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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哥哥。”
朝堂之下, 江昀書還是像兒時一般稱呼林淮肆，舉手投足間也不失禮節。
一則，他多少清楚林淮肆和自己皇姐的坎坷情路。
二則, 他也明白，要想拿下誰家姑娘，就得給她家哥哥留下好印象的道理。
“你如今已是北川帝, 你為君, 我為臣, 即便在私下, 我也不好同你兄弟相稱啊。”
林淮肆雖然心底美滋滋，但表面上還是做做樣子。
更何況, 他對江昀書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如果說要為棠醉擇一良婿, 他還是站在白吟酌這一邊的。
“肆哥哥身份尊貴, 又是從小看著孤長大, 無論孤是否為帝，都該對肆哥哥有禮才是。”
白吟酌懶得聽這兩個場面人客套, 他的視線懶洋洋地落在棠醉手中的木雕之上。
想必是這個傻帝王方才贈予的吧。
他在心底冷哼一聲——什麽破爛玩意兒！
可恍惚間，他卻覺得這木雕所刻之人, 極為眼熟。
只是一時想不起, 究竟是在何處見過……
“三哥哥, 白將軍。”
棠醉不過是稱呼了二人一句，便已經咳嗽不止。
“你們怎會一同前來？”
“我擔心你初到北川不適應這裏的環境氣候, 便想著來看看情況。”
林淮肆見一旁的白吟酌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自顧為他解釋了一番。
“白將軍不放心, 便跟我同行了。”
白吟酌瞥了他一眼, 但也沒拆穿他。
到底不放心誰，被林淮肆講得暧昧不清, 他懷疑林淮肆就是故意的。
“有勞白將軍了。”
白吟酌只是禮貌性地微微頷首，並未言語。
四個人同在公主的庭院裏，不知為何氣氛十分尷尬。
再加上昨夜棠醉男裝時，剛被白吟酌盯上，她現下還有些心虛。
尤其白吟酌的視線不知為何時不時落在她身上，似是在打量。
本想著只是見江昀書一面，她今日沒別上面紗，妝容化得也淡雅些。
白吟酌這般近距離望著她，恐能看得更真切些，萬一被他發現了破綻可就完蛋了！
權衡之下，棠醉便推脫身體不適，先行回房了。
既然主角不在，他們幾個大男人也沒了什麽要繼續留在那裏的理由。
於是這兩個人都還沒在石凳上坐熱乎，便又風風火火離開了。
幾個人再次同出現在一個場景，是幾日後的宴席。
這個宴席不像是他們初來時那般宏大的場面，反而更像是家宴。
但白吟酌還是覺得無聊，偏偏林淮肆卻樂得將他生拉硬拽來，說是有驚喜。
“你到底想幹嘛？”
酒過三巡，一切平淡如常，白吟酌實在不知道林淮肆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其實今天是江昀書的生辰。”
白吟酌聽罷更生氣了，擺著副要吃人的臉望著林淮肆。
“他生辰——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說你這個人，別這麽急脾氣嘛——”
林淮肆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一個激動沒控制好情緒，再把桌子掀翻了引來旁人註意。
“江昀書的生辰向來是不會鋪張大辦的，因為他生母就是在他生辰那天去世的……今日能夠設宴，全是借由宴請咱們這些外人，他姐姐的私心使然。”
白吟酌卻是冷笑一聲，反問道：“敢情你就是想為自己的心上人撐撐場面唄？”
“哎呀，不是的——其實是棠兒為了慶賀江昀書的生辰，特地準備了琵琶演奏，壓軸登場。”
“你妹妹？”白吟酌挑了挑眉，“你妹妹的身體沒事了？今夜不僅能出席，竟還能表演不成？”
林淮肆卻是一臉得意的表情，道：“阿酌啊，你竟然不曉得九晟公主的琵琶音，實在是太沒見識了！”
“就是因為我妹妹身子骨弱，所以能賞得她的琵琶音才更為難得啊——”
然而，白吟酌已然垂了眸，似是毫無興趣。
“那江昀書同你妹妹年紀相仿，又這般合拍，怎麽不見你去撮合這門親事？成天盯著我到底是為何？聽你這意思，倒是還沒放棄讓我做這九晟駙馬，是不是？”
林淮肆面不做聲，心底卻暗自吐槽他。
——等來日真相揭曉，你便知我是為了你操碎了心啊！
林淮肆本想再解釋一二，可大殿正中，棠醉已然出場了。
他立刻噤了聲，又用胳膊肘戳了戳白吟酌，讓他認真欣賞。
白吟酌被他戳得不耐煩，猛然間一個擡頭，只見棠醉半蒙著金紗，懷抱著琵琶，正端坐在中央。
纖纖玉指撥動琴弦，清越的琴聲便從她的指腹下流瀉而出。
時而如竊竊私語聲，時而如珍珠落玉盤。
也宛若鳳凰輕吟，更似冰泉流動。
他不懂琵琶，卻也被棠醉吸引。
四弦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一曲終了，琴音依舊回蕩，綿延不絕。
大殿之上寂靜無聲，似是皆沈醉在這靡靡之音之中。
