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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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少給我磨磨唧唧的,老實交代!”

審訊室裏昏暗的燈光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空間狹窄而壓抑,四周的墻壁似乎都在不知不覺中不斷逼近,讓人喘不過氣來。

墻角的老式風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審訊桌上的臺燈溢出蒼白的冷光,警員藏青色的警服無聲融入於這沈重又逼仄的暗室。

“警官,我知道的全都交代了,你到底還要我說什麽啊?”

男人雖然雙手被拷住,但身體卻悠然自得,懶散地向後靠著,雙腿直直沖對面展開,儼然一副回到自己家一樣的自在態度。

“少給我嬉皮笑臉的,這裏是警局,不是你玩鬧的地方!”

審訊桌側的警員用力拍了一掌桌面,桌上的水杯被震得杯蓋撞擊杯口“叮叮當當”響起來,如同古代審案現場威懾的驚堂木一般。

警員也壓低嗓子厲聲呵斥,試圖壓下男人的氣勢。

哪知男人是個慣犯,對這一場面司空見慣,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雙腳悠游自在地抖動,絲毫不把警察放在眼裏。

“哎呦,您再怎麽問我的回答也還是那樣啊!”男人竟更加理直氣壯,“我進病房就是為了看望陸警官而已呀,當時他睡著了,所以我只是看了一眼走了,什麽也沒幹。”

“就你還來看望陸警官?”警員聽了男人的話發笑,沒好氣地質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一肚子裝的都是什麽壞水!”

“嘖!您這話怎麽說的?”男人駁斥,沖警員沒正形地挑了個眉,“當初要不是陸警官把我抓進來,我指不定還在哪裏打群架逞能呢!說不定手上早就幾條人命了……”

男人說得頭頭是道,可字裏行間的虛偽和假善卻聽得讓人頻頻作嘔。

“人要懂得知恩圖報和改過自新,您說是吧,警官?”男人說著說著便漸漸湊近,絲毫不懼面前警察的威嚇,“再說了,您不能因為我曾經犯過事,就沒理由地懷疑我吧?你們警察辦案不是最講究證據嗎,證據呢?”

“你少給我得寸進尺!”

對面的警官被男人逼得啞口無言,只能徒勞地再次強調紀律,表面上遏制住男人的威風。

方成隔著審訊室的單向透視玻璃,站在房間另一側觀摩了全程。

他雙臂抱在胸前,指尖在一側的小臂旁不耐煩地敲打,面色凝重註視審訊室裏的一切。

“這家夥真是嘴硬,一直在和我們繞圈子。”方成旁邊的年輕警員皺著眉頭抱怨。

“他是慣犯,反偵查意識當然強,”盡管方成語氣輕松,但依然蓋不住鬢邊因著急生出的細汗,“我們再等等。”

“隊長,他和陸哥有什麽關系?”警員不免好奇問道。

方成疲憊地低頭用兩指指腹捏了捏山根處,長呼一口氣緩緩開口解釋:

“幾年前,小陸背著我們跟蹤了一個街頭不良分子團夥,他就是其中一個。”

“當時小陸也算是一命換一命,為了抓住這幾個人,自己半條命都差點搭進去。”

方成回憶起徒弟熱血過頭的沖動之舉,可謂是又氣又笑,心中莫名卷起一陣後怕,隱隱作痛。

“沒想到這幾個流氓混子下手這麽狠,這簡直是要把人往死裏報覆啊,”小警員喃喃嗔怪道,“還好陸哥把他們打散了,要不然指不定怎麽危害社會呢。”

方成只是站在一邊,臉頰微微下垂,嘴唇緊抿,唇角的線條繃得筆直,沒有一絲笑意。

他不自覺擡起手摩挲著下巴,手指來回揉搓的動作才讓粘在一起的上下唇分開,以極其微弱的聲線開口說:

“可我們現在都仍然無法確定,幾年前小陸以性命為代價的努力……”

“到底有沒有把他們成功打散……”

方成的語調實在太低,僅僅幾步距離的警員也沒能聽清,只覺得耳旁有耳鳴似的低語,於是別過頭來多問一句:“隊長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在分析這男人說的話,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麽破綻。”方成隨意扯了個慌掩飾過去。

小警員經驗少,自然對方成這個老警察敬佩有加,但還是忍不住多嘴質疑:

“隊長,您有沒有想過,萬一真不是他呢?”

