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墨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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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墨與白
違背了自己的良心，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只為了師長所說的“大義”。但是一直支撐著自己的信仰上的遮羞布被扯開了，露出了它原本的真面目。
原來自己所謂的救世，只是一紙空談。
隨之而來的不僅僅是被利用、被欺騙的憤怒，還有無窮無盡的愧疚。
是自己識人不清，是自己天真可笑，做了別人手中的刀還不自知。手上的血永遠也洗不幹凈，就如同自己的罪孽一般永無還清之日。
痛苦就像巨石一樣壓在自己的肩膀上，想把自己的全身都壓進土裏。他無法面對自己手下的亡魂，也無法面對原本的那個自己。
做不到自欺欺人，也做不到逃避。正因為善念尚存，所以才會困在這份愧疚之中。
做不到問心無愧，所以才被良心所譴責。覺得錯都在自己，在血液鑄成的沼澤中苦苦掙紮，怨氣一層層攀升，直至蓋過頭頂。
君之楷站在原地，對著前方說話，他知道對方聽得見。
“你們的悲傷、難過、絕望，我已經全部看到了。憤怒與怨恨，我也明白了。”
少年輕笑一聲，像是自嘲。
“那你是怎麽看待我們的呢？看待我們這可悲的一生。”
君之楷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重新整合了自己腦海中的記憶。
即便最後都只落得死於非命的結局，腦海中的記憶更多的還是……
“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還是為自己曾經活過而感到喜悅。”
“喜悅？”少年像是聽到了什麽玩笑話，大笑起來，“被無關之人無情殺害，這也能稱得上好事嗎？”
君之楷搖搖頭。
“你們現在是靠執念支撐下來的，我也深刻感受到了你們怨恨的執念。但是我看到了。”
“在你們的記憶中，沒有去否認過往的那些美好。”
“第一縷升起的陽光，草葉中昨夜留下來的晶瑩剔透的露水。傍晚的夕陽，風吹過時樹葉婆娑的聲響。”
“雖然一開始也覺得孤獨，但也有一起同行的朋友。”
“你們還是把對方的笑容記得很清楚。”
“所以我很感動。”君之楷的眼角有淚珠滴下，“即便最後所有都被怨恨覆蓋，曾經的雀躍還是留在了你們的記憶中。雖然恨比愛更長久，但是你們沒有忘記愛。”
“我同你們一起經歷過了這一切，你們的情緒也還留在我的心中。所以才會覺得。”
“你們還是度過了美好的一生。”
少年沈默著，然後在君之楷面前浮現出了實體，不過還是半透明的樣子。
“你是第一個說出這樣的話的人。”他慢慢地說，“這也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戰爭之前，我們的生活雖然平靜，但很滿足，也很快樂。”
“我明白的。”
“那你呢？”少年反問道，他的耳朵一動一動。
君之楷沒有理解他話裏的含義。
“你和你的同伴……你是怎麽想的呢？你只是陪他來的吧，但是卻被無緣無故地卷入了這場爭端。”少年的話語中帶著些惡意，他知道君之楷也看到了那些被同族背叛拋棄的記憶，就算之前君之楷與雲朝辭看著十分要好，但真的不會有所懷疑嗎？
“我心甘情願。”
君之楷的答案無比簡明。
“你現在還相信他嗎？你就不怕對方只是利用你嗎？”少年喊叫起來。
“我相信他。”君之楷的話語很堅定，“哪怕他是在利用我，我也不在乎。”
“你們不是也有到死都要好的朋友嗎？應該也能理解我吧。”君之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切的懷疑在少年人坦蕩的真誠面前都煙消雲散。少年有些羨慕地想，現在的修士原來還真有這樣的人，明明看見了一切，卻還是把重點著眼於好的那一面。
又是何等堅定的心智，即便已經看見了那麽多的痛苦與醜惡，但是保持著自己原本的赤子之心。
“那你們……現在想要解脫嗎？”君之楷猜測著對方的想法。心中還承載著這麽多回憶的人，想必也不願意永遠被困在怨念的桎梏中。是要覆仇，還是？
少年搖搖頭。
“妖物是沒有魂魄的，這和你們人不一樣。我們沒有輪回的可能性，死後自會回歸於世界，就像落花回歸塵土，未來新長出的小樹苗，來年春天新開放的花朵會把我們的生命一並傳承下去。”
“從世界中來，最終也回到世界中去。”
“對於生死，我們其實沒有那麽看重。”