白吟酌瞇著眼睛望她，突然棠醉微微擡眸，兩雙眼睛秋波暗送，彼此心間皆是一顫。
“林淮肆。”
白吟酌先是錯開了眼，反而轉向林淮肆一側，見他正望著殿上那位北川長公主，立刻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嗯？”
棠醉彈奏琵琶時，林淮肆見白吟酌看得出神，以為他定是被棠醉這般姿態吸引，正沾沾自喜。
“我這是第一次見你妹妹吧？我是說——從晟都到北川這一遭。”
林淮肆微怔，突然覺得白吟酌這個問法有些不妙，說話時不由磕巴了些。
“是，是吧？”
“那為什麽她給我的感覺，總是這般熟悉……”
白吟酌審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林淮肆，盯得他心裏發毛。
林淮t肆了解白吟酌，他若是這般開口，定是心中已經有了個大致的猜測。
可是也不應該啊——他完全不覺得棠醉的打扮有哪裏露出了破綻。
“熟悉？不會啊，棠兒自小深居宮中，鮮有露面，自我離開晟都鎮守居安關以來，也許久沒見到她了……”
林淮肆有些心虛地岔開了話題，故意不去看白吟酌，還不住地往嘴巴裏塞著食物，企圖蒙混過關。
“就連這琵琶我也許久沒聽她彈過了——真是美妙，棠兒這琵琶可是林淮衿教的，老五啊他治國從政沒興趣，倒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頗有文采得很……”
林淮肆滔滔不絕地談起了那位白吟酌並不熟悉的九晟五殿下。
他總是有這樣的本事——即便是故意岔開的話題，也能夠不厭其煩地說個不停。
可每每林淮肆這副模樣，便越是說明他心裏有鬼。
公主嗎……
究竟是哪裏讓他覺得熟悉呢？
但白吟酌並不急於拆穿林淮肆的慌亂，反而漫不經心道：“是嗎？”
正當林淮肆松了一口氣，以為白吟酌不再糾結於此時，他的下一句話更是讓林淮肆坐立難安。
“對了，初到北川那晚，我在臯狼巡查，似是見到了阿澄。”
“什，什麽？”
白吟酌說得毫無波瀾，但林淮肆心中卻在打鼓。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驛站煩悶，北川又新奇，她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喬裝打扮一番出去閑逛的。
再加上初到北川那晚，大家的註意力都在宴席之上，肯定是不會在意一個抱病的公主會不會老實待在驛站沒有走動，更何況錦婳幫她打掩護慣了，自然也知道該如何應對。
可她偏偏碰上了白吟酌。
林淮肆相信自己的妹妹不會笨到畫著同肖澄一模一樣的妝容上街，但對於白吟酌而言——他畢竟也是個精通喬裝改扮之人，單純的妝容區別並不能讓他完全信服。
憑借對兩個人的了解，林淮肆只能猜想，是白吟酌對妹妹的身形和風格有所懷疑，再加上他對肖澄那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深情，自是篤定了便要深究一番。
白吟酌不會直接去質問公主——至少他現在沒法確定公主和肖澄是不是同一人。
那麽最有可能向他透露一二風聲的，便是自己了。
林淮肆在心底迅速盤算了一番，委實冒出一身冷汗。
——雙面間諜可真是難當！
“你見到澄子了？不可能啊——別是你思君心切，眼花了吧？”
白吟酌曲起手臂撐著腦袋，歪著頭望向林淮肆，那眼神擺明了——對於林淮肆所言，他半句話都不信。
“我不可能看錯的。”
白吟酌慢條斯理地捏起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待完全消化在口中後，才悠悠道。
“林淮肆，我奉勸你最好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把所有向隱瞞我的秘密都悉數交代了。”
“我，我能有什麽秘密瞞著你？”
林淮肆在心底深吸了口氣，面不改色地迎上那狐疑的眼神，笑得僵硬。
白吟酌早就猜到他不會這麽容易就承認，只是嗤笑了一聲，甩給他一句輕飄飄的話。
“你小心拆人姻緣，自己也得不到良配。”
“你話不要說得這麽難聽嘛！我明明做的是紅娘的美差——”
林淮肆連呸了幾聲，下意識扭頭看了眼高臺之上的江姝允，又將視線轉回白吟酌身上，滿臉幽怨。
“你要是敢把我所愛之人推給別人，林淮肆——”
白吟酌話還沒說完，便被林淮肆接了話茬。
“我絕對是支持你的啊，咱們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啊——畢竟我們才是曾經同床共枕過……”
“閉嘴。”
白吟酌見他又要提起自己曾是鎮關王夫人的事情，一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劍拔弩張消停了一陣子，待到宴席都要散去了，林淮肆突然聽到身旁的白吟酌用極為低沈的聲音問他。
