知曉這件事。不知道文家公子，對您的了解，是否也同我一般？”
柳芊然回憶瞬間，說：“不是。”
“他知道我。”柳芊然說：“我幾次去文家，都在家中同他打過照面。還有一次，我和我師妹同去，他二人見過一面。那次之後，我每次過去，他都要跑來看一眼，問我師妹的消息。我想，他應是對我師妹有情。既然這樣，他對我的了解，應該不少。或許在他心中，我應當算是可信之人。”
“如此甚好。”尤宜嘉抓住這點，說：“倘若他真的還活著，或許會來找你。”
柳芊然驚喜一瞬，又突然搖了搖頭，“可如今過去這麽久，他也沒有來過……”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但尤宜嘉和餘慕荷都清楚。
……或許那文家公子，是真的死在了四個月前的大火之中。
尤宜嘉沈默片刻，沒有選擇說安慰的話，而是陳述一般地道：“或許他身不由己。”
柳芊然擡頭看她。
尤宜嘉說：“莫璇姐妹二人前來京城的這一路，歷經波折，耗時許久。那位文家公子家在邊陲，要過來京城，恐怕更費力氣一些。”
“我們再等等。”t尤宜嘉微笑了下，才開始安慰，說：“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柳芊然被成功安慰到，眸中閃過亮光。
餘慕荷看了眼天色，提醒尤宜嘉：“我們該走了。”
尤宜嘉聞言也偏頭看了一眼，隨即扭回頭，對柳芊然說：“今天的事情多謝你……還要拜托，如果那文家公子有了消息，煩勞您著人告訴我們一聲。”
柳芊然欣然應允。
“對了，”尤宜嘉最後問：“那位文家公子，全名叫什麽？我也留意一下。”
“文巖。”
尤宜嘉：“是白巖鎮的‘巖’嗎？”
柳芊然點頭，略帶感慨地笑了下。
尤宜嘉在心內靜靜喟嘆，還真是富有戲劇性。
“我昨夜準備了一些東西，已經裝好了。”柳芊然說：“麻煩你們幫我帶回去給若風……”停頓一瞬，她又誠懇地說：“都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主要是心意，拜托你們了。”
這不是多麻煩的事情，尤宜嘉兩人點頭應下。
禮向往來嘛——
來嗎？
看著山腳已經被裝好了的“小玩意”，尤宜嘉用眼神如此詢問餘慕荷。
餘慕荷也傻眼了。
偏生柳芊然對著她們笑了兩聲，指著那一車子流星錘、霹靂斧、袖珍八寶箭筒還有亂七八糟擺了一大片的刀和劍等等武器說：“這都不值錢，是我們山上最多的東西，但好歹是情意……”
她越說越不自信，到最後破罐一摔，“要不我陪你們一起回去吧。”
“……正好我和若風也許久未見了……我去同她敘敘舊，挺好的。”
尤宜嘉知道這話不算真，畢竟柳芊然昨夜就說過了，門派內今日事多，連招待客人都沒有功夫，她作為大師姐，自然責任更大，要放下一眾師弟師妹，下山去看望舊友，應該是沒那麽“挺好”。
尤宜嘉和餘慕荷也不是不想帶，只是下山的時候乍然一看這些，突然被嚇到了。
而且，尤宜嘉挺好奇。
她問：“你怎麽想到要給伯母帶這些東西回去。”
柳芊然：“她問我什麽防身最好用，我就給她準備了這些。”
那這也太多了吧？
尤宜嘉不合時宜地想，青山橋這麽有錢的嗎？武器大把大把往外送啊？不要錢啊？
這時，柳芊然又說：“這還不算多呢，她給我那些錢，遠遠不止能拿這麽點。要不是怕你們帶不走，我還能再塞一些。”
“……”
尤宜嘉悟了。
這才合理嘛。
但是錢還沒花完。
尤宜嘉偏頭看了眼，覺得確實還有空間，就說：“要不再塞一些？我們能拿得走。”
柳芊然也不推辭，直接就轉身揮了揮手。兩個師弟接到指令，轉身就要上山去。