“嗯……”少年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不過鳳凰是例外的，他們可以涅槃重生，有一次重來的可能性。”
君之楷想起了雲朝辭手裏拿著的那根鳳凰尾羽，漂亮又華麗的長羽毛，從外表上就能看出擁有者高貴的身份。
“那你們現在，為什麽沒有消散呢？”
少年走了幾步。
“把你們困在這裏的，其實不是你們的執念嗎？”君之楷恍然醒悟，感覺自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對。”少年很快地回答，“所以你也想明白了吧？這個陣法的陣眼，不在我們身上。”
被扭曲的情感，被無盡的愧疚所包圍，導致自己的怨恨進一步擴大，未能成功消散的執念越積越深，萬年來都無法得到解脫。
但是本以為已經忘記的回憶被有人提起，再度湧上心頭。此時方才大徹大悟，已經走得太遠了，遠到忘記了最初的自我。
“那……朝辭呢？”
“剛才在幻境中殺死你的修士就是他本人。”
“你沒有反抗，但他根本也沒有手下留情。”少年嘆了口氣，滿意地看到君之楷的臉色變了。知道真相後，真的還有經得住這般考驗的友誼嗎？
“你說剛才的修士都是他……？那朝辭一定會很痛苦。”君之楷的臉上滿是擔憂和焦急，完全不是少年期待的表情，他的回答也完全出乎意料。
“他是很溫柔的人，這樣的事情對朝辭而言，太殘酷了……”他在難過，為了雲朝辭而難過。即便自己也承受了遠超過這個年齡應該見到的事物，但自身卻沒有變得麻木和漠然，還是能為身邊朋友的遭遇而感到憤怒。
三番兩次的試探都被君之楷扼殺在苗頭裏，少年已經沒有再去質疑的能力了。他不得不承認，君之楷對雲朝辭的情義，要比他想象的要堅固很多。見識過背叛，但還是有繼續相信的勇氣。
這樣純粹的感情，純粹的人，獲得了他們的認可。由天地中開啟靈智的妖物就是如此平和，如果能看見生機傳承下去，自己就也算死得其所。
自己的死亡本身沒有意義，但是看見了後來者的希望之後，就會覺得原來也有幾分價值。
“他比你想的要堅強點，但……”
少年側過了身，把前方的路讓給了君之楷，他的身後一大片白色的迷霧。
“去找你的同伴吧。他看起來似乎被困在了夢魘之中。”
看著君之楷一步也沒有猶豫的步伐，少年輕嘆。
“君之楷你……邂逅了命運啊。”
落水的人被從河中撈起來後，半跪在岸上摸著胸口咳嗽，想把吸進肺部的水全部咳出來。有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著讓他平靜下來。
但眼前還是被霧氣所籠罩，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明，耳邊似乎有人在喊著他的名字，但是聽不太清楚，剛才的那聲話語也像是幻音一般。
君之楷湊下身去，想聽一聽雲朝辭到底在說些什麽，對方緊閉著雙眼，整個身體幾近要靠在他的身上，他不得不扶住雲朝辭以免對方跌落到地上。
“……沐雨。”
這是雲朝辭看見的記憶，還是雲朝辭自己認識的人？可是君之楷還來不及疑惑，雲朝辭就說出了下一句。
“是我的錯，我是兇手……”
這次君之楷聽的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氣，再度對著雲朝辭大喊：“雲朝辭！那只是幻境，妖不是你殺的！”
這下雲朝辭終於是睜開了眼睛，但眼中還滿是迷茫。君之楷發覺他和雲朝辭之間的距離有些過於近了，正要不好意思地打算拉開一些。對方卻先一步的後退，從他的懷中撤出來。
“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法贖罪，我知道這全部都是我的錯。”他的眼中並沒有君之楷的影子，而仿佛是透過了君之楷，看到了其他人的身影。
君之楷知道他看到了誰。
“你先冷靜一下。”君之楷用雙手抓住雲朝辭的肩膀，對方毫不反抗，但在他的手覆上來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僵硬。
“你想要殺了我嗎？”雲朝辭問道，他略略偏過頭，露出了側頸。
君之楷重重地搖了搖頭。
“？”雲朝辭面有不解，“你不恨我嗎？”
但他又自嘲地笑了：“也是，就像你也沒有反抗。”
“被折磨的，終究只有我自己。”
“不原諒我的，也只有我自己。”
他的手伸向腰間，把自己的佩劍抽出來就要往脖子處砍去去。君之楷被嚇到，情急之中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抓住雲朝辭的劍，他的雙手握的很緊，血從指縫中流出。
劍尖離他的脖頸還有一寸，君之楷沒有讓它繼續推下去。
“為什麽呢？你不恨我，不對我感到憤怒，也不願意讓我以死贖罪嗎？”
