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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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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識

雲朝辭還是君之楷記憶中的樣子,印象中的身形。看見他的瞬間君之楷恍惚覺得回到了一千八百年前,在什麽事情都還沒發生的時候。

千年來的執念現在正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曾經都要放棄了,翻過宗門的每一本古籍,查詢過藏書閣最高層封鎖住的禁書,都只能得到同一個答案:逆天之行不可為,神消魄散終難凝。

君之楷難得體會到“近鄉情更怯”的感受,此刻他又想要上前靠近,又害怕驚擾對方,害怕這只是自己的幻境,觸碰到了就會消散。

他想對方是否會恨他,是否在怨他,是否會生氣地不再願意跟他講一句話,又或者選擇一劍砍下來讓他償命。但他只能看到雲朝辭不帶一絲情緒的眼神,在打量著他。

“來者何人?”是清亮的少年音。

他想和對方說“好久不見”,想努力對對方露出一個笑容,但對方的聲音讓他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僵住。

“君之楷……我是君之楷。”他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生怕對方聽得不夠清楚。

雲朝辭仔細地看著他,君之楷被他的目光盯著有些不夠自在,他想要接著再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倆到底是什麽關系呢?君之楷從前可以說是好友,雖然他當時希望他倆不僅僅是好友,但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說出這段關系。

對方是怎麽想的,那件事之後雲朝辭又是怎麽看待他的。君之楷想要道歉,想要彌補,希望對方能對他破口大罵,直白地發洩出怒火。

可是對方的話語中卻什麽都沒有。

是君之楷的樣子變了導致他認不出來了嗎?他想不是這樣的。他雖然長高了,臉也成熟了一點,但也還沒有變化大到對方認不出來的時候。

更何況雲朝辭對他的名字看上去也毫無反應。

“你認識我嗎?”萬萬沒想到還是雲朝辭先開口,話語還是如此直接明了。

“認識。”君之楷輕輕地點頭,“朝辭,我們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朋友”二字給說出來。

“你看起來像是我熟人。”雲朝辭向前靠近幾步。君之楷看著他走下來靠近自己,有一點點想要屏住呼吸。

熟人……?所以是能認出來嗎?是記憶有所缺失了嗎?君之楷思考著各種可能性。

“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嗎?”想了想還是應該先搞清楚目前的狀況。

雲朝辭已經走到他前面了。

少年比他矮小半個頭,正擡起頭與他對視。

這種感覺很新奇,他倆以前的身量相差無幾,但現在的君之楷卻需要微微俯視。他感受到了千年歲月的殘酷性,對方的時間好像停止了一樣。

但這份認知只能感到難過,雲朝辭因為他而停滯了,但君之楷卻一個人往前走了。

雲朝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繼續盯著他。

“不知您……來這裏,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天帝的囑托而來,為了探尋冥界而來,但君之楷知道這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他不想對雲朝辭找理由,於是他選擇直言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來找你,我是為你而來的。”

對方移開了視線,但依舊面色如常,君之楷有些擔心他是否被自己所嚇到。但是雲朝辭很快就調整過來。

“為我而來……”雲朝辭突然側身向前走,還回頭看了一眼君之楷,“既然找我已經找到了,那就一起下山吧。”

路上的時候君之楷有很多想問的,但不知道從何問起。

為什麽站在崖頂上,怎麽從酆落出來的,以及……到底是記得他,還是不記得。

又或者,對君之楷來說,這個人是誰也是一個問題。

沒有先例,被告知了一千八百年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可能性。他在害怕這也許只是虛假的,不想要它成為空歡喜。失而覆得固然欣喜,但得而覆失卻是加倍的痛苦。

千年前死去但如今又突然出現的人,這種事情說出去只會被當場鬼怪異談。君之楷不得不患得患失,他想要抓住雲朝辭,來驗證這是真實的。

但他只是盯著面前人的背影,看著雲朝辭走路時稍微揚起的長發。

山上迷霧重重,底下的路很不好辨認,坡度很陡,一不小心就極其容易滑下去。

雲朝辭在左右環顧著,像是在尋找些什麽,沒留神腳底下就踩空了,本來已經做好了摔倒的準備,卻被摟著肩膀撈進了後面的人的懷裏。

君之楷的手臂攬過雲朝辭的肩膀,他能感受到他的後背貼在自己的胸前,一低頭就能看見對方白皙的側頸,臉頰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似乎太近了,君之楷感覺他的心跳跳得飛快,“咚咚”地聲音隨著衣物傳過去,不確定對方能否聽見。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這個舉動,但完全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又在擔心是否引得對方的不滿。

感受到胳臂被人拍了拍,君之楷趕緊把人松開,他感覺自己的臉也在發熱,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的觸感,雲朝辭的頭發似乎都撞在了他的肩膀上,看上去有些散亂了。

“你勒的太緊了。”雲朝辭的語氣聽不出是抱怨還是陳述,“不過,我現在大概確信你真的是我熟人了。”

熟人,他第二次提到這個詞了。

對方並不是記得他,對方只是看到了他的表現,以此來推斷他認識自己。

“我想知道你這麽確信的理由。”

“一般人這種情況都會摟腰吧。”雲朝辭指了指君之楷的手,“但你選擇了攬肩。”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腰,但你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想你應該是我的熟人,而且是關系很好的那種。”

“你可以扯我的衣服,但不要碰我的腰。”雲朝辭說道。

“一般不都是說‘你可以摟我的腰,但不要扯我的衣服嗎’!”風聲太大了,君之楷只能扯開嗓子喊,說話間他們略過了一片雲層。

“那是平常人!但我不行,尤其是現在禦劍飛行的時候,你要是不想我們倆一起摔下去大可以試試!”

