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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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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殺戮

君之楷看著自己的手,那並不是人身上長有的東西,而是一雙屬於鷹的爪子。他眼睛往看下,本該是肚子的地方此時卻是黑色羽翼。

所以現在的自己,是妖獸?君之楷想動一動手,結果是撲閃了下翅膀。他不知道妖獸要如何化形,所以現在也有點不知所措。

面前的修士拿著劍向他走過來,君之楷想開口說點什麽,但卻只發出了一聲鳥叫。他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身份,連身體都還掌握的不夠熟練,所以也自然沒能躲開眼前修士的殺招。

刺痛從胸口處襲來,但在君之楷還沒完全從痛苦中脫離出來,他的視角就已經轉換到了別處。這一次他看見了自己擁有白毛的大爪子,腿上有黑色的環狀條紋。這熟悉的毛色讓他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只老虎。

果然,有人向他扔了個符咒,君之楷連忙向旁邊躲閃,但是沒完全躲開。落在皮毛上燃燒起來,讓君之楷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

燒死,要比斬首更痛苦,因為這是長久地折磨,尤其是看著自己的皮毛被一點點燒焦,更是心靈上的酷刑。

君之楷想要往旁邊逃竄,想遠離這個滿是瘋子的戰場,但他看著四周,四面八方都是拿著刀劍的修士,他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想要反擊,但又想到自己只是現在是在妖獸的身體裏,而對面的修士也是只被利用了的犧牲品,哪怕自己殺死他們,最後的結局也是被其他的人殺死。不論對人妖兩界、交戰雙方來說這場戰鬥有多重要,有何意義。對於死在化妖山上的妖與修士,都只是白白送死。

他不忍心,也做不到揮刀向另一邊。

君之楷認定的沒有意義的事情,就不會去做。哪怕疼痛已經無法忍受,也不想去傷害他人。

所以他只能陷在這麽一個殺與被殺的痛苦輪回中。

反反覆覆地死去,又再一次從新的身體中醒過來,但是蘇醒了不到一刻鐘就會再度被殺。就像無窮無盡的噩夢,無論醒過來幾次,看見的都只有火焰,和被火焰照紅了癲狂面容的,手舉刀劍的人。

他幾乎要對痛苦感到麻木了,已經數不清楚有多少次生機從自己身體中流失殆盡的體驗,感受了多少次腦袋落地,心臟一點點停止跳動的感覺。

在再一次被利劍插入胸膛的時候,君之楷想到,這就是那個人所說的,體驗一遍他人的痛苦嗎?

但是體驗的不僅僅只有痛苦,還有繼承的記憶。剛開靈智的小妖還沒來得及體驗這個世間的美好,還沒有去細細品味一年四季的輪換。就像春日剛剛出生的幼苗,長大的機會就這樣被攔截在半途中央。

在還沒有開靈智的時候,只是山谷中一棵普通的小竹子,吸取了天地日月的精華,有了這份萬裏挑一的幸運,從此明白了天空中色彩的變化,貪婪地看著自己身邊的一切,想牢牢地記在心中。記得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小鳥,記得夏日奏響的蟬鳴,記得秋天雕零的黃葉,記得冬日白雪覆蓋大地,也記得春日裏冰雪融化,河流解凍,地面上也會開出黃色的小花,新的春筍破土而出,自己也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

想要更加努力的修煉,想要有朝一日能夠化形走出這片山野,再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有時候羨慕鳥兒,它們能自由自在地飛翔,看著它們撲騰起翅膀飛向遠方,也會好奇外面的景色。看著地下有蛇鉆出,它們雖然沒有腳,但是有靈活的身體,隱匿在草叢中前行。有時候還會有兔妖過來找它說說話,說山的那一邊有一個很大的瀑布。竹子問瀑布是什麽樣子,小兔子努力比劃,說是很大很大的水流在石壁上傾瀉而下。竹子精想了很久,它想,那就像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大雨。兔子遺憾地說,自己也還沒能走出這座山,聽說山的外面有人類所居住的城鎮,還能見到別的法力高強早早化形的妖怪。竹子安靜地聽著小兔子的講述,對外面的世界心生向往。