“還是你覺得，死亡的懲罰太輕了呢？”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著，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和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就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心上的巨石在不斷的加重，把他逼得往下墜。
“因為我不是死在萬年前戰爭中的妖物，而你。雲朝辭，你也不是在萬年前戰爭中的修士。”君之楷一字一句地說道，他說的很慢，力求讓雲朝辭聽清楚。
“你我不該去負擔本屬於他人的命數。”
“你現在如此痛苦，是因為你是個好人。所以你才覺得自己做了違背內心的事情，自己犯下了罪孽，需要得到懲罰。”
“因為覺得自己不配得到諒解，自己就應該永遠困在痛苦之中，所以這份執念才久久不消散。”
“但是雲朝辭，所作下那些事情的都不是你，所需要贖罪的都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麽，但是那些都只是過去！”
“歉意不應該是對我，執念也不應該是屬於你！”
雲朝辭的視線回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君之楷鮮血淋漓的手，再往下看，是他自己的橫在脖子的劍。劍上傳來的力道變大了，對方一臉緊張地看著他，把劍越握越緊。
“你先松手。”
君之楷聽言，很順從了松開了劍，雲朝辭把劍插回劍鞘中，撕下自己衣角的布料給君之楷做了個簡單的包紮。血在黑色的布料上面並不明顯，只是顏色變得更深。
他沒來得及松口氣，身後就有聲音響起。
還是那個少年，但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割裂，像是好幾個靈魂發出的不同的吶喊。
“我該怎麽做？我死了，就能贖罪嗎？”
你能給我答案嗎，他在詢問著雲朝辭。
雲朝辭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
“他們不需要你的贖罪。”
“那我能做什麽？那我還能做什麽？”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幾分哭腔，“我的憤怒與怨恨無處發洩，我的愧疚與痛苦無人傾聽，我只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一日一日地受盡折磨。”
“哪裏都沒有出路。”
君之楷明白的，萬年過去了，除非飛升成仙，否則修為再高的修士都已經再入輪回，他們只能被困在這裏，可是仇人早已經不在人世，連親手覆仇都做不到。不論做什麽，都無法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寧。
“不如，放下執念吧，他們被你們的執念困在這裏，對他們而言也是折磨。”君之楷提議道。他想起了少年之前的樣子，長久反覆，只會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整個人完全變成仇恨與殺戮的傀儡。
他們原本是那麽鮮活，死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君之楷也想為他們做點什麽。
“放下執念……但放下執念，我又……何去何從……”
雲朝辭這次轉過了身，他看著空無一人的白霧。
“你所做過的事情不會因為對方不在意而一筆勾銷，也不會因為已經過去了太久而不再被提起。天道會看在眼裏，最後給出合理的判決。”他的聲音很沈穩，讓人想要相信。
“你的罪孽不會被忘卻，但當年的真相也不會被埋沒。”
“我們出去之後，一定會把萬年前這場戰役的事實告知世人，告訴他們化妖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告訴他們化妖山上喪生了無數無辜的亡魂。”
“即便是十惡不赦之人，萬年的贖罪時間也太久了，你們應該去得到真正的判決了。”
“我會帶走執念，所以也希望你們安息。”
雲朝辭伸出手去，霧氣一碰即散。君之楷看見自己又回到了化妖山上，地面上的黑色咒文已經變得暗淡，他們站在整個陣法的中心。
地面上原來的銅鏡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下兩柄對著的，插在地上的長劍。
