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登山

關燈
第十六章.登山

玉姑雪山,魔族心中的聖地,也是魔境中離太陽最近的山。山頂一年四季長年不化的雪,山腳上從不雕零的彼岸花,白與紅在同一座山上同時顯現,卻不顯得突兀,而是相得益彰。

山腳下的路被曼珠沙華密密麻麻地覆蓋著,在清晨時分來到山前,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彼岸花會自動向兩側分開,為來者騰出一條上山的通道。但是每人百年只有一次登山的機會,如果超過了本來的次數,強行上山的話。曼珠沙華長曲著的花瓣會收縮,把來人留下,作為花田裏的養料。

既然是雪山的信徒,那就永遠留在雪山之上吧。

而如果是選的時機不對,彼岸花就不會讓路,而且如同銅墻鐵壁一般死死擋在來人的面前,無法登山。

下山需要在第二日的黎明之後,太陽完全升起後,陽光將山頂籠罩的一覽無餘,不留下一絲陰影。下山要沿著前一日的路原路返回,來到山腳彼岸花會繼續讓開,允許來客離開,等待下一個百年。

而沒能及時下山的人,也永遠都回不來了。

即便後來者上山,在雪山上搜尋,也找不到之前的人的屍體。不論是血肉還是骨髓,都被曼珠沙華吃的幹幹凈凈,掩埋在土地之下。

登過雪山的人說,就像是在山頂做了一場大夢。夢醒後就什麽都記不得了,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洗滌了一般,格外幹凈。

但是對鬼修,雪山就是雙刃劍。所謂富貴險中求。沒有肉/體的神魂比較脆弱,如果心智不夠堅定,會更容易在山頂被吞噬。但如果熬過去了,就是對自己修行路上有一個較大的保障,登過山的神魂會更加穩定,與附身的東西融合、操縱的更好。神魂殘缺者除外,這樣的人已經基本沒有抵禦雪山陽光的能力,上山無異於羊入虎口,進入雪山只會成為祭品。

不是沒有人或者魔沖著凝神草上去過,想要用它來修覆自己的破損的神魄,但自己卻葬身在了雪山之中。

墨幽說,他自己雖然記不清山頂到底發生了什麽,自己又夢到了什麽,但他覺得,那是個美夢。

“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心雖然酸澀,但是被填滿了。”墨幽形容道。

君之楷想,可能是幻境。

“不過有說法,在山頂的時候,能見到自己內心最懷念的,逝去的人。”

自己最想見的人是誰呢?如果放在飛升之前,君之楷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雲朝辭”,但是現在已知雲朝辭還活著,這個選擇就不覆存在。

那可能會見到賀沐雨,他心想。

也想要向她道歉,願意為她贖罪。沐雨會原諒他嗎?不、那又只是幻境。

但是如果真能見到賀沐雨,君之楷有許多事情想問她。沐雨要是知道他是為了雲朝辭而來雪山求凝神草,想必會願意讓他過去的吧,君之楷不禁苦笑。

只是,他內心想,自己的夢,可能不會是美夢了。

“關於見到逝去的人這一部分,是真人還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人幻化出來的影子呢?”君之楷問道。

墨幽的兜帽晃了晃,沒有立即搭話,他沈默了一會兒。

“可能,就是本人的魂魄。”

“……什麽?”君之楷很驚訝。

“彼岸花能招來過世之人的神魂。”墨幽緩緩開口,“所以也有很多人上山,就是為了與思念之人再見一面。”

“但這樣對自己的神魂也是一種負擔,所以才有百年不能上山的規矩。”

“這就像是玉姑雪山給的天賜,但是雪山規定了人不能太貪心,百年也只能求得一次機會。”

“所以仙尊,您如果有想見之人,有什麽想問的問題,可以提前想一想。”

“這是難得的機會。”

“但不能沈溺在夢境之中。”墨幽發出了勸告,“之前那些沒及時下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因為美夢過於美好,所以才不願醒來。”

和墨幽聊完回到聽雪閣,君之楷顯得心事重重。

雲朝辭坐在窗邊,正擡頭看著窗外的梨樹,聽到君之楷走進來的腳步聲後,他轉過頭。

“你心情不好嗎?”

“不。”君之楷搖搖頭,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雲朝辭對面,他垂著眼,“我……我明天打算上玉姑雪山。”

出乎意料地,雲朝辭在沈默後沒有反對。

“明天就去嗎?會不會太急了點。”

“我想你這幾天應該都在藏書閣,我去雪山的時候沒法陪你。後面萬一你要是還想去別的地方,倒不如我明日就上山,這樣能把之後的時間留下來。不出意料的話,我後日就能回來。”

“我估計一會兒就要出發了,所以想在走之前與你道個別。”

他難以提起那個能見到想念之人的說法。如果雲朝辭知道了會怎麽樣,君之楷完全不敢想象。

要是知道了,估計會毫不猶豫地上山吧。

為了再次見賀沐雨一面。

“如果能見到沐雨,你有什麽想問她的嗎?”他猶豫過後還是決定問出來。君之楷想,無論如何,既然可能有這樣的機會,雲朝辭一定有想要跟賀沐雨說的話,有想要知道的答案的問題。

他不能讓雲朝辭錯過。

“沐雨,怎麽突然提起她?”雲朝辭很詫異,“我確實很多想問她的事情,但我會親自問她的。”

親自?君之楷想,鬼修是否有和已死之人溝通的能力。雖然從未聽說過,但瞧見南宮夜對雲朝辭確信的樣子,他也不知不覺地信了幾分。

只是……沐雨恐怕早已轉世,就算再次見到她的魂魄,又真的那個他認識的沐雨嗎?

