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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紅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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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紅桃

起夜過後就再難入眠。君之楷習慣了早起,每日迎著第一縷晨光開始一天的修行。即便現在僅僅是寅時一刻,距離天亮還有將近兩個時辰,他也不想去臥房躺下了。

更何況做了那樣的夢境,他久久無法釋懷。

他想象不出來雲朝辭死前的模樣,所知道的只有他的劍身插在他的胸膛裏的這個事實。魔的血跡不如人那樣容易粘固,劍身上的血跡遲遲沒有變色,依舊保持著刺眼的紅。他不敢看,但更不敢把視線移開。

也許也不是無法想象,只是每次思考的時候,心臟便如同被細長的針線所貫穿,疼的他無法再想下去。

君之楷只能一刻不停地修煉,白日裏他是勤奮的大師兄,一心撲在劍道上,是宗門的驕傲。午夜時分對著鏡子把點墨劍舉到脖子前,再靠近一寸就能割破皮膚,君之楷看著鏡中的自己,又再度把劍放下。

如今雖然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覆仇目標,但內心也沒得到滿足。

是的,就像今夜的夢境在警示著他,因果尚未了結,還有需要贖罪之人。

走到星宿神君殿門前,卻被告知神君今日還未起床,望下午再來。門前的童子笑意盈盈:“仙尊,我家神君昨日夜觀天象許久,醜時三刻才睡下,估摸著要午時才能醒了。

“神君還說,他知道仙尊是為何事而困擾,但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緣分,也要看時機。有些事情,如果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就像時間無法回溯,覆水不能收覆。”

“時機……”君之楷垂下眼眸,聲音幾乎微不可聞,“那什麽才是正確的時機呢?”

只見看門的小童不慌不忙,繼續開口:“每個事物,每種事情都有它對應的時期。比如您現在應該回去把桃子吃了。”

“……什麽桃子?”

“仙界的桃子雖然和凡間不太一眼,但是仙尊大概不懂得什麽保存之術,空放下去只會使桃子白白腐爛。現在桃子放一晚估計熟透了,吃起來正是最甜的時候。有話道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仙尊您也不應該辜負時節正好的桃子才是。”

是天帝塞給他的桃子,君之楷恍然想起來。

回去打開房門,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正中間的水果。桃子整體是淡淡的粉紅色,下半部分比較偏白,軟硬適中,既不像脆桃一樣硬邦邦的,又不想熟過頭的水蜜桃一樣過於軟塌塌的,咬起來兼具口感和水分。

很甜,君之楷咽下一口桃子。

皮也很好扒掉,裏面露出的白黃的果肉看著很細膩,咬下去盡是綿軟;有的部分呈半透明的樣子,舔上去有凝膠的感覺。

天帝在這件事情上還挺靠譜,君之楷沒由來得想到。

其實雲朝辭也喜歡吃桃子。

不過他喜歡的是脆桃,喜歡咬下去聽到的“哢嚓”的聲音,嚼起來也格外有感覺,他也不喜歡汁水流到滿手都是。

君之楷覺得這人未必是不喜歡軟桃,估計只是嫌棄吃完後還要清洗甚為麻煩。

有一次他倆走在集市之中,街邊有著賣桃子的小販,雲朝辭就順手買了一個。君之楷還記得那桃子不怎麽紅,外皮是大部分的白。雲朝辭雙手握在桃子兩側,用勁把它掰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把沒有核的那一半遞給了君之楷。

果肉也很白,中間空掉的核的位置蔓延出去紫色的經絡,君之楷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接過。

“我用法術把外皮洗幹凈了。”雲朝辭看他遲遲不接,以為是嫌棄臟,便解釋道。

他並不是覺得沒洗過不想吃,他只是莫名想到了衛靈公分桃的典故,所以一瞬間猶猶豫豫。

彌子瑕是因為覺得桃子甚甘,所以也想把這份甘甜分享給心愛之人。但雲朝辭甚至嘗也沒嘗,君之楷又覺得自己想到“分桃”實在是莫名其妙。

他與雲朝辭坦坦蕩蕩,雖說君子之交淡若水,但好友之間一起分享食物不是很正常。

“好吃嗎?”