“你說，我若是現在派墨羽去居安關查探情報，它會不會告訴我——其實阿澄他，根本就沒回過居安關？”
自從上次白吟酌起了疑心後，林淮肆一直都提心吊膽的。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白吟酌自己不在意了，後來也都沒有提起在北川見過肖澄的事情。
林淮肆心裏七上八下好幾天，趁著白吟酌沒在身邊的時候，便溜進了棠醉的庭院，想要吐一番苦水。
結果沒成想，又在棠醉這裏撞上了江昀書。
——這個北川帝，怎麽三天兩頭往他妹妹身邊湊！
“肆哥哥。”
江昀書見林淮肆來了，也沒再多逗留。
抹了把眼睛告別棠醉和林淮肆，便先行離開了。
“江昀書又來做什麽？他堂堂北川帝，成天待在你院裏，傳出去像什麽話啊——”
棠醉給林淮肆倒了杯茶，不以為意道：“江昀書這些年處理國事勞神，又無人訴說，情緒都有些抑郁了，他就是來跟我倒倒苦水——萬人之上，總是孤單些。”
林淮肆接過茶杯，冷哼一聲：“二哥比他難多了，那也沒見二哥拉著誰哭訴啊。”
“三哥哥何時對江昀書這麽大意見了？莫非是因為他孩子心性，見到皇姐就不撒手了？”
林淮肆一聽，原來自己看不慣江昀書還有這層因素呢。
他清了清嗓子，鄭重道：“這自然只是一方面原因。”
棠醉笑著這幾個大男人繞著江姝允繞來繞去，可她本人卻對這群小孩般的大人不屑一顧。
“過些天，臯狼集市會辦假面舞會，是北川這裏極其盛大的節日……我答應江昀書帶他溜出去散散心，三哥哥若是有本事，也可以說服江姝允一同前去。”
棠醉捏起桌前的一塊甜糕，莞爾一笑。
“假面舞會啊——就是提供給那些有緣人一個相逢的契機，當然，心有所屬之人，也都願意在這樣一個遮了面的舞會上，請不敢訴明愛意之人，跳一支舞，圓一個夢。”
“江昀書想請你跳舞嗎？”
林淮肆問得直白，倒是讓棠醉微怔。
“請我？為何要請我？舞會之上各有風姿綽約的姑娘，可比北川皇城中那些個循規蹈矩的妃子有趣多了，還不夠江昀書眼花繚亂的？”
林淮肆定定地望著妹妹，遲遲沒能說出話來。
——她怎麽就這麽遲鈍呢！
不過遲鈍些也好，至少不會在白吟酌身份曝光前，讓江昀書那個臭小子鉆了空子。
白吟酌……
林淮肆頓時心生一計。
“那你到時候會挑個什麽面具遮面啊？”
棠醉瞥了林淮肆一眼，似是很有戒心。
“假面舞會——三哥哥，現在告訴你，不就相當於提前解開了謎底嗎？這般哪裏還有什麽緣分之說？”
“你還真要在這麽個舞會上找尋緣分啊！”
這下換林淮肆坐不住了，他可不想妹妹在北川挑出個糙漢子做駙馬。
“你這麽激動做什麽？與其在我這裏多費口舌，倒不如去邀請你那位心上人啊。”
林淮肆直接起身要走，都踏出門檻了，又突然想起自己此次來的目的。
“都怪你打岔——我今日來是有要事同你商議的。”
棠醉倒是不覺得林淮肆這副模樣像是有什麽要事要談，但還是很給他面子地投去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初來北川那晚，你扮成男裝偷溜出去了是不是？”
棠醉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許久，早就被遺忘了。
但此時被三哥哥提起來，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是啊，怎麽——”
“你害死我了！”
林淮肆抱著個胸，氣鼓鼓地跨坐在石凳上，一臉不滿地看著妹妹。
“你是不是還被阿酌撞上了？你倆是不是你追我趕地拉扯了好幾裏路！”
棠醉沒說話，林淮肆自當是她默認了。
“阿酌他起疑了——他差點派墨羽回居安關，查探肖澄的情況！”
棠醉掃了他一眼，問了句她所疑惑之事。
“墨羽不是用來聯系暗衛的嗎？可那暗衛竟不是只聽令於鎮關王嗎？”
林淮肆倒是沒註意這個問題，只老實道：“當初暗衛是我讓阿酌協助我培養的，在暗衛之中，我們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平起平坐，況且平日裏我們又沒什麽君臣的界限，自然是沒在乎那麽多……”
棠醉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沒將這個話題輕易帶過。
“可這樣一來——三哥哥，你難道不是默許白吟酌發展了一支極為效忠自己的暗中勢力嗎？”
“哪有那麽嚴重啊，你疑心太重了。”
林淮肆擺了擺手，不再同妹妹討論這件事。
“現在要緊的是，你這個身份還能不能瞞得住t。”
“他頂多懷疑肖澄來了北川而已，又不會牽扯到公主身上。”
身份曝露這件事上，棠醉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好擔心的。
“白吟酌對公主又沒什麽興趣，他認不出我的。”
*
假面舞會在三日後舉行，林淮肆好說歹說才讓白吟酌松了口。
“我說三殿下——你忘了此行北川的目的嗎？怎麽整日凈想著玩樂？我們究竟還要在這北川待多久？”