“我只是……也有點想她了。”

雲朝辭看著君之楷,思考著他話裏的準確性。君之楷覺得自己演的很差,但是雲朝辭還是什麽都沒有問。

他只是說:“一定要平安回來。”

夜色濃重,今日是殘月,月亮只露出了一小抹鐮刀狀,但是因為天空中閃爍的星星,道路上並不是完全漆黑。樹上的蟬還在不知疲倦的叫著,讓夜晚沒有那麽寂靜。

山腳旁邊是沒有人居住的。

君之楷到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月亮坐落在西邊的天空。山上看不清楚的曼珠沙華的影子隨著風吹過而擺動,影影綽綽得好像吃人的妖魔。這種花沒有味道,君之楷走向玉姑雪山,感覺晚上的雪山彌漫著一股子死氣。

哪怕長滿了花,卻只能讓人想到影子和屍體,感受不到一絲生機。

還有一會兒才會天亮,君之楷盤腿坐下,想著雲朝辭現在是否入睡。

他感到很抱歉,明明是自己說想要雲朝辭握住自己的手入睡,但卻在第一天就爽約。雲朝辭能安然入睡嗎?還是會很痛苦嗎?又或者因為自己不在,就直接選擇不睡覺。

但說到底朝辭是怎麽想的呢,對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毫無印象的人又是如何看待的呢?為什麽又能對他毫無芥蒂,放任他在身邊呢?

是認為他是好人,是朋友,覺得很熟悉,所以對他感到放心嗎?還是說雲朝辭心裏對他其實也充滿著疑問。就像雲朝辭從來不問他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君之楷不明白。

就像曾經他以為自己能看懂雲朝辭,但到頭來發覺自己還是對他一無所知。

朝辭可能什麽都不知道,這個認知痛苦地折磨著君之楷的內心。可能他在與雲朝辭相處的那三年中,對當時比他要成熟太多的雲朝辭擅自添加了太多。而千年來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他的心裏在不斷強調深化著這份印象,而忽略了雲朝辭當時死前的年齡。

男子二十加冠成人,雖然這是凡人的規定,但修士也潛移默化地遵守著。君之楷年滿二十的時候,元虛道人也親自為他束發戴冠。

而雲朝辭只用發帶。

朝辭還是當年的朝辭的樣子,而自己卻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自己了。

天色逐漸發白,如同鯽魚翻上來的魚肚子,眼前的曼珠沙華也逐漸變得明晰。細長的質感,輕盈的花瓣,以及紅的像血一樣的顏色。這裏的曼珠沙華似乎要比君之楷以前見過的要更加紅艷一些。

月亮還沒有完全褪去,在乳白的天空中涇渭分明。明明都是白色,但卻能夠清晰地看清楚月亮所在的位置,和那一抹柳葉的形狀。還不到時候,現在還是白光。

君之楷想到他和雲朝辭前幾日一起看過的日出,想著此時的太陽應該從海平面上冉冉升起。其實在山邊和海邊看日出都是一種享受,後者是觀賞太陽,前者是看著雪山被一點一點照亮。

太陽清亮的光終於出來了。彼岸花也似乎是感受到了太陽的照耀,自動向兩側散開。一條小路出現在君之楷的眼前。

土地也不是尋常的黃土,而是發著紅,看著還有幾分濕潤。

君之楷踏了上去,但是沒有想象中的泥濘,意外的感覺,像是踩在了地板上。

隨即身旁的曼珠沙華簇擁過來,把他淹沒在花海之中。

化妖山上,兩個散發著奇特香味的少年並肩走著,左側的白衣少年在不停地和一旁的黑衣少年說這些什麽。黑衣少年想往旁邊躲去,卻被白衣少年抓住了袖子。

“朝辭,你真的懂的好多啊!你都是從哪裏知道的啊?”

黑衣少年顯得很無奈,把自己的袖子從對方手裏解救出來。

“書上看的。”

“那你有師父嗎?我以為是你師父教導的。”君之楷沒在意對方的舉動,繼續發問。

“我沒有。”

剛才君之楷纏著雲朝辭,讓他再講了點關於化妖山上的妖物。雲朝辭耐心地講完,並且強調了山上很危險,但是君之楷的第一反應還是——他好厲害!

而且還沒有師父的傳教,君之楷實在是自愧不如。他想著回去之後,不能一味地把時間放在練劍上,就像君子一樣——六藝禮樂射藝書數——應該均衡發展,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不然,就像剛才那樣,自己的劍術練得再好,不知道傀儡的弱點和訣竅的話,還是打不過。

少年還沒有見過血,沒有親自殺過活物,師門中的切磋也只是點到為止。尤其他人看他年紀小,總是唯恐自己被說成以大欺小,倚老賣老,更不會使出全力。

所以他還沒品嘗過命懸一線的滋味,剛才的情況雖然緊迫,但現在還能夠輕松地笑出來。不是劫後餘生的笑容,而是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危機情況的笑容。

得到了君之楷衷心的稱讚,雲朝辭稍微有些臉紅,但是君之楷還是沒有停下他的話語。

“你明明看著和我差不多大,但看過的書比我多好多!而且還沒有師父領進門……難道全是自學成才嗎?神童也莫不過如此了吧?”

君之楷的話語滿是真摯,雲朝辭不與他對視,但對方還是自顧自地誇獎下去。

見多識廣、博覽古今、學術五車,聽著越來越多離譜的詞從君之楷口中說出,雲朝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

雲朝辭把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唇邊,示意他噤聲。

他們走進了旁邊的一個山洞裏,雲朝辭撿了根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

有東西要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