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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枕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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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枕眠

君之楷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存在感,雖然感覺還存在著,但身體的部分完全控制不了。

他在何處,身體在哪裏,他努力地想要動一動,卻什麽也感知不到。

明明連肉/體都感覺不覆存在了,但是體內卻傳來了強烈的痛苦,就像有什麽東西在體內橫穿直撞一般,找不到發洩口。但是是從上半身還是下半身,是手指還是大腿傳來的痛苦,君之楷都分辨不出來,現在已經痛的讓他想昏過去,但只能保持著清醒,有誰強迫著他,不容逃避地直面痛苦。

還有腹部傳來的絞痛感,仿佛自己的腸子都完全扭轉在了一起。君之楷感覺自己現在在無盡的深淵中下墜著,什麽都抓不到,沒有東西能阻攔幾秒鐘,自己也相當無力的,連直起上半身都做不到,頭直直地向下掉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砸到地上。

而他已經疲憊地只想沈沈睡去。

只是……哪怕腦子已經如此混沌,感知都有些模模糊糊,他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是忘記了某件事情,還是忘記了某個人。

從體內無時無刻傳來的疼痛讓人都想破開自己的肚腹,把痛苦的來源給切除,然後絕望地發現全身都在痙攣著,如果想要徹底根除,就已經摒棄自身。或者用刀切開自己的手腕,讓全身的血都流盡。

君之楷強撐著自己,疼痛無法麻痹,腦已經做不到再欺騙他自己,但他還是強行在疼痛中見縫插針地想著,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麽。

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呢?是一個人來的嗎?還是……和誰一起來的呢?

所以一瞬間豁然開朗,但是君之楷還沒來得及欣喜,疼痛就如海浪一般拍上來,把整個沙灘都打濕了,也把君之楷的感知拍在了墻壁之內。

“雲……朝辭?”自己的聲音從體內傳出來,被四周的墻壁層層包裹著,傳不出去。

“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喊出同伴的名字嗎?”有人聽到了君之楷的聲音,不禁感嘆道。

常人估計早就痛得死去活來,六親不認,什麽也想不起來了吧?

是心志堅定的人,但是他喊的那個名字,估計也不僅僅是同伴吧。此人饒有趣味地想。

“之楷?”卻意外的有人回應了他,雲朝辭的聲音就像在他耳邊響起一樣,連語氣裏的不確定和微微的顫音都聽的很清楚。

君之楷只感覺自己痛的要死了。人可以活活疼死過去嗎?

雲朝辭的聲音讓他多了幾分力氣,讓他甚至都想忽略掉現在的狀況,和雲朝辭聊點別的。

“我要痛死了。”疼痛帶來的委屈在這一刻讓君之楷有些想要落淚,但是他現在連眼睛都找不到在哪裏,就更別提眼淚了。

那他是從哪裏發出聲音的呢?

聽出了他語氣裏的郁悶和委屈,雲朝辭的聲音都帶上了些笑意。

“我們會不會就這樣活活疼死過去呢?”但他說出的話語卻一點也不好笑,“我以前見過這種死法,沒想到還能自己體驗一回。”

話雖如此,雲朝辭的聲音中卻沒有多少害怕,像是在討論別人的事情那樣。

他的那份淡然有些感染到了君之楷,讓他也想說些什麽來活躍下氣氛。

“那我們這算是殉情嗎?”話說出口的時候,君之楷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想著還好現在看不見自己,如果看得見的話……估計會發現自己臉紅了吧?

不知道為何,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卻感覺很輕松,就連疼痛也好像減輕了幾分。

“殉情……算吧?”雲朝辭隔了一會兒才回答他,君之楷莫名覺得,對方心裏在想,這人知不知道殉情的意思。

“不過比起殉情,我還是想和朝辭一起活下去。”君之楷輕聲說道。

對方沈默了一瞬,才回答他:“我們會活下去的。”

“朝辭……活著回去的話,你想要做什麽呢?”君之楷努力地找下話題。

“我……”雲朝辭像是在思考,“不如說不能死在這裏吧。死在這裏的話,沐雨連我的屍體都找不到,她會很難過的。”

“我至少要活著回去見她。”

“啊……果然還是沐雨。”在生死之際想起自己的家人也屬於人之常情,這讓君之楷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回去……能回去的話,就去看一下他們吧?