白吟酌被林淮肆推搡著往外走，手裏還被他塞了一個狼面具。
“這也是正事啊——江昀書那個小兔崽子對借兵一事還未松口，我們不得先把他哄開心了，再一舉拿下？”
“要哄那個小皇帝，你們圍著他團團轉不就好了，做什麽非得讓我出面？”
白吟酌把玩著手裏的狼面具，不耐煩得很。
“這破面具不會給我惹出什麽麻煩事吧？”
“怎麽會呢！”
林淮肆面上笑嘻嘻，但心裏卻在想——只會給你旺桃花啦。
“到時候你就在人群裏尋一個戴著白兔面具的姑娘——她會告知你重要情報。”
他好不容易才套出來棠醉的面具樣式，但又得想個辦法，讓白吟酌心甘情願去尋她。
“情報？”
“是啊——這是多麽好的機會！畢竟我們是在北川的地盤，有什麽要事都不好經由暗衛通報，但若是利用這假面舞會的洶湧人群和遮面作掩護，事情就簡單多了！”
林淮肆說得認真，但白吟酌聽在耳朵裏卻不覺得有幾分真。
主要林淮肆實在太不會撒謊了。
不過白吟酌這次沒有拆穿他，見他那副難得興沖沖的模樣，又是這般喜慶的日子，他也不好掃興。
而且聽上去，林淮肆對這假面舞會也充滿期待。
——大概是，同他的心上人約好了吧。
真好。
沒來由的，白吟酌不知為何心生一股羨慕之情。
“我知道了，去會你的情人吧。”
白吟酌正欲將狼面具揣入懷中，卻見林淮肆一臉擔憂的表情不肯走。
“我既是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
白吟酌輕嘆一口氣，覺得林淮肆有時真的是固執得認真。
於是，他便將狼面具轉而戴在臉上，只露出了一雙幽深的眼眸。
*
另一邊，棠醉早已經帶著江昀書溜了出來。
本來她想著男裝，但考慮當時險些被白吟酌撞破身份，又有江昀書在一旁勸說，她便換了身便服，女裝出行。
“棠兒妹妹，你今日備了怎樣的面具？”
“保密。”
棠醉笑得燦爛，江昀書全然沒在意她的答案，只顧著對著棠醉的容顏傻樂。
其實他一早便派人探聽到了——棠醉會戴馬面具。
自由奔騰的馬兒，活像了棠醉的性格和期盼，是她會選擇的樣式。
江昀書想來，這個消息還是林淮肆透露給自己的，就越發欣喜。
——原來肆哥哥，也是支持他追求棠兒妹妹的。
江昀書今日便打算假裝二人在逛集市時，被人群沖散，再戴上同樣的馬面具，尋到棠醉，邀她跳一支舞，再表明心意。
集市中央的舞臺已經提前令人安排好，到時候花瓣灑下，他再摘下面具，將那滿腔的愛意昭示天下。
北川帝後之位，江昀書已經為她保留太久了。
然而他全部的心意，棠醉卻不曾知曉。
此時的棠醉，正沈醉在車轎外熱鬧的氣氛之中。
她命人將轎子落在某個小巷，便同江昀書一前一後踏入了這燈火闌珊之中。
江昀書望著她的背影遲遲沒有踏出腳步。
——明明近在咫尺，他卻心下一空，仿佛自己永遠都追不上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
江昀書突然失蹤，待棠醉覺察時已經跑出去好遠了。
但好在江昀書身上有充足的錢袋子，還有隨身侍仆守著，棠醉也不覺得會出什麽大事。
於是，她戴上面具，便隨著人群向集市中心走去。
不知不覺間，人潮突然往兩邊散去，仿佛約好了一般，留出了中央的大片空地。
可這位身著朱柿色紗裙的姑娘卻毫不知情，只是自顧自地漫步其中，腳步輕盈，用鈴鐺編起的長辮叮當作響，行間裙擺微微蕩漾，紗衣寬袖薄如蟬翼，在眾人的視線之中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倩影。
“好一只嬌俏的小狐貍。”
戴著狼面具的男人微微勾起嘴角，視線也定格在那姑娘身上。
臯狼集市中央，金光隨人影閃爍，姑娘燦然一笑，更顯得面容之上那只狐貍嬌媚而誘人。
她手中還捧著新鮮出爐的糕點，四下張望著尋找下一個目標。
然而高臺之上，突然奏起舞曲。
臺下戴著面具的眾人，都隨著氣氛的轉換，邀請身邊之人共舞一曲。
狐貍姑娘還沒回過神來，便被人拍了拍肩。
她下意識轉頭，恰恰撞上了一雙幽深的眸子，眼底含笑。
這位狼先生一手反搭在身後，一手遞向自己，微微欠身，作邀請的姿勢。
也不知怎得，狐貍姑娘想也沒想，便將自己空出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肌膚相貼的片刻，她心底微微一顫，心跳也驟然加快。
她想，自己該是從未見過這位先生的。
狼先生攥住那只纖纖玉手的同時，又眼疾手快地將她另一只手中的糕點放在就近的鋪子上。
一個輕巧的轉身，狐貍姑娘便被他摟著腰肢，踏上了高臺。
舞曲驟然變換，二人迎著眾人艷羨的眼神，獻上了一只絕妙的雙人舞。
與此同時，不知從何而來的花瓣簌簌落下，飄落在二人發髻、肩頭。
