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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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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我們之間,不會再有遺憾了。”」

陸南祁這句話在程衿腦海中閃爍了整整一周也不曾消退。

那般鄭重其事的神態——不像在開玩笑。

對此程衿也是欲言又止。

覆雜的思緒如同蛛網一般密布盤結在頭頂,心中塌陷的窟窿縈縈繞繞盈滿了不知所出的落寞。

兩人之間隔卻了三年的重逢,

難道只是因為遺憾嗎?

三年又三年,

這一次,

真的能得償所願嗎?

程衿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有些恍惚。

她的眼神聚集在電視屏幕的行行文字上,各色花樣的藝術字體在畫面中跳動活潑,可程衿眼中卻遲遲聚不起焦點,她的眼睛游離不斷,愁緒將眼皮壓低輕顫。

電視下方傳出熱鬧的廣告音樂,與窗外透過布簾縫隙的陽光交纏在一起,充斥了整個不大不小的房間。

休休白金色的毛發並沒有因為老態而失去光澤,反而在柔和陽光的映照下像波紋一般柔順光潤。

它尾巴搖擺的節奏就像是一臺快樂的鐘擺,下巴懶洋洋地放在地面上,尾巴拍打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明顯。

“休休?”程衿被休休尾巴的敲打聲驚醒,緩過神來低頭就發現休休無精打采的樣子,它乖巧地只敢輕輕靠在程衿的拖鞋上,嘴角時而喘著粗氣,“你是不是餓啦?”

程衿略感自責地寵溺撫摸了一下休休的頭頂,便撐著雙腿從沙發上起身,繞道廚房的櫥櫃裏拿出貯存的狗糧。

休休也聽話地緊緊跟在程衿身後,腳步放得很慢,似乎在有意控制自己的速度。

廚房雖說不開火,但櫥櫃裏還是滿滿當當塞滿了平時做糕點在店裏放不下的多餘材料,程衿踮起腳好不容易才從櫥櫃深處掏出之前已經開封了的一袋狗糧。

褐色的圓片從塑料包裝袋中傾倒出來,一粒接一粒掉落在休休的不銹鋼食盆中,叮叮當當的聲響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滾湧而出,休休站在一旁興奮得不斷來回跺著前腳。

剛倒出不多的分量,程衿就敏銳地發覺到狗糧顏色似乎有些變化,她伸手抓了一小把放在手上端詳,這才反應過來這袋已經潮濕了。

清安不光比東川冷,潮濕也是更甚一步,即使程衿在這裏已經待了好幾個月,也還是很難習慣。

她的不習慣除了失望,也許還有下意識的刻意排斥。

總而言之,清安對於程衿來說,並不是先前期待的溫和小縣城。

可她念念不忘的東川,

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怎麽潮得這麽快?”程衿抓著一小捧狗糧念念有詞,“這才走了幾天啊。”

那次置氣,自己一怒之下從清安跑去東川見許裕沅,本打算只留一兩天就回來,所以沒有帶上休休。

沒想到陸南祁臨門一腳,一次意外將她足足滯留了半個月,休休日常的狗糧都是臨時委托小杜幫忙照顧的。

可能是小杜也忙不過來,狗糧潮了也沒註意,也不知道讓休休吃了多久這樣黏糊糊的狗糧。

“對不起啊,我給你換一袋。”