要舍棄凡間的因果,元虛道人的教誨再次在君之楷的腦海中響起,但他只能苦笑。父子之間的因果,又豈是他想舍棄就舍棄的了的呢?君之楷也在羨慕著,如果自己的家人也是修士就好了,如果自己的家人也能和自己一起修仙就好了。

“之楷你呢?你出去後想做什麽?”雲朝辭的聲音聽著有些累了。

勤加修煉,孝敬父母,回報師父,這些都是合適的,他也想做的事情。

但是君之楷卻給出了另外的答案。

“出去之後的話……想邀請朝辭你來瀟寒派。”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格外認真。君之楷也不明白,但他聽到雲朝辭的問題之後,腦海中浮現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所以他就如實地說了出來。

因為朝辭現在就在自己身邊啊,君之楷意識到。他想到從秘境出去之後,他和雲朝辭就又要分別,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次相見,就有些難過。

想和雲朝辭多相處一段時間,如果能天天見面就更好了,君之楷貪心地想。

也許修仙之路總是孤單的,要學會自己孤身一人。但君之楷唯獨,不想跟雲朝辭說再見。

懷著不想和雲朝辭分離的想法,君之楷說出了這個答案,但他沒指望雲朝辭能答應,也沒指望願望能夠實現。

“好。”但是他卻聽到了這個字。

“朝辭!”君之楷有些激動起來,“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對方的語氣有些無奈,“希望我們能一起出去吧。”

“我要記下來,你不能騙我,不能反悔。”君之楷強調了好幾遍。

雲朝辭都有些被他逗笑了。

“沒騙你。我向來說到做到。”雲朝辭又笑道,“君之楷,你怎麽現在跟個小孩子一樣?”

如果君之楷能動的話,他現在真的很想去捏一下雲朝辭的臉。

但他現在連手都不知道在哪,於是只能破罐破摔地說道:“沒錯!我就是這樣!但反正朝辭你也已經答應了!”小孩子就小孩子吧,君之楷安慰自己,無理取鬧不也有用嗎?面對雲朝辭達成目的就好了吧。

而對於真誠的小孩子,是反駁不了的,也拒絕不了他的請求。

睜開眼睛的時候,君之楷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是一張陌生的床,鋪著涼席,自己身上蓋著一床薄被,枕頭的高度也剛好適宜,讓現在覺得精神很疲憊的君之楷很想再睡個回籠覺。

“之楷,你醒了嗎?”這時有人推門走進來,讓君之楷一下子清醒了。

身上的疼痛此時已經無影無蹤,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找回了自己身體的存在感。

屋內的家具很少,也布置的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面也只有一個杯子,像是一人獨居。普通的木制器具,也沒有其他的裝飾物。

但是卻有兩個枕頭,君之楷坐起身,發現了床鋪上與整個房間格格不入的枕頭。

“我醒了,朝辭。”君之楷翻身下床,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鞋子都沒有脫,瞬間感覺有些尷尬,“這裏是在哪?”

雲朝辭只是側了下身子,示意他看向外面。

與屋內的竹席截然不同的,雪地。

“我們目前應該只能呆在這裏。”雲朝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們的靈力沒有被封,修為也沒有變化,這樣起碼不會餓死。但是乾坤袋被封住了,自己帶著的東西取不出來。君之楷試了很久,發現自己現在能用的只有身上穿的一套衣服和凝白劍。雲朝辭倒是心態很良好,腰間的點墨劍十分安分,他還有閑心拿起茶杯喝水。

院子裏面空空蕩蕩,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屋外下著大雪,踩上去的腳印很快又再被雪所覆蓋。看不見沒有太陽,但是很亮堂。院子的門被結界鎖住,君之楷用自己的法術試過,也用凝白劍試過,但卻遺憾地發現自己無能為力。他們現在就這樣兩個人一起,被困在這個院子裏面。