定格的瞬間，狐貍姑娘還沈浸其中，狼先生卻已然隔著花瓣，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枚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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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哥哥。”
朝堂之下, 江昀書還是像兒時一般稱呼林淮肆，舉手投足間也不失禮節。
一則，他多少清楚林淮肆和自己皇姐的坎坷情路。
二則, 他也明白，要想拿下誰家姑娘，就得給她家哥哥留下好印象的道理。
“你如今已是北川帝, 你為君, 我為臣, 即便在私下, 我也不好同你兄弟相稱啊。”
林淮肆雖然心底美滋滋，但表面上還是做做樣子。
更何況, 他對江昀書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如果說要為棠醉擇一良婿, 他還是站在白吟酌這一邊的。
“肆哥哥身份尊貴, 又是從小看著孤長大, 無論孤是否為帝，都該對肆哥哥有禮才是。”
白吟酌懶得聽這兩個場面人客套, 他的視線懶洋洋地落在棠醉手中的木雕之上。
想必是這個傻帝王方才贈予的吧。
他在心底冷哼一聲——什麽破爛玩意兒！
可恍惚間，他卻覺得這木雕所刻之人, 極為眼熟。
只是一時想不起, 究竟是在何處見過……
“三哥哥, 白將軍。”
棠醉不過是稱呼了二人一句，便已經咳嗽不止。
“你們怎會一同前來？”
“我擔心你初到北川不適應這裏的環境氣候, 便想著來看看情況。”
林淮肆見一旁的白吟酌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自顧為他解釋了一番。
“白將軍不放心, 便跟我同行了。”
白吟酌瞥了他一眼, 但也沒拆穿他。
到底不放心誰，被林淮肆講得暧昧不清, 他懷疑林淮肆就是故意的。
“有勞白將軍了。”
白吟酌只是禮貌性地微微頷首，並未言語。
四個人同在公主的庭院裏，不知為何氣氛十分尷尬。
再加上昨夜棠醉男裝時，剛被白吟酌盯上，她現下還有些心虛。
尤其白吟酌的視線不知為何時不時落在她身上，似是在打量。
本想著只是見江昀書一面，她今日沒別上面紗，妝容化得也淡雅些。
白吟酌這般近距離望著她，恐能看得更真切些，萬一被他發現了破綻可就完蛋了！
權衡之下，棠醉便推脫身體不適，先行回房了。
既然主角不在，他們幾個大男人也沒了什麽要繼續留在那裏的理由。
於是這兩個人都還沒在石凳上坐熱乎，便又風風火火離開了。
幾個人再次同出現在一個場景，是幾日後的宴席。
這個宴席不像是他們初來時那般宏大的場面，反而更像是家宴。
但白吟酌還是覺得無聊，偏偏林淮肆卻樂得將他生拉硬拽來，說是有驚喜。
“你到底想幹嘛？”
酒過三巡，一切平淡如常，白吟酌實在不知道林淮肆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其實今天是江昀書的生辰。”
白吟酌聽罷更生氣了，擺著副要吃人的臉望著林淮肆。
“他生辰——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說你這個人，別這麽急脾氣嘛——”
林淮肆按住他的胳膊，生怕他一個激動沒控制好情緒，再把桌子掀翻了引來旁人註意。
“江昀書的生辰向來是不會鋪張大辦的，因為他生母就是在他生辰那天去世的……今日能夠設宴，全是借由宴請咱們這些外人，他姐姐的私心使然。”
白吟酌卻是冷笑一聲，反問道：“敢情你就是想為自己的心上人撐撐場面唄？”
“哎呀，不是的——其實是棠兒為了慶賀江昀書的生辰，特地準備了琵琶演奏，壓軸登場。”
“你妹妹？”白吟酌挑了挑眉，“你妹妹的身體沒事了？今夜不僅能出席，竟還能表演不成？”
林淮肆卻是一臉得意的表情，道：“阿酌啊，你竟然不曉得九晟公主的琵琶音，實在是太沒見識了！”
“就是因為我妹妹身子骨弱，所以能賞得她的琵琶音才更為難得啊——”
然而，白吟酌已然垂了眸，似是毫無興趣。
“那江昀書同你妹妹年紀相仿，又這般合拍，怎麽不見你去撮合這門親事？成天盯著我到底是為何？聽你這意思，倒是還沒放棄讓我做這九晟駙馬，是不是？”
林淮肆面不做聲，心底卻暗自吐槽他。
——等來日真相揭曉，你便知我是為了你操碎了心啊！
林淮肆本想再解釋一二，可大殿正中，棠醉已然出場了。
他立刻噤了聲，又用胳膊肘戳了戳白吟酌，讓他認真欣賞。
白吟酌被他戳得不耐煩，猛然間一個擡頭，只見棠醉半蒙著金紗，懷抱著琵琶，正端坐在中央。
纖纖玉指撥動琴弦，清越的琴聲便從她的指腹下流瀉而出。
時而如竊竊私語聲，時而如珍珠落玉盤。
也宛若鳳凰輕吟，更似冰泉流動。
他不懂琵琶，卻也被棠醉吸引。
四弦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一曲終了，琴音依舊回蕩，綿延不絕。
大殿之上寂靜無聲，似是皆沈醉在這靡靡之音之中。
白吟酌瞇著眼睛望她，突然棠醉微微擡眸，兩雙眼睛秋波暗送，彼此心間皆是一顫。