一柄為青銅色，另一柄幾乎完成插在土裏，只有一小部分能看出來，是刺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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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背了自己的良心，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只為了師長所說的“大義”。但是一直支撐著自己的信仰上的遮羞布被扯開了，露出了它原本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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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之而來的不僅僅是被利用、被欺騙的憤怒，還有無窮無盡的愧疚。
是自己識人不清，是自己天真可笑，做了別人手中的刀還不自知。手上的血永遠也洗不幹凈，就如同自己的罪孽一般永無還清之日。
痛苦就像巨石一樣壓在自己的肩膀上，想把自己的全身都壓進土裏。他無法面對自己手下的亡魂，也無法面對原本的那個自己。
做不到自欺欺人，也做不到逃避。正因為善念尚存，所以才會困在這份愧疚之中。
做不到問心無愧，所以才被良心所譴責。覺得錯都在自己，在血液鑄成的沼澤中苦苦掙紮，怨氣一層層攀升，直至蓋過頭頂。
君之楷站在原地，對著前方說話，他知道對方聽得見。
“你們的悲傷、難過、絕望，我已經全部看到了。憤怒與怨恨，我也明白了。”
少年輕笑一聲，像是自嘲。
“那你是怎麽看待我們的呢？看待我們這可悲的一生。”
君之楷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重新整合了自己腦海中的記憶。
即便最後都只落得死於非命的結局，腦海中的記憶更多的還是……
“雖然結果不盡人意，但還是為自己曾經活過而感到喜悅。”
“喜悅？”少年像是聽到了什麽玩笑話，大笑起來，“被無關之人無情殺害，這也能稱得上好事嗎？”
君之楷搖搖頭。
“你們現在是靠執念支撐下來的，我也深刻感受到了你們怨恨的執念。但是我看到了。”
“在你們的記憶中，沒有去否認過往的那些美好。”
“第一縷升起的陽光，草葉中昨夜留下來的晶瑩剔透的露水。傍晚的夕陽，風吹過時樹葉婆娑的聲響。”
“雖然一開始也覺得孤獨，但也有一起同行的朋友。”
“你們還是把對方的笑容記得很清楚。”
“所以我很感動。”君之楷的眼角有淚珠滴下，“即便最後所有都被怨恨覆蓋，曾經的雀躍還是留在了你們的記憶中。雖然恨比愛更長久，但是你們沒有忘記愛。”
“我同你們一起經歷過了這一切，你們的情緒也還留在我的心中。所以才會覺得。”
“你們還是度過了美好的一生。”
少年沈默著，然後在君之楷面前浮現出了實體，不過還是半透明的樣子。
“你是第一個說出這樣的話的人。”他慢慢地說，“這也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戰爭之前，我們的生活雖然平靜，但很滿足，也很快樂。”
“我明白的。”
“那你呢？”少年反問道，他的耳朵一動一動。
君之楷沒有理解他話裏的含義。
“你和你的同伴……你是怎麽想的呢？你只是陪他來的吧，但是卻被無緣無故地卷入了這場爭端。”少年的話語中帶著些惡意，他知道君之楷也看到了那些被同族背叛拋棄的記憶，就算之前君之楷與雲朝辭看著十分要好，但真的不會有所懷疑嗎？
“我心甘情願。”
君之楷的答案無比簡明。
“你現在還相信他嗎？你就不怕對方只是利用你嗎？”少年喊叫起來。
“我相信他。”君之楷的話語很堅定，“哪怕他是在利用我，我也不在乎。”
“你們不是也有到死都要好的朋友嗎？應該也能理解我吧。”君之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切的懷疑在少年人坦蕩的真誠面前都煙消雲散。少年有些羨慕地想，現在的修士原來還真有這樣的人，明明看見了一切，卻還是把重點著眼於好的那一面。
又是何等堅定的心智，即便已經看見了那麽多的痛苦與醜惡，但是保持著自己原本的赤子之心。
“那你們……現在想要解脫嗎？”君之楷猜測著對方的想法。心中還承載著這麽多回憶的人，想必也不願意永遠被困在怨念的桎梏中。是要覆仇，還是？
少年搖搖頭。
“妖物是沒有魂魄的，這和你們人不一樣。我們沒有輪回的可能性，死後自會回歸於世界，就像落花回歸塵土，未來新長出的小樹苗，來年春天新開放的花朵會把我們的生命一並傳承下去。”
“從世界中來，最終也回到世界中去。”
“對於生死，我們其實沒有那麽看重。”