是誰幹的,又有何目的,是為了困死他們,還是希望他們找到什麽。君之楷都毫無頭緒。

秘境外面是夏季,君之楷只穿了單衣,在屋外站久了難免會感到冷。屋內的茶杯裏面是熱水,喝完一杯後熱水就會自動再添滿,雲朝辭看著從外面回來,打了個寒顫的君之楷,把茶杯遞給他。

君之楷楞了下神,想起剛才雲朝辭拿著這個杯子喝水的樣子,一時間沒有直接接過。

雲朝辭看到他的動作,也楞了一下,然後才有些恍然大悟又帶著歉意的說道:“抱歉,你很介意這個嗎?但這裏只有這一個杯子……”

他低頭看了一下,隨後站起來:“我去屋外給你洗一下?”說完話就往外面走,君之楷想起雲朝辭說過他自己“說到做到”。

“不,我沒介意!”君之楷連忙攔住雲朝辭,“我剛才只是……只是沒反應過來。”以及沒說出口的不好意思。

雖然知道只有一個茶杯,知道天氣太冷對方也會喝熱水取暖,這本身沒什麽大不了的,就像雲朝辭把杯子遞給他這一個動作一樣自然。

但是君之楷還是在想東想西,握著茶杯暖手,遲遲沒有入口,讓雲朝辭都投來不解的目光。

覺得這樣的舉動太暧昧了,難道只有自己嗎?君之楷迎著雲朝辭的視線,喝下了第一口熱水。喝完後感覺自己整個人身上都暖和了起來,熱氣蔓延到了五臟六腑,原本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頭也開始靈活的舒展。

雲朝辭把門關上,也隔絕了外面的寒冷,他把椅子讓給君之楷,自己坐在了床上。

“你……”

“我覺得……”

他們幾乎是同時把話語說出口,然後又同時停頓。

“你先說吧。”

“你先講。”

然後又一同笑了起來。

為這樣的舉動感到好笑,也為這樣的默契感到竊喜。

笑夠了之後,雲朝辭才開口:“你剛剛要說什麽?”

“你覺得現在是什麽樣的情況?”

“那看來我們是要說同一件事情。”雲朝辭又笑了下,“我是覺得,現在只能靜觀其變。”

“因為我們出不去,也不明白把我們困在這裏的人要做什麽……”君之楷跟著他的話繼續說道,“也許是想讓我們發現什麽?在房間裏搜索一下吧。”

雲朝辭看了眼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幾乎遮住了整個窗戶。

“還有院子……但是雪下的太大了。院子我們就分工吧,每個人搜索一刻鐘,然後交換,之楷你意下如何?”

他沒有意見。

但即便是用盡全力搜查了,君之楷自認為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卻也還是一無所獲。這個院落裏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像是被刻意清理過一樣,什麽都找不到。

雲朝辭那邊也是同樣的情況。他疲憊地擦了擦額頭的汗,用外面的雪摸了一把臉,走進來對著君之楷說:“到晚上了。”

看著門外,君之楷才發現天色已經昏暗下來,明明連太陽都看不見,但是還是有日夜的存在。

“那今天先休息吧。”君之楷提議道。

施過清潔咒再躺上床,感覺到了竹席的涼意。薄被並不夠兩個人蓋,所以他們兩挨得很近。雲朝辭向君之楷這邊側躺著,已經闔上了眼簾。君之楷一低頭就能看見他的臉,對方幾近靠到他的肩膀上,已經睡熟了。

明明百日裏已經很疲憊了,但君之楷卻遲遲無法入睡。他能感受到一旁雲朝辭的氣息,自己如煙花般炸開的心臟和狂風大作的腦海。

平靜不下來,所以也就難以入眠。

他輕輕把雲朝辭的擋在臉上的發絲撥到一邊去,對方的睫毛微微顫了顫,讓君之楷以為他馬上就要醒過來,但雲朝辭還是安穩的睡著。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那他是前世祈求了多少次,才能換得今生與雲朝辭的相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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