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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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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判決

無數的怨魂匯集在一起,盯著闖入了他們領地的雲朝辭。第一時間的想法是威脅,想把這個無故的擅闖者驅趕出去,但是他們認出了雲朝辭背上的那把劍,和雲朝辭身上的氣息。

在冥界之中,神魂的氣息會顯得更加明顯。而雲朝辭給他們的感受,就像是冥界本人,帶著威壓的,震懾性的,隱隱想要接近但是又不敢上前。於是他們只能聚在一起,嫉妒著看著站在雲朝辭旁邊的君之楷。

內心的猜想被逐步地證實,亡魂已經死去的太久,過往都變得模糊。他們在冥界也停留的太久了,久到已經快要忘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在渾渾噩噩的第零層過著一日又一日,沒有晝夜的分明,鬼魂也做不到得見陽光。就在這深淵的底部,地獄與人間的夾層之中混沌一片。

但是在看到雲朝辭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解脫的希望。

雲朝辭走上前去,無數的黑影聚集上來,湊到他的腳邊。點墨劍與他們遙相呼應,劍上的黑氣愈發的濃郁,比即將下大雨的烏雲還要黑上三分。雲朝辭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時間也把這些人的臉變得渾濁不堪,五官都模糊在了一起,無法分辨出來。君之楷站在他的身後,看著雲朝辭俯下身去,他的臉上滿是悲憫。

書冊在眼前憑空出現,雲朝辭伸出手來,這本簿子就落到了他的手中。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不論翻開那一頁,都像是在書冊的中心,翻不到盡頭。

“劉全。”雲朝辭捧著書本,讀出了上面的名字。簿子上寫了下各個人氏的生卒年月,和生平往事。在他喊出名字的時候,底下堆在一起的神魂中突然有一個魂魄從中竄出,停在了雲朝辭的眼前。

君之楷看著他的臉,看清了他的樣貌。是一張尚且年少的臉,看著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仿佛剛剛從夢魘中醒過來,以為自己還在被追殺的狀態。

雲朝辭低下頭再看了一眼簿子,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年十六,師從晨門派,殺五人,卒於化妖山。”他讀了出來,就用短短的十六個字,概括了眼前人的一生。就像是史書上的記載,小人物也僅僅只是歷史中的一粒塵埃。但對於冥間來說,眾人都是平等的。不論是誰,雲朝辭手中的生死簿都會忠實地記錄下他生前的事跡。

聽到了自己的生平,眼前人才從恍惚中醒過來,他想抓住雲朝辭的手,但是又像是被結界一般擋在外邊。他急著想要說些什麽,捂住自己的喉嚨,但是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只能哀切地望著雲朝辭,迫切地想要告訴他些什麽。君之楷看著他的眼神,幾乎以為他要落下淚來。

但是已死之人,沒有落淚的資格。

他還在世的時候,爹娘待他如何?他出身在哪裏,父母又是做些什麽的?是人間的凡人,還是修仙界的修士。父母希望他走上修仙的道路嗎?如果是凡人,又是怎麽發現他的天賦的呢?父母是不是會有不舍,是不是也會擔心分別後會思念他。如果父母也是修士,那麽是不是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入門,父母會為他選擇了一條和自己相同的道路而高興嗎?這孩子又是何時,為什麽而加入了這個門派。是門派裏有人慧眼識珠,還是他自己去參加了門派的考核呢?師父對他怎麽樣,與同門的關系又是否融洽,他修行了幾年。關於眼前的人,可以拋出無數個問題詢問他的過往。

但最終也只剩下一句,年十六,卒於化妖山。

那些問題也隨著變得模糊的記憶,而得不到答案。只有雲朝辭把手放在寫有“劉全”的那一頁的時候,他閉上眼睛,就像是看到了這個人的一生。

過於年輕的,比起其他人而言太少了的,才剛剛開始,十六歲大好年華就結束了的,可悲又可惜的一生。

而死後還被自己的愧疚與對自己的責怪所困住,在化妖山上苦苦掙紮,卻找不到可以贖罪的地方。

在來到冥界之後,又和其他人的怨氣混在了一起,自己就像是被湮沒在了沙土之中,拔不出來,既看不見自我,也找不到自己的存在。直到雲朝辭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才朦朦朧朧地想起:啊,劉全,是我的名字。

雲朝辭將他和自己手中的生死簿對應了一下,點了點頭。

“第七層地獄,五十年。”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只是單純地對著面前的這個魂魄做出了判決。隨著他話音的落下,眼前的人臉上展露出一絲輕松,慢慢地往下沈了下去。

“去吧。”雲朝辭看著這個可憐的魂魄,輕聲說道,“去償還你應有的罪孽,然後得到解脫吧。”

君之楷看見,點墨劍上的一縷黑氣跟著牽扯出來,落到了這個人的身上。魂魄回頭對著雲朝辭感激地看了一眼,就被地面上開出的大口吸了進去。

底下聚在一起的魂魄們躁動了起來,君之楷看見了無數的殷切的目光,他們一個個伸長脖子,盯著雲朝辭,和雲朝辭手上的生死簿,等待雲朝辭喊到他們的名字。

“我會做出應有的裁決。”雲朝辭看著這些望著他的、一雙雙帶著懇求的眼神,鄭重地說道,“我會清算你們在塵世間的罪過,給與你們相應的懲罰。”