“林淮肆。”
白吟酌先是錯開了眼，反而轉向林淮肆一側，見他正望著殿上那位北川長公主，立刻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嗯？”
棠醉彈奏琵琶時，林淮肆見白吟酌看得出神，以為他定是被棠醉這般姿態吸引，正沾沾自喜。
“我這是第一次見你妹妹吧？我是說——從晟都到北川這一遭。”
林淮肆微怔，突然覺得白吟酌這個問法有些不妙，說話時不由磕巴了些。
“是，是吧？”
“那為什麽她給我的感覺，總是這般熟悉……”
白吟酌審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林淮肆，盯得他心裏發毛。
林淮t肆了解白吟酌，他若是這般開口，定是心中已經有了個大致的猜測。
可是也不應該啊——他完全不覺得棠醉的打扮有哪裏露出了破綻。
“熟悉？不會啊，棠兒自小深居宮中，鮮有露面，自我離開晟都鎮守居安關以來，也許久沒見到她了……”
林淮肆有些心虛地岔開了話題，故意不去看白吟酌，還不住地往嘴巴裏塞著食物，企圖蒙混過關。
“就連這琵琶我也許久沒聽她彈過了——真是美妙，棠兒這琵琶可是林淮衿教的，老五啊他治國從政沒興趣，倒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頗有文采得很……”
林淮肆滔滔不絕地談起了那位白吟酌並不熟悉的九晟五殿下。
他總是有這樣的本事——即便是故意岔開的話題，也能夠不厭其煩地說個不停。
可每每林淮肆這副模樣，便越是說明他心裏有鬼。
公主嗎……
究竟是哪裏讓他覺得熟悉呢？
但白吟酌並不急於拆穿林淮肆的慌亂，反而漫不經心道：“是嗎？”
正當林淮肆松了一口氣，以為白吟酌不再糾結於此時，他的下一句話更是讓林淮肆坐立難安。
“對了，初到北川那晚，我在臯狼巡查，似是見到了阿澄。”
“什，什麽？”
白吟酌說得毫無波瀾，但林淮肆心中卻在打鼓。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驛站煩悶，北川又新奇，她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喬裝打扮一番出去閑逛的。
再加上初到北川那晚，大家的註意力都在宴席之上，肯定是不會在意一個抱病的公主會不會老實待在驛站沒有走動，更何況錦婳幫她打掩護慣了，自然也知道該如何應對。
可她偏偏碰上了白吟酌。
林淮肆相信自己的妹妹不會笨到畫著同肖澄一模一樣的妝容上街，但對於白吟酌而言——他畢竟也是個精通喬裝改扮之人，單純的妝容區別並不能讓他完全信服。
憑借對兩個人的了解，林淮肆只能猜想，是白吟酌對妹妹的身形和風格有所懷疑，再加上他對肖澄那種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深情，自是篤定了便要深究一番。
白吟酌不會直接去質問公主——至少他現在沒法確定公主和肖澄是不是同一人。
那麽最有可能向他透露一二風聲的，便是自己了。
林淮肆在心底迅速盤算了一番，委實冒出一身冷汗。
——雙面間諜可真是難當！
“你見到澄子了？不可能啊——別是你思君心切，眼花了吧？”
白吟酌曲起手臂撐著腦袋，歪著頭望向林淮肆，那眼神擺明了——對於林淮肆所言，他半句話都不信。
“我不可能看錯的。”
白吟酌慢條斯理地捏起一塊糕點，輕咬了一口，待完全消化在口中後，才悠悠道。
“林淮肆，我奉勸你最好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把所有向隱瞞我的秘密都悉數交代了。”
“我，我能有什麽秘密瞞著你？”
林淮肆在心底深吸了口氣，面不改色地迎上那狐疑的眼神，笑得僵硬。
白吟酌早就猜到他不會這麽容易就承認，只是嗤笑了一聲，甩給他一句輕飄飄的話。
“你小心拆人姻緣，自己也得不到良配。”
“你話不要說得這麽難聽嘛！我明明做的是紅娘的美差——”
林淮肆連呸了幾聲，下意識扭頭看了眼高臺之上的江姝允，又將視線轉回白吟酌身上，滿臉幽怨。
“你要是敢把我所愛之人推給別人，林淮肆——”
白吟酌話還沒說完，便被林淮肆接了話茬。
“我絕對是支持你的啊，咱們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啊——畢竟我們才是曾經同床共枕過……”
“閉嘴。”
白吟酌見他又要提起自己曾是鎮關王夫人的事情，一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劍拔弩張消停了一陣子，待到宴席都要散去了，林淮肆突然聽到身旁的白吟酌用極為低沈的聲音問他。
“你說，我若是現在派墨羽去居安關查探情報，它會不會告訴我——其實阿澄他，根本就沒回過居安關？”
