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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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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名諱

手碰到河水的時候,感覺像是碰到了龜苓膏的觸感一樣。

光滑柔軟的,像是凝膠一般的固體,整個河的表面像是一個平面,讓君之楷一時間無從下手。他想起小時候娘親做的甜點心,用小勺子挖著吃,但娘親只允許他吃半盞。他所觸碰到的河水和他看到的根本感覺不一樣。

雲朝辭顯然也對這樣的情況感到苦惱,他把點墨劍取下來,看起來在猶豫是否要往水裏試一試。

抽刀斷水水更流,君之楷無端的想起了這句詩,但現在這條河裏面的東西,真的能被稱為水嗎?

只是黑色肉塊已經爬到了他們的腳邊,還隱隱有往前繼續蔓延的意思。君之楷也就不再猶豫,抽出凝白劍往底下劈去,想斬斷這些肉塊的去路。

在劍看到上面的時候,君之楷聽見了悲鳴。他一驚,一時停下了手,雲朝辭不明所以地望過來。

“你怎麽了?”

“你什麽也沒聽見嗎?”

雲朝辭搖搖頭。

君之楷看向自己的劍,疑心剛才的聲音是否是他的幻覺,但他的視線往下移動,原本已經近在咫尺的黑色肉塊此時已經退到遠處,蜷縮成一團,小幅度地蠕動著。

甚至能從它的動作裏感受到一絲害怕。

這時的河流像是春日來臨,萬物覆蘇,冰面解凍。君之楷看見河中央自動破開分成兩道,不是被完整的切成兩塊,而是在流動一般,中間的切面過於柔和了,而被分成的兩塊又像是兩個各自完整的面,看不出分過的痕跡。

遠處有一艘小船慢慢順著水流漂過來,在君之楷和雲朝辭面前駐足。它停靠在岸邊,靜靜等待著有人登船。

“要上去嗎?”

“去吧。”雲朝辭點頭,“之楷,你有沒有發現,這裏的東西都感覺沒什麽攻擊性?”

不論是樹木還是河水,都是被動地承受著他倆的破壞,而沒有進行反擊。那些黑色肉塊也是,像是好奇地向著他們靠近,然後發現敵意後又立刻縮回自己的小角落瑟瑟發抖。

可憐的樣子都讓君之楷產生了一絲負罪感,感覺自己在欺負某種小動物。

船頭放著一個燈籠。

雲朝辭先上去後,就在床頭坐下,把燈籠拿在手裏。君之楷後上去,為了保持平衡,就直接坐在了船尾。

在他倆都坐好之後,君之楷感受到河流再次開始流動,小船開始自動地往中間漂過去,逐漸遠離了兩岸。

現在已經不能被稱為河流了,這條河越來越寬,船也越往中心走,君之楷已經看不清岸邊。他們現在就像是置身在一條寬廣的江中,被詭異的藍水包圍,只有這艘小船是唯一的容身之所。

天色一瞬間暗了下來,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夜晚,君之楷被瞬間籠罩住的黑暗嚇到,往雲朝辭的方向移了一小段。

但是燈籠卻突然亮了起來,雲朝辭手抱在燈籠上,昏黃的光照出了他帶著驚訝的臉。在看清雲朝辭的時候,君之楷感覺自己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安定了下來。

在他無意識的時候,已經把雲朝辭作為自己的依靠了嗎?君之楷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然後強迫自己把註意力轉到燈籠上。

雲朝辭把燈籠放到了他倆的中間。

這是無邊黑暗中的唯一亮光。

但是君之楷發現自己比起燈籠,還是會更有意無意地往上去看向雲朝辭,看著他彎下腰來把頭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看著他專註地盯著燈籠的亮光,看到他略微擡頭疑惑地與君之楷對視,然後才慌忙地移開自己的視線。

他現在無比慶幸此時的夜色,雲朝辭應該不太能看清楚自己臉上的紅。

比起看著雲朝辭,多思考一下現在的狀況啊!君之楷勸誡著自己。但這樣的情況反而更讓他胡思亂想起來,想到自己下山的三次歷練好像都遇到了雲朝辭,第一次只聽說過但是陌生的化妖山,第二次是意外的洵州城,和現在搞不明白的狀況,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裏。

但是和雲朝辭在一起的話,君之楷並不覺得孤單和懼怕。

“你在想什麽?”雲朝辭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看你好久了,感覺你想的很出神。”

燈光雖然沒有那麽亮堂,但是很均勻,並不晃眼。燈籠離雲朝辭有些遠了,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是能看清如黑曜石一般深邃的瞳孔。

君之楷忽然有些不敢直視他,他偏過了頭,結結巴巴地說道:“啊……我,我在想我每次下山都能遇到朝辭。”他有些不敢想對方盯著他看了多久,船上也沒有其他的物件,他也找不到遮擋的東西,自己的模樣估計被雲朝辭看到一清二楚吧。

感覺自己好傻,君之楷暗暗埋怨道。

“這是緣分吧?”他帶著期待問出了這句。

“是孽緣吧。”雲朝辭的話中帶著笑意,君之楷能看到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你不覺得我們每次見到,都沒什麽好事情嗎?”

“這麽一說還真是……”君之楷感覺自己的臉頰又在發燙了,連帶著耳根一起。

但是能遇到雲朝辭,就本來就已經是好事情了吧?