它們約定好了,要努力修行,然後一起化形,一起出發。

曾經的回憶越美好,希望越大,如今的現實就更加殘酷。

它們最終都沒有走出這座山。

無數的記憶在君之楷的腦海中浮現,一幕幕的場景從他的眼前閃過,過多的回憶幾近要把他壓垮。君之楷感到頭無比的疼,想要用手去按摩一下,但卻只能感受到尖利的指甲。

他只是一個旁觀者都如此難過,君之楷明白,它們死去的時候只會更加絕望。

平日裏沒有人會來的荒郊野嶺,突然來了一大群的人。其中有修士,也有妖族。他們巡視著化妖山,想把所有的靈智的小妖都找出來。竹子精的葉片簌簌作響,它在恐懼著。明明同樣是妖物,它卻覺得眼前的前輩不懷好意。

小妖的緊張顯然瞞不過其他人的眼睛。但是他們也不在乎。

一把火直接選擇把整片竹林都燒了,竹子精在其中驚慌失措,迫不得已動用自己的法力,力求護住自己小小的棲身之所。

來人卻笑了。

他們威脅著說道,如果不願意參加這場戰爭,不論是家園也好,自己的性命也好,全部都保不住。

竹子精怯生生地問,自己還沒有化形,也沒有能離開自己原本所在位置的能力,也沒有什麽戰鬥力。

於是就被灌下了強行化形的丹藥。

由於它還原本不到能成功化形的時期,整個過程十分痛苦,像是破開竹子的身體,從裏面強行長出來一個人。哪怕化了形,也不過是個看上去十二三歲的小少年,半張臉還被竹子綠色的皮所覆蓋,整個人像是從水中剛剛撈出來的一樣。

他們就這樣丟下狼狽的竹子精,讓他自行安頓。兔子難過地走到他身邊,想要試著安慰他,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化形是妖怪修煉上重中之重的一環,如果化形的不完全或者不成功,會留下後遺癥。像竹子這樣不完全的臉部,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

但是竹子精還是強撐著自己,笑著對兔子說。

你看,我化形了。從今以後,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山的外面了。

什麽都不知道的他們,以為結束這場戰爭,打贏了之後就能走出去。但是從一開始,希望就是不存在的。

君之楷體會到了他們最後的絕望與苦澀。這份憤怒久久揮之不去,化為了化妖山上的黑色陣法,像深淵的口子吸引著來人進入。

希望這些貪婪的尋寶者,這些修士或者妖怪,能和他們一樣,經歷這份絕望的經歷,然後將原本的自己永遠的留在這裏。

請和我們變得一樣吧,枉死的冤魂吶喊著,強烈地訴說著他們的怨恨。

為什麽只有我們被欺騙了?為什麽只有我們被利用了?

看完這一切之後,還能保持著原來的初心嗎?還能夠再次相信別人嗎?

君之楷,少年在心中默念著,你有著一雙清澈的,還未見過醜惡的眼眸,你能承受得住這一切嗎?

悉悉索索的,聽不清楚的聲音,好像有什麽人在喊他的名字。

“此去一戰,是為了人間的生死存亡。我們不能再放任妖物在人間肆意橫行了。”眼前的白衣道人微笑著,循循善誘著,希望與他對話的人聽從他的安排。

“這也是師門對你的考驗,希望哪怕是你這樣初出茅廬的弟子,也能為人妖之戰獻出一份力。”

“這是機會。”

“是,師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是說道,“弟子必不負師尊教誨!”此時沒有鏡子,所以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也看不見自己眼瞳中的那份單純的堅定和全無保留的信賴。

少年沒有看到白衣道人笑容裏的深意,就告別了師父,和降妖大隊一起,奔赴了化妖山。

明明在師門中被強調過無數次,修士是為了降妖除魔,拯救人間,自己也是一直那麽堅信著,在一開始對妖物舉起劍的時候也沒有猶豫。

可是為什麽。

他看著面前那個妖怪的臉,怯生生的,還有著一雙毛絨絨的大耳朵,讓他想起師姐偷偷養在門派中的小兔子。師姐總是相當寶貴著那只白兔,平日裏藏著掖著,連吃的草都是師姐自己親自在上山一根一根精挑細選過,再餵到兔子的嘴邊。但是有一天被長老發現了,長老把師姐怒斥了一頓,然後把他們都叫過來,在他們的眼前把兔子殺死了。