君之楷認真品味了一下:“感覺不是很甜,桃子要過半個月才好吃。但朝辭你沒有那麽愛甜,或許會覺得還能入口吧。”

“桃子不甜就沒有味道。”雲朝辭自己也吃了一口,他不慎咬在了果核上,牙齒上傳來的震感讓他皺了皺眉。

“但是這桃子勝在新鮮,也算是還可以吧。”他已經吃完了半個桃子,正在一點一點啃果核上殘留的紫色的肉。剩下的肉其實也沒什麽味道了,他只是享受啃的這個過程而已。

“那你要不要給沐雨帶幾個回去?”君之楷提議道。

“不要,她不怎麽喜歡吃桃子。”

現在回想,對方想來是真的坦坦蕩蕩,問心有愧的,只有君之楷一人罷了。

星宿神君的衣服半黑半白,像極了太極的形狀,前面的衣服沒有完全系好,松松垮垮得露出裏面的裏衣。他的頭發也沒有紮起,自然地散落在腦後。君之楷想起下界也有修士以占蔔天命為道,民間也有算命的,也許這些想要窺探天機的人都是一個打扮。

不修邊幅,故弄玄虛,讓人覺得神秘,也讓人猜測話語的真假。

“不知仙尊所求何事?”

“神君,您今早將我拒之門外的時候,可是說了您知道我在為何事困惱。”君之楷的話不輕不重地響起,意圖點醒這位貌似剛起來腦袋還不清楚的神明。

星宿神君倒是不顯尷尬:“早上我家小童是這麽說的嗎?那可能是他記岔了吧。”

“不過呢……”他拉長了尾音,繼續開口,“我也不是完全看不出來。”

“仙尊想必,是求姻緣。”

君之楷險些被面前之人的話語嗆到。只能說能看到命運之人果然不同凡響,話語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自己從未想過姻緣方面。

不是沒有動心之刻,只是還未有所發展紅線就已經被無情斬斷。連將來都已經不覆存在,連再次相見都已經成為奢望,他已經沒法去妄想這份姻緣。

“您又是何以見得呢?”

“仙尊剛剛飛升,成功證道。又聽聞仙尊在下界親手手刃仇敵,想來心願已了。大家無非是執念某件事,或者某個人。既然仙尊不是困於某件事物,那只能是因為他人而煩惱。”星宿神君笑瞇瞇地,“不過,更重要的是星宿盤上仙尊所對應的羅睺星對角有紅星亮起,讓我覺得仙尊好事將近。”

“當然。”他突然話鋒一轉,“這不是說仙尊您就高枕無憂了。畢竟緣分只是緣分,世上有緣無分之人何其多,能相遇是緣,能否維持下去的分是要靠自己努力的。”

話語說的讓人心緒浮動,但君之楷依舊表現得波瀾不驚。

畢竟面前的人和凡間的神棍看起來也沒什麽不一樣。

“那依您所見,我想知道,天命是否能夠更改?或者說,神君您能看透我的命數嗎?”

“不。”星宿神君搖了搖頭,“天命從來都沒有定數。沒有人的一生生下來就被釘死了。哪怕是我能觀測天機,也只不過是能看到一些大致的方向,甚至這樣的方向也可能隨著時間而有所改變。我觀仙尊之命數,如同被煙霧所籠罩,只能看見其中隱隱的光亮,其餘一概看不真切。”

君之楷沈思,他想起自己前一千年都被困在天機之中,又想到如果元虛道人聽到星宿神君的話又會作何感想。

天命不是定數,但他的存在、他的飛升,無一不驗證了天命。

“我在下界修行的時候,也見過一些能試探天機的修士。神君的羅盤比起下界之人,是否會更加準確一定呢?”

“這個也不。”星宿神君再度搖頭。

“天命對人與仙都是平等的,上界之人也不會因為更靠近天,就比下界之人看得更多一點。我曾經也去凡間擺過攤算過命,也不見得比人間的同行要更準上幾分。無論是人還是仙,甚至妖和魔,都有一樣的機會觀測天機。”

君之楷點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了。直至親自在仙界生活交流,他才徹底感覺到,仙與人的差別甚少,仿佛自身又回到了還未修行之刻,還是個孩童一樣的走於大街之上。

雖困惑尚未完全解除,但感覺冥冥之中有了點新的方向。

“我還有一事不明。”君之楷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神君是從何得知天帝將桃子贈予了我?您的星宿羅盤也能看見這些小事嗎?”