說著程衿便直起身子重新拿出一袋,幹脆利落地用剪刀剪開,倒入休休的食盆當中。

幹爽酥脆的狗糧讓休休味覺大爆發,埋頭吃得津津有味,屁股上的尾巴晃動得更加劇烈。

程衿聽著休休進食時嘴唇和舌頭上下閉合的響動,能夠感受到休休的激動,只不過欣慰中同時還閃過一絲落寞。

她離開不過半個月,休休卻吃著黏膩的狗糧不知持續了多久,以至於吃到新狗糧時像餓了幾天一般狼吞虎咽。

太多太多的事情都需要自己親力親為,可她早已有心無力。

休休是,

她和陸南祁之間的糾葛,也是。

「“結局也許不會變,但走向結局的那條路會不一樣。”」

她的腦海裏又不適時響起陸南祁前段時間在病房裏的那段話。

這段話是承諾,更是利刃。

這柄利刃赤.裸.裸地將程衿的內心剖開,向現實袒露她一直隱藏而不願承認的一面——

她害怕結局。

她口口聲聲說想要一個答案,不過是在給陸南祁壓力,給他一個挽回自己的機會。

從始至終,放不下的人,一直是她自己。

程衿撫摸休休頭頂的動作因雜亂的思緒逐漸慢下來,從而引起了休休的註意。

它停下進食的動作,擡起頭用濕漉漉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歪頭看向程衿的表情。

程衿卻只是勉強地笑著,眼中盡是苦澀。

動物能夠聞出人類的情緒,身為撫慰犬的休休更不例外。

它立即起身,從玄關處的櫃子裏叼起牽引繩跑到程衿面前,用意顯而易見。

“想要出去玩嗎?”程衿接過休休口中的繩子,低頭輕笑一聲,然後仔細為它扣上項圈。

哢噠一聲後,程衿繞到休休面前,輕輕點了一下它的鼻子,嚴肅認真地叮囑道:

“不過要答應我,不能亂跑哦!”

自從休休步入十歲,這便是這對老朋友萬年不變的交涉保證。

只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這個約定反而愈加嚴肅起來。

多久之前,程衿一想到陸南祁可能離開自己的場面,也是歇斯底裏不肯接受,反覆設想自己崩潰的樣子。

可當陸南祁真正離開後,即便自己內心依舊留有一個無法治愈的空洞,但她還是繼續進行著正常的生活。

這份憂慮不知何時,自然而然轉移到了休休身上。

然而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陸南祁身上的釋懷,成了休休和她更深的枷鎖。

她不會假想沒有休休的生活,

竟然全是因為沒有膽量。

她開始萬分小心休休的一舉一動,不敢稍有懈怠。

於是相比幾年前休休還有活力時,如今的散步速度肉眼可見緩慢了下來,活動範圍也在程衿的控制下只局限於附近平坦的草地,就連休休上下樓幾乎都是她親自抱著上下的。

“來吧,”程衿走到平地才把休休放下,卻也免不了多交代一聲,“不能跑太遠啊。”

話音剛落,休休好似許久沒有出門似的,肉墊剛踩上草地和泥土便撒腿狂奔出去,殺了程衿一個回馬槍。

程衿楞神片刻回過神來,急忙借力蹬起後腳跟盡力追上休休。

“休休!停下!”

她喘著粗氣盡力追上休休,然而休休今天也不知怎麽了,任憑多麽用力呼喊也沒能停下腳步,悶頭一個勁兒地只顧向前跑。

它沖開人群,直直向一個人撲去,一個飛身就將人推倒在草地上。

程衿意識到休休又闖了禍,連忙大跨幾步跟上去,扶著那人的手臂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它今天怎麽了,您沒傷到哪裏吧?”

被撞倒的人跌跌撞撞扶著草坪站起來,一扭頭竟是熟悉的面孔。

“陸南祁?”程衿當場楞住,“怎麽是你?”

陸南祁拍落身上的草屑,撓了撓後腦勺牽強地動了動嘴唇:

“好巧。”

“你手術的傷口好了沒?”程衿顧不上懷疑陸南祁的動機,將他扶起來後便左顧右盼,面色焦急。

“嗯,”陸南祁微笑回答,“在你的照顧下已經完全恢覆了,我剛開始正常上班。”

“上班……”程衿緩緩摩挲下巴,上下打量著陸南祁,“怎麽來這兒了?”

被這麽一反問,陸南祁神色有些不自然:“因,因為近期所裏安排要排查小區電路問題,這一塊正好是我負責的地方。”

“所以呢?現在排查完了嗎?”

“嗯……嗯,都沒問題。”

程衿目光飄向他,但不久又移開了視線。

她輕聲呼喚休休過來,重新抓緊休休的牽引繩,為休休仔細疏離剛才跑亂的毛發。

陸南祁在一旁頓了一會兒,沈默地和程衿一起蹲下。

二人間的氣氛有些尷尬,陸南祁腦子一片空白,不知話題應該從何說起,只能故作鎮定地牽起休休的前肢放在手心逗玩。

“嗯?陸警官今天怎麽就沒安排啦?”程衿先開口。

“嗯,隊長擔心我的身體沒恢覆,所以只給我安排了些輕活。”

“沒事了就回去休息啊,”程衿有些陰陽怪氣,“來這裏幹什麽?”