這樣的玩笑話反而讓君之楷更有些緊張起來,他發現對方一直都相當坦蕩地看著他,在自己小心翼翼地撇過去一眼的時候他倆的眼神還能對視上。

胸口裏的心臟好像已經要跳出來了一樣,君之楷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燈下看美人自是有一段天然的意境,但是君之楷卻只想再湊近一些,想要坐到他旁邊去。但他只是強行讓自己安分下去,眼前的景象就像是陽光下美麗但脆弱的泡泡,易碎的琉璃,他怕輕輕一戳,就會從夢中醒來了。

想要整理下思緒,理一理自己進入秘境後發生的事情,那種忘記了什麽事情的感覺就更加強烈。君之楷原本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隨著越想越深,哪怕絞盡腦汁也找不到蛛絲馬跡,他對著想不起來的那段記憶,認真了起來。

他們現在倒像是真的在江上了。

君之楷聽見了江水湧動的聲音,和浪拍在船上的聲音,雖然他們的船比起廣闊的江就像是樹上的一片葉子一樣渺小,但是卻很穩當。能感受到旁邊的浪,船卻沒有絲毫的晃動。君之楷側過頭往下看,只看到一片漆黑。

明明有浪,但是卻聽不到風聲。明明應該是夏日,但只覺得有些涼意。並不是冬日那樣的冷,而是猶如墓地的寒氣。

他們就像在踏上一條不歸路,小船慢悠悠地,帶著他們往通向死亡的彼岸中行馳過去。

雲朝辭探出上半身,碰了碰水面,雙手合攏在一起,想要一捧水上來。但是在身體回到床上的時候,被燈籠的光照亮的手上幹幹凈凈,完全沒有剛剛接觸過其他東西的痕跡。

甚至連水漬都沒有。

“我們會通往何處?”君之楷問道,他面對著床前進的方向,但是前方依舊是未知的黑暗。他不是想從雲朝辭那裏得到準確的答案,而只是想聽聽雲朝辭的聲音,否則他感覺真的要被這片無邊沈默所吞噬了。

“這艘船會帶著我們的。”雲朝辭也只給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但是什麽也沒看到。

從船頭轉身只能看見黑暗,讓人心驚的黑暗,感覺下一秒鐘就要撞上看不見的墻壁,然後把自己擠壓成肉餅。雲朝辭很快就把頭轉了回來。

“君之楷。”他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嗯?”君之楷不知道雲朝辭為什麽要喊他,只是單純地回應了雲朝辭的呼喚。

“君之楷。”雲朝辭喊了第二次。

“我在的。”君之楷也再度回應他。

“君之楷。”

“朝辭,怎麽了嗎?”

“不……”雲朝辭只是搖搖頭,君之楷看見了他抿起的嘴角,“只是單純的想叫一下你。”

啊,君之楷看著這個面露糾結的雲朝辭,突然懂了。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樣,都在為這個陌生的環境緊張著,雖然表面上游刃有餘,但內心裏還是在害怕著吧?

所以才會想喊他的名字,想得到別人的回答。

用君之楷的回應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君之楷?”

“嗯,雲朝辭。”

估計是覺得自己喊了太多次,雲朝辭笑了一下,歪著頭看著外邊。

“我以前……”他輕聲說道,“我以前和沐雨也會這樣,互相喊著對方的名字。其實也沒有什麽事情,只是就是想叫一下對方。”

但是賀沐雨現在不在這裏。

“朝辭。”君之楷看著他的眼睛,“以後也可以喊我的名字。不論你喊多少次,我都會回應你的。”

“那樣你不會煩嗎?”

“畢竟是朝辭的聲音,所以不會煩吧?”

君之楷看見了亮光。

但是不是白光,而是紅光。

原本只有一絲,後隨著船的移動,光線越來越強烈,眼前就像出現了一個紅色的空洞,要把他們的船給吸進去。

燈籠的光已經被完全被紅光蓋過去,雲朝辭背對著光線,看見君之楷的衣服都被照的鮮紅。

“別回頭!”君之楷看到了雲朝辭的動作,出言阻止道,於是轉了一半身的雲朝辭又把身體轉回來,盯著君之楷一動不動的臉。

君之楷已經無法移開視線,或者閉上眼睛。

雲朝辭站起來向他走過去,他想試著用身體擋住君之楷看向紅光的方向,但是這無濟於事。

他已經走到了君之楷的面前,把手放到君之楷的臉上,捂住他的雙眼。君之楷的感覺自己的臉上傳來了幹燥溫涼的氣息,他眨了下眼睛,睫毛在雲朝辭的手心裏蹭過,就像輕柔的羽毛落在手心裏,雲朝辭的手微微合攏了一下。

這時候君之楷感受到船被整個豎立了起來,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臉整個撞在雲朝辭的手上。雲朝辭也向下倒下,重新見到亮光的君之楷看見的是雲朝辭向他伸出的手,和他寫滿驚異的臉,以及還來不及反應過來的身前的長發。

於是君之楷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後嘗試把他拉向自己,或者說是把自己拉向雲朝辭。

他環住了雲朝辭的肩膀。

兩個人就這樣一起,被紅色所吞沒。

然後雙雙掉在了地上。

但是是柔軟又有彈性的地面,君之楷側著摔下來的時候沒感覺到有多疼,爬起來後就趕緊去看雲朝辭的情況。

對方要比他狼狽一些,頭發完全被摔亂了,索性就把發帶放了下來,任由頭發隨意披下。雲朝辭摔得要比他嚴重些,君之楷扶著他站了起來,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紅色的,正在鼓動著的奇怪墻壁。能夠聽到強烈的“砰砰”的聲音,和君之楷現在飛快的心跳聲如出一轍。

他們的周圍被這樣的墻壁所籠罩著,正在規律地發出聲響。

君之楷把手覆在上面,順著墻壁傳來的聲響,逐漸與他的心跳聲同步,仿佛他在逐漸地和這個空間,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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