“嗯……”少年想起了什麽，補充道，“不過鳳凰是例外的，他們可以涅槃重生，有一次重來的可能性。”
君之楷想起了雲朝辭手裏拿著的那根鳳凰尾羽，漂亮又華麗的長羽毛，從外表上就能看出擁有者高貴的身份。
“那你們現在，為什麽沒有消散呢？”
少年走了幾步。
“把你們困在這裏的，其實不是你們的執念嗎？”君之楷恍然醒悟，感覺自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對。”少年很快地回答，“所以你也想明白了吧？這個陣法的陣眼，不在我們身上。”
被扭曲的情感，被無盡的愧疚所包圍，導致自己的怨恨進一步擴大，未能成功消散的執念越積越深，萬年來都無法得到解脫。
但是本以為已經忘記的回憶被有人提起，再度湧上心頭。此時方才大徹大悟，已經走得太遠了，遠到忘記了最初的自我。
“那……朝辭呢？”
“剛才在幻境中殺死你的修士就是他本人。”
“你沒有反抗，但他根本也沒有手下留情。”少年嘆了口氣，滿意地看到君之楷的臉色變了。知道真相後，真的還有經得住這般考驗的友誼嗎？
“你說剛才的修士都是他……？那朝辭一定會很痛苦。”君之楷的臉上滿是擔憂和焦急，完全不是少年期待的表情，他的回答也完全出乎意料。
“他是很溫柔的人，這樣的事情對朝辭而言，太殘酷了……”他在難過，為了雲朝辭而難過。即便自己也承受了遠超過這個年齡應該見到的事物，但自身卻沒有變得麻木和漠然，還是能為身邊朋友的遭遇而感到憤怒。
三番兩次的試探都被君之楷扼殺在苗頭裏，少年已經沒有再去質疑的能力了。他不得不承認，君之楷對雲朝辭的情義，要比他想象的要堅固很多。見識過背叛，但還是有繼續相信的勇氣。
這樣純粹的感情，純粹的人，獲得了他們的認可。由天地中開啟靈智的妖物就是如此平和，如果能看見生機傳承下去，自己就也算死得其所。
自己的死亡本身沒有意義，但是看見了後來者的希望之後，就會覺得原來也有幾分價值。
“他比你想的要堅強點，但……”
少年側過了身，把前方的路讓給了君之楷，他的身後一大片白色的迷霧。
“去找你的同伴吧。他看起來似乎被困在了夢魘之中。”
看著君之楷一步也沒有猶豫的步伐，少年輕嘆。
“君之楷你……邂逅了命運啊。”
落水的人被從河中撈起來後，半跪在岸上摸著胸口咳嗽，想把吸進肺部的水全部咳出來。有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著讓他平靜下來。
但眼前還是被霧氣所籠罩，朦朦朧朧地看不清明，耳邊似乎有人在喊著他的名字，但是聽不太清楚，剛才的那聲話語也像是幻音一般。
君之楷湊下身去，想聽一聽雲朝辭到底在說些什麽，對方緊閉著雙眼，整個身體幾近要靠在他的身上，他不得不扶住雲朝辭以免對方跌落到地上。
“……沐雨。”
這是雲朝辭看見的記憶，還是雲朝辭自己認識的人？可是君之楷還來不及疑惑，雲朝辭就說出了下一句。
“是我的錯，我是兇手……”
這次君之楷聽的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氣，再度對著雲朝辭大喊：“雲朝辭！那只是幻境，妖不是你殺的！”
這下雲朝辭終於是睜開了眼睛，但眼中還滿是迷茫。君之楷發覺他和雲朝辭之間的距離有些過於近了，正要不好意思地打算拉開一些。對方卻先一步的後退，從他的懷中撤出來。
“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法贖罪，我知道這全部都是我的錯。”他的眼中並沒有君之楷的影子，而仿佛是透過了君之楷，看到了其他人的身影。
君之楷知道他看到了誰。
“你先冷靜一下。”君之楷用雙手抓住雲朝辭的肩膀，對方毫不反抗，但在他的手覆上來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僵硬。
“你想要殺了我嗎？”雲朝辭問道，他略略偏過頭，露出了側頸。
君之楷重重地搖了搖頭。
“？”雲朝辭面有不解，“你不恨我嗎？”
但他又自嘲地笑了：“也是，就像你也沒有反抗。”
“被折磨的，終究只有我自己。”
“不原諒我的，也只有我自己。”
他的手伸向腰間，把自己的佩劍抽出來就要往脖子處砍去去。君之楷被嚇到，情急之中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抓住雲朝辭的劍，他的雙手握的很緊，血從指縫中流出。
劍尖離他的脖頸還有一寸，君之楷沒有讓它繼續推下去。
“為什麽呢？你不恨我，不對我感到憤怒，也不願意讓我以死贖罪嗎？”