其中一個，還被陷阱絆了一下，險些把牙磕掉。
柳芊然轉身，“這兩個師弟是新來的，就比莫璇早了沒幾天，還沒有學到多少東西。不過莫璇看著就聰明，人又刻苦，肯定比他們強。”
尤宜嘉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柳芊然這是在為門派打補丁，沒忍住笑了一聲，看著不遠處跳到車上對著那一車兵器露出向往表情的莫璇，露出了一抹舒心的笑容。
然後她示意餘慕荷，讓她說點什麽。
“莫璇在這裏，我們都放心。”餘慕荷接收到尤宜嘉的眼神信號，立刻開口：“二嬸最放心，說這裏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門派，又有您在這裏，是最合適的地方……”
尤宜嘉沒有再聽她們說話，而是走到莫璇身邊，敲了敲最上面的霹靂斧，問她：“有喜歡的嗎？送給你。”
莫璇搖搖頭，說：“這些都太大了，我現在還用不到。”
尤宜嘉笑著看她，說：“以後能用到也可以呀。”
莫璇依然搖頭，說：“可我擔心，我現在就接觸這些，會忍不住殺意。我感覺我現在先用木劍開始練功，是最好的。”
是這個道理，沒學過武功但看過不少武俠小說的尤宜嘉點頭，又問：“那你為什麽還想要有一個小一點的武器呢？”
莫璇沈默半晌，才說：“上山的路太困難了，我若是一個人走，害怕自己會被藤蔓纏住卷進去，那就需要一把小一點的刀。”
尤宜嘉：“……”
她被說服了。
想了想，她拿出自己的短刀——那上面已經被她清洗過，刀身上現在沒有毒藥。
尤宜嘉把短刀送給莫璇，“這個送給你，就當作你拜師成功的賀禮。”
莫璇驚喜，怎麽看怎麽滿意，開心道：“謝謝姐姐。”
尤宜嘉擡起手，放到莫璇頭頂之上，想要揉兩把，又擔心莫璇還是會感到不適，於是在半空停下。
不料接下來莫璇主動把頭抵了上去。
尤宜嘉的手凝滯一瞬，心滿意足地揉了一下，拿開。
“姐姐們要走了，有時間就來看你。”尤宜嘉最後叮囑，說：“你好好的。”
莫璇點頭，又懇切道：“你們路上註意安全。”
尤宜嘉笑了下，轉身回到馬車旁，拿過繩子，將那輛裝滿兵器的車子和她們自己乘坐的馬車連接起來。
被柳芊然派回去拿東西的師弟在這時返程，正好站在尤宜嘉對面。
尤宜嘉看了他們一眼，腦海邊又想起莫璇方才那句話，突然意識到什麽，把馬車連接好之後回到柳芊然身旁，在她和餘慕荷對話停止的時候急急忙忙湊得很近，低聲問道：“會不會文巖來過，但是被山門之前的陷阱絆住了腳步？”
柳芊然：“……”
“不會。”她說：“如果真的有人踩中陷阱，會立刻有門中弟子過來查看。”
尤宜嘉：“但如果是深夜呢？”
柳芊然：“有值班弟子。”
尤宜嘉：“我是說環境太黑他們看不清。”
柳芊然：“總不能每個人都看不清。”
“可是……”尤宜嘉沈聲說：“如果文巖草木皆兵，認為這是你們也要害他的意思呢？”
柳芊然：“……”
沈默片刻，她說：“文巖他……腦子好像沒這麽不好使。”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尤宜嘉想起剛見面時的莫璇的樣子，沈重道：“而且，他剛剛經歷家中變故，驚嚇之餘變得癡傻了，也猶未可知。”
柳芊然被說服了。
“我會好好調查，有消息了派人給你們送信。”
尤宜嘉點頭，又朝她擺了擺手，“走了。”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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