自從上次白吟酌起了疑心後，林淮肆一直都提心吊膽的。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白吟酌自己不在意了，後來也都沒有提起在北川見過肖澄的事情。
林淮肆心裏七上八下好幾天，趁著白吟酌沒在身邊的時候，便溜進了棠醉的庭院，想要吐一番苦水。
結果沒成想，又在棠醉這裏撞上了江昀書。
——這個北川帝，怎麽三天兩頭往他妹妹身邊湊！
“肆哥哥。”
江昀書見林淮肆來了，也沒再多逗留。
抹了把眼睛告別棠醉和林淮肆，便先行離開了。
“江昀書又來做什麽？他堂堂北川帝，成天待在你院裏，傳出去像什麽話啊——”
棠醉給林淮肆倒了杯茶，不以為意道：“江昀書這些年處理國事勞神，又無人訴說，情緒都有些抑郁了，他就是來跟我倒倒苦水——萬人之上，總是孤單些。”
林淮肆接過茶杯，冷哼一聲：“二哥比他難多了，那也沒見二哥拉著誰哭訴啊。”
“三哥哥何時對江昀書這麽大意見了？莫非是因為他孩子心性，見到皇姐就不撒手了？”
林淮肆一聽，原來自己看不慣江昀書還有這層因素呢。
他清了清嗓子，鄭重道：“這自然只是一方面原因。”
棠醉笑著這幾個大男人繞著江姝允繞來繞去，可她本人卻對這群小孩般的大人不屑一顧。
“過些天，臯狼集市會辦假面舞會，是北川這裏極其盛大的節日……我答應江昀書帶他溜出去散散心，三哥哥若是有本事，也可以說服江姝允一同前去。”
棠醉捏起桌前的一塊甜糕，莞爾一笑。
“假面舞會啊——就是提供給那些有緣人一個相逢的契機，當然，心有所屬之人，也都願意在這樣一個遮了面的舞會上，請不敢訴明愛意之人，跳一支舞，圓一個夢。”
“江昀書想請你跳舞嗎？”
林淮肆問得直白，倒是讓棠醉微怔。
“請我？為何要請我？舞會之上各有風姿綽約的姑娘，可比北川皇城中那些個循規蹈矩的妃子有趣多了，還不夠江昀書眼花繚亂的？”
林淮肆定定地望著妹妹，遲遲沒能說出話來。
——她怎麽就這麽遲鈍呢！
不過遲鈍些也好，至少不會在白吟酌身份曝光前，讓江昀書那個臭小子鉆了空子。
白吟酌……
林淮肆頓時心生一計。
“那你到時候會挑個什麽面具遮面啊？”
棠醉瞥了林淮肆一眼，似是很有戒心。
“假面舞會——三哥哥，現在告訴你，不就相當於提前解開了謎底嗎？這般哪裏還有什麽緣分之說？”
“你還真要在這麽個舞會上找尋緣分啊！”
這下換林淮肆坐不住了，他可不想妹妹在北川挑出個糙漢子做駙馬。
“你這麽激動做什麽？與其在我這裏多費口舌，倒不如去邀請你那位心上人啊。”
林淮肆直接起身要走，都踏出門檻了，又突然想起自己此次來的目的。
“都怪你打岔——我今日來是有要事同你商議的。”
棠醉倒是不覺得林淮肆這副模樣像是有什麽要事要談，但還是很給他面子地投去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初來北川那晚，你扮成男裝偷溜出去了是不是？”
棠醉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許久，早就被遺忘了。
但此時被三哥哥提起來，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是啊，怎麽——”
“你害死我了！”
林淮肆抱著個胸，氣鼓鼓地跨坐在石凳上，一臉不滿地看著妹妹。
“你是不是還被阿酌撞上了？你倆是不是你追我趕地拉扯了好幾裏路！”
棠醉沒說話，林淮肆自當是她默認了。
“阿酌他起疑了——他差點派墨羽回居安關，查探肖澄的情況！”
棠醉掃了他一眼，問了句她所疑惑之事。
“墨羽不是用來聯系暗衛的嗎？可那暗衛竟不是只聽令於鎮關王嗎？”
林淮肆倒是沒註意這個問題，只老實道：“當初暗衛是我讓阿酌協助我培養的，在暗衛之中，我們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平起平坐，況且平日裏我們又沒什麽君臣的界限，自然是沒在乎那麽多……”
棠醉卻是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沒將這個話題輕易帶過。
“可這樣一來——三哥哥，你難道不是默許白吟酌發展了一支極為效忠自己的暗中勢力嗎？”
“哪有那麽嚴重啊，你疑心太重了。”
林淮肆擺了擺手，不再同妹妹討論這件事。
“現在要緊的是，你這個身份還能不能瞞得住t。”
“他頂多懷疑肖澄來了北川而已，又不會牽扯到公主身上。”
身份曝露這件事上，棠醉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好擔心的。
“白吟酌對公主又沒什麽興趣，他認不出我的。”
*
假面舞會在三日後舉行，林淮肆好說歹說才讓白吟酌松了口。
“我說三殿下——你忘了此行北川的目的嗎？怎麽整日凈想著玩樂？我們究竟還要在這北川待多久？”
白吟酌被林淮肆推搡著往外走，手裏還被他塞了一個狼面具。
“這也是正事啊——江昀書那個小兔崽子對借兵一事還未松口，我們不得先把他哄開心了，再一舉拿下？”