她說著說著便扭頭對上陸南祁的視線,別有居心地沖他挑了個眉,語氣俏皮:

“你這樣很難不讓我懷疑是在特地等我哦。”

陸南祁被她的目光盯得焦灼,口中因緊張而陣陣發澀,艱難咽下一口氣才掙紮著開口回覆道:

“是,我就是在等你。”

程衿聽了這個答覆後眼睫微微顫動了一瞬,眼睛不自在地撇向一邊,收起了剛才的銳利。

“等,等我做什麽?”

“我要幫幾個人帶話,”陸南祁耐心解釋,“林江白要我問你,店什麽時候恢覆營業?”

一扯到林江白,程衿便松了口氣,先前緊繃的情緒自然而然消散全空。

“啊——”她刻意拖起長音,想要活躍一下氣氛,“明天,明天就開門。”

“畢竟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還是要賺錢的是吧?”

陸南祁看著她放松緩和的面容,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陸南祁:“還有王隊和徐隊。”

程衿:“他們有什麽話?”

陸南祁擺擺手繼續說:“不,不是,都是問你的店什麽時候恢覆營業。”

“大家都很喜歡你……”

程衿:?

陸南祁意識到自己的不妥,連忙補了一句:“做的糕點!”

“我也喜歡他們……”程衿歪著身子靠近陸南祁,挨著他的耳朵偷偷說,語氣中帶著笑意,“的錢!”

陸南祁被她逗笑了,唇畔彎起一縷淺淡的笑意。

“還,還有我師父,”陸南祁本想趁著程衿心情好轉,繼續把話說完,“他要我給你帶話,說他已經有頭緒了,要你再等等。”

然而程衿好不容易聚起的笑容,卻在這麽一句後又再次黯淡下來,和休休互動的手也不自主停下。

陸南祁感到氣氛不對,心裏直怪自己不會說話,但此時此刻也只能幹著急,無論如何都憋不出一句適合的話術圓場。

“我知道了,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就先帶休休去散步了。”程衿回應冷淡。

剛準備起身,手腕又被陸南祁拉住。

他的力氣不大,卻依然能讓程衿停住邁開的腳步——也許她自己本來就不想走。

“還有一個人有話對你說。”陸南祁從草坪上站起來,目光如炬地註視程衿,抓住的手腕不曾松開。

“誰?”程衿問。

“是我。”陸南祁眼神堅定,“我還有話說。”

“你不會也是來問我的店什麽時候重新開張吧?”程衿輕笑一聲,“剛才你都聽見了啊。”

“我不是!”陸南祁急忙否定,可下一句話卻吞吞吐吐在嘴邊掛了半天才擠出來,“我想說……對不起。”

程衿卻只是斜了他一眼,隨後轉身就走,並不買賬。

她淡淡拋下一句無所容心的調侃:“警察為人民服務呢,少來些這種不痛不癢的嘴皮子功夫,還是多做實事吧。”

只不過還沒等邁出幾步,陸南祁竟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肩膀。

動作輕柔的同時也怯生生的。

“我想說的,不止這些。”

陸南祁將頭埋在程衿的頸窩裏,她的發絲拂過他的臉頰,在空氣中混雜了淡淡的熟悉木質香。

程衿被陸南祁的溫度環住,一時間不願意離開。

“但是我太笨了,”陸南祁繼續說,語調裏藏了些莫名的委屈,“思來想去最後也只能說出一句對不起。”

“我知道這句話輕飄飄的沒有意義,不過你別擔心,我會像你說的一樣,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一切。”

程衿眼前所及逐漸模糊起來,耳旁除了陸南祁的耳語,只剩下短暫的嗡鳴。

“但是我只有一件事不能保證……”陸南祁的頭越埋越低,更加貪戀,聲線顫抖,“求求你,你能不能……”

“不要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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