“等贖罪完畢後,你們還有輪回轉世的機會。”雲朝辭宣布了這一切。神魂發不出聲音,君之楷聽不到他們的吶喊,也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但是君之楷能感受到,這些神魂在激動著,想要把他們的興奮傳達出去。

他們已經等待了太久,他們以為自己幾乎都要等不到解脫的那一日。但還是只能被困在這個地方,苦苦等待著,等到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死去,等到自己都已經要忘記了自己。

直到雲朝辭的出現,冥界對他一千八百年的考核,從之前就已經做出的承諾,刻下的因果,定邪劍在那一刻認定了這個人是自己的主人,也在這一刻慶幸著自己沒有看錯。雲朝辭肩負起了這份責任,也讓一直是境外之地、無人之境的冥界,終於迎來了自己的主宰。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資格直接進入輪回的路。

所謂人在做,天在看。做了不好的事情,哪怕在生前沒有被人發現,把這份秘密一直保守到了自己的死後,到了冥界也還是會暴露出來。

自己在活著的時候做過些什麽,只有自己心知肚明。

眼瞅著和自己一起來的神魂坐上通往黃泉的船,點起點亮輪回之路的燈籠,但自己卻還因為沒有償還罪孽而被困在冥界的第零層,一層層、一點點積攢下來的怨氣籠罩住了整個冥界。

他們憎惡生者,怨恨著冥界之外的每一個活人。所以在有人無辜掉入冥界的時候就會沖上去拉扯他的魂魄,指望這個人和自己一樣永遠留在冥界之中。冥界就這樣成為了大兇之地,連仙人都不敢輕易涉足。

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感受到裏面沖天的怨恨,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感覺自己也會被怨恨所吞沒。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想要大聲地質問我與閣下明明無冤無仇,閣下為何如此看我,但是又在那樣的眼神下節節敗退。

不需要理由,他們只是平等地仇視著還享有命數的人,憎惡著這些能夠行走在陽光下的人,因為自己分明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因為自己只能被困在這方狹小的天地,凝視著一望無際的黑暗。

哪怕是現在,他們也對君之楷虎視眈眈。

和雲朝辭是由冥界之火塑造的身體不一樣,和雲朝辭受到了定邪和整個冥界的承認不一樣,君之楷是貨真價實的活人。倘若不是雲朝辭站在旁邊,估計下一秒鐘就要沖上來把君之楷撕碎了吧。

註意到了底下的躁動,雲朝辭意識到了他們之間暗暗流動的對君之楷的針對。轉過頭的時候,他看到君之楷悄悄朝他這邊上前靠近了一步,被他發現後有些尷尬地一笑。

“你不用在意我,我沒事。”君之楷這樣說著,不去看下面湧動著的神魂。

他不能任由這樣下去,雲朝辭皺了下眉頭,他把定邪劍拿下來,遞到君之楷的手上。在定邪劍在手的那一瞬間,君之楷感受到,原本圍繞在他身邊的亡魂紛紛散開,與他保持了一些距離,像是在忌憚。

對他們的做法很滿意,但是雲朝辭還是在用自己的神魂對著整個冥界的亡魂施壓,發出警告。他的意志就是冥界的意志,感受到這份威壓後的亡魂們安靜了下來,也不敢往君之楷那個方向再看一眼。

“我沒法把你父母的魂魄叫出來。”雲朝辭翻著手中的簿子,在查找些什麽,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頁上面,手指也在上邊一點,但是卻皺起了眉頭,“他們應該已經轉世投胎了。”

但這也不算出乎意料,沒犯下什麽大錯的人本來就不可能被長久地困在冥界之中,雲朝辭也不覺得君之楷的父母會是要受到清算的人。也許……他的手指抵在某一行的上面,目光沈沈。

也許該把兇手叫出來問一問?

但是雲朝辭又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正如他之前所作出的判斷,一般的強盜哪裏能做到光天化日之下在都城中殺人。哪怕是去問兇手,最多也只能得到主謀的名字,甚至那還有可能就是專門培養的死士,他什麽都問不出來,到頭來還是沒有理清楚因果。

真相現在還在迷霧之中,不得而知。而當時的參與者也早就灰飛煙滅,雲朝辭現在也還不能把這些事情完全拼湊起來。唯一的線索只有……當時結案,結的也太快了。雖然可能是因為在都城裏面發生的原因,但這速度還是快的不可思議。雲朝辭看了一眼君之楷,他沒接觸過太多人間的事情,十二歲的時候就被送進了師門。元虛道人有一點說的不錯,修仙界確實要比人間單純一些。

但也瘋狂一點。

“我所能幫你的,只有讓你看到過往。”雲朝辭把書頁翻過一頁,上面寫著的字和上一頁如出一轍。他並不打算讓君之楷看到這些,文字筆墨也會讓人感到又無情又冷漠,勾起旁人的傷心往事。

他可以現在就下出定論,他現在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頭緒。但是,這是君之楷的事情。他看著君之楷的臉色,這個人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是最終還是要歸結到君之楷自己身上。

“我想知道。”這是君之楷的回答,他擡起頭來,“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麽,到底是不是我的過錯。”

他認識的君之楷,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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