“什麽意思?”

“就是您先入為主,認為他一直在撒謊,萬一他說的真的都是實話呢?”同事將心中的猜測細細道來,“我們不是還沒有確切的證據嗎?萬一,我說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他真的與此事毫無關系呢?”

方成凝滯神情看著他,眼睫以難以察覺的細微程度顫動了一瞬。

“我知道您查了監控,他確實進了病房,”同事又繼續發散思維,提供了更加詳細的猜想,“可是那個婦人不也同樣進了病房嗎?她怎麽就能排除嫌疑?您不能憑外貌和社會經歷去斷定一個人吧,這也太主觀了。”

方成聽了這麽一席話重新轉過頭去,舌頭頂住後牙槽沈默不語。

單向玻璃另一側的審訊室裏,男人渾身上下都看不見任何的緊張或者掩飾,他的安閑自在反倒襯得另一頭的方成像熱鍋上暈頭轉向的螞蟻。

“再等等吧。”

-

病房內持續不知多久的狂風敲打玻璃窗的急促響聲終於將陸南祁從沈睡中拉起。

他從麻醉的迷霧中緩緩蘇醒,世界猶如透過一層模糊的濾鏡,眼前只有一片朦朧的白色。

也許是由於睡了太久,又或者是因為腹部的疼痛傳達到頭部從而脹痛起來,他雖然可以感受到柔光的存在,卻遲遲無法分辨光線的來源。

眼睛幹澀而沈重,讓陸南祁摸索了許久。

一陣米粥的飄香適時地穿過迷霧朝他襲來,令他昏昏沈沈的意識稍許清醒。

“在這。”

程衿緩緩抓住陸南祁因還未適應光線而四處摸索的手,聲音輕柔。

陸南祁急忙翻過來反握住程衿,手指幾乎包住了她的手腕。

程衿掌心的溫度讓陸南祁安心下來,視野也逐漸開始聚焦。

“我給你煮了你喜歡吃的小米山藥粥,趁熱喝點吧。”

程衿邊說邊將放置瓷碗的小桌板輕輕推到陸南祁方便使用的位置,另一只被他抓住的手沒有第一時間松開。

陸南祁強忍腹部的撕裂感擡起手揉了揉眼睛,眼眸中終於如願映入程衿清晰的面龐。

他眼神微微沈落,視線不自覺駐足於程衿的側臉。

雖然只是個小手術,但麻醉後的睡夢中,他還是同黑暗掙紮了許久。

伴隨他再次推入手術室的是程衿焦急的聲音,聲線明顯顫抖哽咽。

嘿,原來她會因為我著急啊!

有時候陸南祁自己都覺得這個念頭太過幼稚,甚至有些自我鄙夷,但心中還是沒來由地冒出些小得意。

而等他迷迷糊糊從昏天黑地中掙紮著醒來,也是程衿的聲音在身邊安心響起。

身邊一直都是她,

這樣就足夠了。

“發什麽呆呢?”程衿將勺子推到陸南祁的手邊,一句話打斷他的走神,“要冷了。”

“好好,我現在吃。”

陸南祁回過神來,艱難地挪動了幾下,剛擡起手想要抓起調羹,卻發現是不習慣的左手。

他的手在空中定住了幾秒,程衿這才反應過來,松開了被陸南祁緊緊握住的手。

二人間的空氣也因此微妙地尷尬了片刻。

程衿不自在地撇過頭去,吸了吸鼻子。

病房內安靜的空氣只剩下小米山藥粥濃郁的米香和拙劣掩飾情緒的輕微幹咳。

“嘶——”

陸南祁冷不丁的一聲響動又將她吸引過去。

他“叮當”一聲丟下手裏的調羹,眼眶積滿了淚水,滿臉通紅地呼哧呼哧喘氣。

“又覺得燙啊?”程衿瞧見他的樣子脫口而出。

陸南祁被燙壞了舌頭,發不出聲音,只能一個勁兒地點頭示意。

程衿無奈地搖搖頭,端起粥碗用調羹不停攪拌,輕輕對著表面吹氣。

“你之前也總是這樣,明明我覺得不燙的東西,你卻總是吃不下去,非和我說燙,”程衿自顧自說起來,“原來您這金貴的舌頭這麽些年一直沒變呢?”