“要哄那個小皇帝，你們圍著他團團轉不就好了，做什麽非得讓我出面？”
白吟酌把玩著手裏的狼面具，不耐煩得很。
“這破面具不會給我惹出什麽麻煩事吧？”
“怎麽會呢！”
林淮肆面上笑嘻嘻，但心裏卻在想——只會給你旺桃花啦。
“到時候你就在人群裏尋一個戴著白兔面具的姑娘——她會告知你重要情報。”
他好不容易才套出來棠醉的面具樣式，但又得想個辦法，讓白吟酌心甘情願去尋她。
“情報？”
“是啊——這是多麽好的機會！畢竟我們是在北川的地盤，有什麽要事都不好經由暗衛通報，但若是利用這假面舞會的洶湧人群和遮面作掩護，事情就簡單多了！”
林淮肆說得認真，但白吟酌聽在耳朵裏卻不覺得有幾分真。
主要林淮肆實在太不會撒謊了。
不過白吟酌這次沒有拆穿他，見他那副難得興沖沖的模樣，又是這般喜慶的日子，他也不好掃興。
而且聽上去，林淮肆對這假面舞會也充滿期待。
——大概是，同他的心上人約好了吧。
真好。
沒來由的，白吟酌不知為何心生一股羨慕之情。
“我知道了，去會你的情人吧。”
白吟酌正欲將狼面具揣入懷中，卻見林淮肆一臉擔憂的表情不肯走。
“我既是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
白吟酌輕嘆一口氣，覺得林淮肆有時真的是固執得認真。
於是，他便將狼面具轉而戴在臉上，只露出了一雙幽深的眼眸。
*
另一邊，棠醉早已經帶著江昀書溜了出來。
本來她想著男裝，但考慮當時險些被白吟酌撞破身份，又有江昀書在一旁勸說，她便換了身便服，女裝出行。
“棠兒妹妹，你今日備了怎樣的面具？”
“保密。”
棠醉笑得燦爛，江昀書全然沒在意她的答案，只顧著對著棠醉的容顏傻樂。
其實他一早便派人探聽到了——棠醉會戴馬面具。
自由奔騰的馬兒，活像了棠醉的性格和期盼，是她會選擇的樣式。
江昀書想來，這個消息還是林淮肆透露給自己的，就越發欣喜。
——原來肆哥哥，也是支持他追求棠兒妹妹的。
江昀書今日便打算假裝二人在逛集市時，被人群沖散，再戴上同樣的馬面具，尋到棠醉，邀她跳一支舞，再表明心意。
集市中央的舞臺已經提前令人安排好，到時候花瓣灑下，他再摘下面具，將那滿腔的愛意昭示天下。
北川帝後之位，江昀書已經為她保留太久了。
然而他全部的心意，棠醉卻不曾知曉。
此時的棠醉，正沈醉在車轎外熱鬧的氣氛之中。
她命人將轎子落在某個小巷，便同江昀書一前一後踏入了這燈火闌珊之中。
江昀書望著她的背影遲遲沒有踏出腳步。
——明明近在咫尺，他卻心下一空，仿佛自己永遠都追不上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
江昀書突然失蹤，待棠醉覺察時已經跑出去好遠了。
但好在江昀書身上有充足的錢袋子，還有隨身侍仆守著，棠醉也不覺得會出什麽大事。
於是，她戴上面具，便隨著人群向集市中心走去。
不知不覺間，人潮突然往兩邊散去，仿佛約好了一般，留出了中央的大片空地。
可這位身著朱柿色紗裙的姑娘卻毫不知情，只是自顧自地漫步其中，腳步輕盈，用鈴鐺編起的長辮叮當作響，行間裙擺微微蕩漾，紗衣寬袖薄如蟬翼，在眾人的視線之中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倩影。
“好一只嬌俏的小狐貍。”
戴著狼面具的男人微微勾起嘴角，視線也定格在那姑娘身上。
臯狼集市中央，金光隨人影閃爍，姑娘燦然一笑，更顯得面容之上那只狐貍嬌媚而誘人。
她手中還捧著新鮮出爐的糕點，四下張望著尋找下一個目標。
然而高臺之上，突然奏起舞曲。
臺下戴著面具的眾人，都隨著氣氛的轉換，邀請身邊之人共舞一曲。
狐貍姑娘還沒回過神來，便被人拍了拍肩。
她下意識轉頭，恰恰撞上了一雙幽深的眸子，眼底含笑。
這位狼先生一手反搭在身後，一手遞向自己，微微欠身，作邀請的姿勢。
也不知怎得，狐貍姑娘想也沒想，便將自己空出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肌膚相貼的片刻，她心底微微一顫，心跳也驟然加快。
她想，自己該是從未見過這位先生的。
狼先生攥住那只纖纖玉手的同時，又眼疾手快地將她另一只手中的糕點放在就近的鋪子上。
一個輕巧的轉身，狐貍姑娘便被他摟著腰肢，踏上了高臺。
舞曲驟然變換，二人迎著眾人艷羨的眼神，獻上了一只絕妙的雙人舞。
與此同時，不知從何而來的花瓣簌簌落下，飄落在二人發髻、肩頭。
定格的瞬間，狐貍姑娘還沈浸其中，狼先生卻已然隔著花瓣，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枚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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