他第一次知道,其實兔子也是會叫的。

當日師姐慟哭的表情讓底下的師弟師妹都不忍心看,但是長老要求他們每一個人都要睜大眼睛看好。

玩物喪志,不得正道。

他不由得想,如果師姐在這裏,一定是下不了手的。

可是他呢?他自己就下的了手嗎?眼前的人,除了那雙耳朵之外,和凡間七八歲左右的孩童無異。

妖怪有時候會使用幻術,偽裝成孩子的樣子,勾起修士的同情心。但是要記住他們不是真正的孩子而是妖物,他們的心,比人要陰險歹毒十倍。師父在出發前還特意叮囑過他,他會過神來,直視著眼前的孩子。

這是兔子,這是妖怪,他在心中默念,也是為了給自己的行為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於是他舉起了劍,迎著眼前孩子懵懂的眼睛,用力向下刺了下去。

兔妖從始至終都沒有反抗,只是倒下的時候咳出了一大口血,讓他差點以為自己能再一次聽見往日的慘叫。

“為什麽?”他的聲音顫抖著,隨即大聲地喊叫起來,“你為什麽?!為什麽……毫不反抗?!”

但是兔妖已經閉上了眼睛,無法再解答他心裏的疑問。

雲朝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那上面已經滿是鮮血。妖的,自己的,同伴被殺死在旁邊時濺上來的,全部都混雜在一起。

好臟。

但是臟的並不是上面的血,還是他的劍,以及他這個人。

他違心地殺了太多的妖物,對著手無寸鐵的孩童都能面不改色地砍下去,殺到最後他整個人早已麻木,只是機械地進行著殺戮的行為。

多殺一點,把妖物都殺光了,就能給人間帶來長久的和平嗎?回去之後,師父會對自己笑,摸摸自己的頭並誇獎自己嗎?

他和朋友一起來到了化妖山,但友人剛剛已經死在了他的面前。他看著朋友的屍體,卻發現自己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摸了一把臉,卻只看到了滿手的血跡。

說好了要一起回去,現在卻留下他一個人。

但就算他能回去又怎麽樣?他回去之後,還能堅守自己原本樸素的正義嗎?不被他反抗而殺死的妖物,直到死前也只對他露出疑惑眼神的妖物,他們死前的模樣還牢牢刻在他的眼中。這一切無一不在揭示著:他已經成為一個不管不顧、不折不扣、喪心病狂的劊子手了。

哪怕回去了,恐怕也無法再追逐大道了吧。

自己原本信仰著的救濟弱小,降妖除魔,絕不是對著毫無敵意的妖物舉刀。

但是……他想著,起碼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還是有意義的,他還是,盡自己所能地守護了人間。

下一秒鐘,火海從遠方亮起,化妖山的咒文浮現,身邊的人一個個炸開,血氣騰空化為濃厚的血霧。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然後瘋狂地向外邊跑去。

路上的修士和妖物有些意識到了不對勁,跟著他一起跑。有些則已經完全忘我,還是自顧自地廝殺搏鬥,他們的眼裏已經再也看不見別的事物了。

終於走到了化妖山的邊際。

地面上的黑色咒文就像是一記耳光那樣重重地甩在了他的臉上,他看得分明,這就是個獻祭的陣法。

哐當一聲,他之前從未離手的劍掉在地上。他閉上了眼睛,俯身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他開始強烈地咳嗽起來,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五臟六腑也一並咳出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像個瘋子般的喃喃自語,“原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也許,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清醒了呢?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跳躍地越來越快,身體的血液沸騰起來,受到了天空中紅色的呼喚,馬上就要破體而出。

“我真……可笑。”隨著眼淚的落下,他徹徹底底地化為了那團血霧中的一員。

雲朝辭看著自己的手,劍柄掉落在一旁,但是他完全不在意。

“我……都是我殺的……”他如同夢囈般輕語,用力地搓著手,想要把上面的血跡抹掉,但只能把血越抹越多,弄不幹凈。

“我是兇手,我是兇手。”雲朝辭重覆了幾遍,每說一遍,聲音就越顫抖,到最後他整個人搖搖晃晃,已經支撐不住。

但此時某人的聲音向天外之物一般傳來。

“醒過來!那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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