她一邊自言自語似的叨念,一邊又將涼了些的米粥重新遞到陸南祁嘴邊,舉著調羹下意識主動餵他。

直到調羹靠近陸南祁嘴邊時,程衿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懸空的調羹向後縮了一下。

東川的冬天比清安暖和,但低溫依然如期而至。

於是這一碗熱粥蒸騰的水汽,映在陸南祁慘白的面容上十分明顯。

程衿握著調羹的手指被升上來的熱氣熏烤,滑動了一下,沒能抓穩。

又或者並不是那從純白的粥面騰騰升上的熱氣,而是陸南祁對撞的滾熱目光。

“不,不燙了,”程衿移開目光,慌忙把碗放在桌面上,收起手暗暗藏在身後,“再吹就涼了,你趕緊吃吧。”

“當然不會變。”

陸南祁沒有聽話地端起碗,而是淡淡吐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話,眸底淡去了剛才羞紅的眷戀,漾起一抹澄澈的決意。

“什,什麽?”程衿不知所雲。

“何止是味覺啊,其實很多事情都是無法改變的,”陸南祁突然有些鄭重其事,“就像我失憶了,我也依然能夠跨越幾年的空白,再次與你相遇。”

“我相信,就算丟了三年,五年,十年,”程衿沒有反應,但陸南祁還是繼續念念有詞,“我都會無數次愛上你。”

“程衿,我愛你,這是不會改變的,我們必須承認。”

陸南祁的話說得很慢,程衿的思緒也仿佛跟著慢了下來。

她目光呆滯,不知投向在何處。

陸南祁堅定的話語反倒讓她瑟縮起來,心中扭成一團,最後竟然莫名其妙哂笑自嘲幾聲。

程衿含笑不語,心緒驀然重了幾分。

陸南祁一直都是這樣——嘴巴笨,說出來的話可能不大好聽,但卻出乎意料的實誠。

他這個人,似乎即使身處這個虛偽的世界,也依然不懂拐彎抹角,只不過有時候實話反倒顯得可笑。

陸南祁是這些人人以為的笑話裏,最堅持的一個。

在一起三年,程衿即便現在回想起來,也找不出陸南祁對自己有過任何隱瞞。

他每一次都能一本正經地認真回答她每一個問題,哪怕只是隨意的玩笑。

不會講漂亮話,卻讓她心底能夠踏踏實實。

唯一一次撒謊,就是那天的分手。

“哼哼,”程衿用力從鼻腔裏擠出幾聲冷笑,“有些事情是不會變,比如我們的結局。”

三年前陸南祁驚雷一般落下的分手,程衿也一度不肯接受。

她也曾發了瘋一般沖到陸南祁家中質問,試圖翻找出他變心的蛛絲馬跡。

可他波瀾不驚的神情給了她能夠解釋一切的答案。

程衿妥協了。

她苦苦花費三年適應突如其來的改變,在與陸南祁不期而遇的那一刻,卻發現都是自欺欺人。

是真的,

很多事情都無法改變。

而現在,又憑什麽讓她能夠有信心去相信,他們之間有足夠的力量,去撼動既定的結局呢?

“是,也許等到我全部想起來的那天,我還是不願說明真相,”陸南祁出乎意料接上話,對這個話題不再回避,“這個是我無法承諾的。”

陸南祁的坦率讓程衿視線落回,願意繼續聽下去。

“之前沒考慮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錯,我會承擔一切過錯,”陸南祁凝思片刻,又一字一頓認真回應,“我也猶豫過,假如我想起真相後,還是做出一樣的選擇,這有什麽意義呢?”

“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至少應該好好道個別。”

“結局也許不會變,但走向結局的那條路會不一樣。”

“我們之間,不會再有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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