“還是你覺得，死亡的懲罰太輕了呢？”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著，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和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就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心上的巨石在不斷的加重，把他逼得往下墜。
“因為我不是死在萬年前戰爭中的妖物，而你。雲朝辭，你也不是在萬年前戰爭中的修士。”君之楷一字一句地說道，他說的很慢，力求讓雲朝辭聽清楚。
“你我不該去負擔本屬於他人的命數。”
“你現在如此痛苦，是因為你是個好人。所以你才覺得自己做了違背內心的事情，自己犯下了罪孽，需要得到懲罰。”
“因為覺得自己不配得到諒解，自己就應該永遠困在痛苦之中，所以這份執念才久久不消散。”
“但是雲朝辭，所作下那些事情的都不是你，所需要贖罪的都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麽，但是那些都只是過去！”
“歉意不應該是對我，執念也不應該是屬於你！”
雲朝辭的視線回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君之楷鮮血淋漓的手，再往下看，是他自己的橫在脖子的劍。劍上傳來的力道變大了，對方一臉緊張地看著他，把劍越握越緊。
“你先松手。”
君之楷聽言，很順從了松開了劍，雲朝辭把劍插回劍鞘中，撕下自己衣角的布料給君之楷做了個簡單的包紮。血在黑色的布料上面並不明顯，只是顏色變得更深。
他沒來得及松口氣，身後就有聲音響起。
還是那個少年，但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割裂，像是好幾個靈魂發出的不同的吶喊。
“我該怎麽做？我死了，就能贖罪嗎？”
你能給我答案嗎，他在詢問著雲朝辭。
雲朝辭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
“他們不需要你的贖罪。”
“那我能做什麽？那我還能做什麽？”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幾分哭腔，“我的憤怒與怨恨無處發洩，我的愧疚與痛苦無人傾聽，我只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一日一日地受盡折磨。”
“哪裏都沒有出路。”
君之楷明白的，萬年過去了，除非飛升成仙，否則修為再高的修士都已經再入輪回，他們只能被困在這裏，可是仇人早已經不在人世，連親手覆仇都做不到。不論做什麽，都無法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寧。
“不如，放下執念吧，他們被你們的執念困在這裏，對他們而言也是折磨。”君之楷提議道。他想起了少年之前的樣子，長久反覆，只會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整個人完全變成仇恨與殺戮的傀儡。
他們原本是那麽鮮活，死後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君之楷也想為他們做點什麽。
“放下執念……但放下執念，我又……何去何從……”
雲朝辭這次轉過了身，他看著空無一人的白霧。
“你所做過的事情不會因為對方不在意而一筆勾銷，也不會因為已經過去了太久而不再被提起。天道會看在眼裏，最後給出合理的判決。”他的聲音很沈穩，讓人想要相信。
“你的罪孽不會被忘卻，但當年的真相也不會被埋沒。”
“我們出去之後，一定會把萬年前這場戰役的事實告知世人，告訴他們化妖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告訴他們化妖山上喪生了無數無辜的亡魂。”
“即便是十惡不赦之人，萬年的贖罪時間也太久了，你們應該去得到真正的判決了。”
“我會帶走執念，所以也希望你們安息。”
雲朝辭伸出手去，霧氣一碰即散。君之楷看見自己又回到了化妖山上，地面上的黑色咒文已經變得暗淡，他們站在整個陣法的中心。
地面上原來的銅鏡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只留下兩柄對著的，插在地上的長劍。
一柄為青銅色，另一柄幾乎完成插在土裏，只有一小部分能看出來，是刺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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