回憶和眼前人的話語重合了,君之楷有些難以抵擋心頭湧上的情緒,他感覺自己的視線有些模糊,所以快速地用手背抹去。

是雲朝辭,就是雲朝辭。

他不想再去思考那些雜七雜八的事物,眼前人還活著,這就足夠了。

“你累了嗎,要不要在這裏休息一會兒。”雲朝辭可能看他表情太過覆雜,提議道,“我們聊一會兒吧。我有點事情想問你,你可能也有很多事情想問我。”

君之楷當然不會拒絕,只是在那之前,還有點別的事情要做。

“你的頭發有點散了,我幫你重新紮一下吧。”

好像是今天第一次看到雲朝辭臉上別的表情?君之楷看見雲朝辭把發帶解了下來,墨發被風刮起,藍色的發帶在手指上繞了兩圈,隨後還是遞了過去。

發絲從指縫中滑過,君之楷的動作稱得上是小心翼翼,他自己喜好用冠束發,所以用起發帶來不甚熟練。好在雲朝辭也沒有催促,他低著頭,耐耐心心地等待身後人給他把頭發紮緊。

“你以前也給我紮過頭發嗎?”雲朝辭突然開口問道。

君之楷正在綁最後的結,聽到他的問話後手上動作停頓了一下,但馬上又恢覆過來。

“沒有。”

先是沒有機會,後是沒有資格。

他完成了最後的收尾工作,讓雲朝辭轉過頭來看看效果。少年眼眸如清泉般透亮,額前有一些碎發垂下,讓君之楷很想伸手。

不行,要忍住,他告誡自己。摸頭發實在是太過於親密了,朝辭可能還沒準備好。

“那就由我先開始問吧。”他倆在石頭上雙雙坐好,面對面,由雲朝辭先開口。

這讓君之楷想到他們以前,好像朝辭也是掌管話題主動權的那一個。

“認識我的話,你知道我有一個……嗯,朋友?家人?是一個女孩子,你知道她嗎?”雲朝辭思考了一下用詞。

“賀沐雨嗎?”君之楷不用多回憶就能想起她的名字。果然,雲朝辭一定會問到她。

但是只記得沐雨而不記得自己嗎?

“啊,是她。”雲朝辭接著說下去,“我想知道她葬在哪裏。嗯……或者說她有葬在哪裏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可能得在這山上再找一找。”

“我知道。”君之楷點點頭,“她是我下葬的。”

這不是個輕松的話題。

君之楷從未聽說過賀沐雨有什麽親戚,也許她要好的朋友也只有雲朝辭一人。在她死後,想來也只有他一人會去幫忙下葬她的屍體。

當然不是葬在酆落山上。

這真是個晦氣的地方。

君之楷年年都會去墓地周圍轉一下,保證她的墳墓不被雜草完全掩蓋。但他卻始終不敢去上墳,他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只有一次,在他準備對師門大開殺戒的前夕。他覺得自己終於能為沐雨的亡魂做到些什麽。

但這些都不過是亡羊補牢,生者心中的痛楚與愧疚,又與亡者何幹?

“謝謝你。”君之楷看見雲朝辭笑了,他看上去是真心實意的高興與感激,“那你能告訴我具體位置嗎?”

這沒什麽,君之楷想,對朝辭來說,沐雨很重要。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能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再一次走掉,君之楷覺得他現在根本不願意讓雲朝辭離開自己的視線,但又不想把話說得太過強硬。

當時和雲朝辭認識的時候的自己是什麽樣子的?君之楷拼命回憶著。

不能,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真實的樣子。

“謝謝。”這是第二句道謝了,雲朝辭把手放到自己的膝蓋上,“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你,失憶了嗎,還記得多少?”君之楷想了想,還是決定從這個問題入手。

“明確記得的人只有沐雨,其他的……”雲朝辭看著自己的手指,無意識地用食指指甲劃過大拇指,“只記得我自己的名字。關於我其他的事,以及關於你……君之楷,我都沒有印象,抱歉。”

“甚至可以說,連沐雨也沒有記得很清楚,與她的經歷模模糊糊的。”

君之楷看到對方有些糾結的表情,大概能猜到還有事情朝辭沒有說出來,但君之楷不在意。

反正他陪在身邊就好。

“不要緊的。”君之楷的話語相當溫柔,“那朝辭你是從酆落崖底部上來的嗎?”

雲朝辭垂目沈思,君之楷也不著急,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這個地方叫酆落嗎?我記不清楚了……”雲朝辭的聲音顯得有些低落,他的雙手交疊在一起,“有意識的時候,我就站在懸崖邊上了,然後就看見了你。”

有些事情需要時機,星宿神君的話語在他耳邊響起。

他想這就是緣分,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要把這段緣續下去。

君之楷站起身,把手遞給雲朝辭:“我問完了。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早日下山吧。在這山間留宿不太安全。”

雲朝辭擡頭看了他一眼,卻沒有選擇握住。他自己用手撐了下石塊,站了起來。

君之楷把手抽回來,視線瞟見雲朝辭袖子下遮掩住的手,左手手背上全是被指甲劃出來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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