不知道為什麽,他仿佛看見了神君的嘴角有一絲抽搐。

“因為仙尊去過天帝那裏了。”星宿神君不打算兜圈子,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天帝最近會給所有見到的人派發桃子,導致最近大家對他的邀約都是視而不見。也就仙尊您剛剛飛升還不知道……”

神君的眼神有些同情。

“可是這不是王母的桃子嗎?”君之楷有些不解。

“正是王母娘娘的桃子!”神君的語氣突然激動了起來,“今年王母新種了一大塊的桃林,收獲的桃子有往年的數十倍不止,大家前段時間都吃桃吃的不厭其煩。但是據說到現在還有一半的沒有解決。所以王母讓天帝努力分發桃子,力求早日吃完。”

君之楷無言。

“但桃子是挺好吃的。”

星宿神君擺擺手:“但你千萬不要跟天帝說覺得桃子特別好吃。要知道王母曾經想要讓仙界的大家每人每天吃十斤桃子……”

……哪怕是仙人每天十斤桃子也會撐死吧!

道別前神君給了君之楷最後一個建議。

“再去找找天帝吧,他所委托您的事情也許正是您所需要的。有些事情正確的時機就在眼前,就看仙尊您是否能抓住了。”

門前的仙侍熱烈地把君之楷迎進去,第一眼看見的是桌面中央擺著的新的桃子,天帝殷切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君之楷,讓他有些不自在。

“仙尊,桃子好吃嗎?”

君之楷面無表情:“我是為了之前冥界的事情而來的。”

見他是為了正事,天帝也收起了原本玩笑的表情:“仙尊想必是考慮好願意走這一趟了。”

“我不能保證我能收覆。”君之楷醜話說在前頭。

“我懂我懂。”天帝點頭,“仙尊願意盡力一試就夠了。”

“但我還不知道冥界所在的位置。”

天帝捏了個法訣,以氣為引,在君之楷面前幻化出了下界的地圖。

“仙尊從凡間來,有可能知道這個地方。”天帝為君之楷指了指,“就在此處,我聽說下界將此間稱為‘酆落’。”

君之楷猛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天帝手指之處。

“那看起來仙尊是知道了?”被君之楷的行為嚇了一大跳,天帝看著君之楷的神色,了然於心地開口。

他豈止是知道。

但他寧可自己從未去過此地。

“我明白了,我先走一步。”話音剛落,君之楷就轉身離開,他有些一刻都等不了了。

“仙尊等下!你還想要個桃子嗎?”

“不。暫時不需要。”

酆落是一片懸崖,長期被大霧所籠罩著,顯得格外陰森森的。

君之楷對此地很熟悉,他第一次來時候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當時的懸崖上只有一灘血跡,和一柄長劍,他想在旁邊看看在旁邊找找還有沒有遺留之物,卻在山腰上發現了賀沐雨的屍首。

女孩子的脖子被利器刺穿,半張臉都被鮮血所浸染,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君之楷想嘗試幫她合目,但又在那帶著不解與震驚的目光中節節敗下陣來。

他獨自站在懸崖上往下看,底下也全是霧,什麽都看不清。他不知道底下有什麽東西,是河流還是陸地,因為從酆落跌落者,再無人生還,所以無人能夠講述底下的景色。

這個地方絕大部分的時候都沒有人,君之楷每次都是獨自一人待上許久。迷霧中的路很不好記,他第一次的時候花了三天才走出去。

雖然他現在已經輕車熟路。

幾乎沒人會靠近這裏,酆落的路本就難走,一般人都沒法靠近它。不論是修仙之人還是普通凡人,酆落山都一視同仁,不論是誰都只能靠自己走上來,不能依靠仙力飛躍。更何況還有酆落崖的先前血例。

從酆落崖墜落的人會形神俱滅,不入輪回。

但今日是個例外。

君之楷遠遠就看見懸崖上有一個穿著黑衣的少年,他快步走上前去。

少年背著一柄長而厚重的大劍,頭發用發帶高高束起,露出沒有遮擋的側臉。

他無數次回想起過這張臉,千年來這個人都不肯出現在他的夢境中,君之楷本來以為他都要記不清楚了。但直到今日,君之楷才明晰,他其實從未忘記過。懸崖峭壁,寒風凜冽,在風聲中君之楷也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就像是一千八百年裏他再度活了過來,再次清楚地感受到了胸口的熱度。

接著少年轉過身來。

只是他尚且來不及感到欣喜,就看見對方陌路人般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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