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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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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10)

房間裏,裘然看見游羽走了之後,伸手扯了一張紙,將自己滿臉的汗抹掉,他看向商佐,語速飛快但又吐字不清地說:“這種植物是冉齊用來刑訊的,跟之前的不同,是新研究的,凡是他用來刑訊的植物都有一個特點,藥性會越來越嚴重,發作會越來越頻繁,直到最後失去理智,無法挽回。”

“這一次的藥性比之前給我的感覺都嚴重,如果……”他之前生怕自己說不完一般,一刻不停地說,現在卻頓住,房間裏安靜了一瞬,只有他沈重的呼吸聲。

裘然捂了下臉,“如果……沒辦法……能不能……”

他透過指縫看向商佐,此刻他的眼眸裏有頂燈的反光,穿過指縫陰暗的間隙漏出點影子,那麽明亮,卻又充滿絕望,“能不能……殺了我。”

商佐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幫他把手邊的空瓶子清理掉,然後開了一瓶新的放在他手邊。明青和林檎站在一旁都不免露出不忍的表情。

裘然說出自己的訴求時是平靜的,但在說完之後的安靜裏卻沒忍住塌了嘴角,他竭力克制著讓嘴角塌得不那麽明顯,連著眼裏差點流出的淚一起憋了回去,深深喘了幾口氣之後,他緩緩補上下一句,“別、告訴他。”

幾乎是剛說完,他就捂住了自己的後頸,垂下頭一動不動,指甲都陷進了後頸的皮膚裏,更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急促地傳出來。

“我會先盡量幫你想辦法。”商佐看著他承諾道。

裘然卻下意識搖了搖頭,他對冉齊的異能太過了解,也見過很多被他用藥之後的人,沒有一個最後還能正常活著。

明青註意到他後頸裸露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紅,出於本能的習慣,他拿過手邊的體溫計,走到裘然身邊,“滴”一聲之後,明青掃一眼結果,看向商佐,“42.1℃。”

“……靠”裘然小小地咒罵了一聲。

幾乎是明青的話語剛落,裘然就感覺到從腺體開始的熱度一陣陣播散,迅速傳至全身,慢慢喚起了他身體對藥物的渴望。

他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口腔裏分泌出大量的唾液,他低垂的頭顱艱難擡起,為了控制涎水不流出表情變得猙獰。

他清醒地察覺自己的狼狽,也同時意識到發作的時間比上次縮短了,再也克制不住臉上的淚。

房間裏傳來開門聲,隨後是腳步聲,游羽倉皇走到裘然身邊停下,進來前他是準備立刻告訴裘然他們本來約見面的目的的,但是對上裘然滿面的淚光時,他一下猶豫了,他不知道現在告訴裘然裘明還活著,對裘然來說是殘忍的折磨,還是最後的希望。

就在他遲疑的那幾秒,裘然的眼裏的理智漸漸褪去,一種難以克制的、惡魔般的渴望開始侵蝕他,要將他變成遠離本性的另一個人。

“裘然!”游羽急切地叫了一聲,他扶住裘然漸漸虛弱地身體,商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游羽身後,此刻也伸出手扶著裘然,讓他靠在沙發上。

“裘然……”游羽又叫了他一聲,裘然的目光歪歪扭扭地扯過來,迷蒙地看著他,游羽哽咽了一下,下定決心般開口,“你別放棄,裘明哥還活著,我找到他了。”

那一瞬間,裘然的雙眼猛地睜大,他掙紮著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拽住游羽的衣角,手上的青筋繃緊,張嘴時喉嚨裏發出“喝喝”地響聲,半晌之後他才顫抖著出聲:“別——別、騙……我!”

見他又清醒了一瞬,游羽更加急促地說:“他一直在聯盟的研究院,還沒醒,但快了,你千萬別放棄,一定會有辦法的。”

裘然睜大的眼頓住,他難以自控地劇烈喘息,臉上泛起青白的病態,整個扭曲的繃緊,臉上的表情□□著變了幾番,他像是掙紮著想要做什麽,但是始終做不到,片刻之後,他忽然松開游羽的衣角,手指支著想推走游羽,卻虛弱得用不出任何力氣。

他竭力地對抗藥癮上來的痛苦,卻又在扭曲的掙紮裏發出嘶啞的笑聲,那笑帶著幾分悲涼的嘲諷,“不……我、不……信。”

他說得咬牙切齒,像是帶著無盡的恨意,說完之後眼中最後的清醒如殘暉般褪去,餘下迷茫的掙紮。

房間裏安靜得宛如悲哀的默片,午後的一道餘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到裘然身上,企圖在他蜷縮顫抖的身上割裂出一線亮色,但此刻所有落在裘然身上的顏色都斑駁成黑白,餘不下任何可能。

在游羽游羽失語的片刻間,商佐微微擡了下手,微量的毒液進入裘然的身體,他掙紮的動作瞬間軟了下去。

商佐看了一眼明青,吩咐道:“扶他去床上睡著吧。”

林檎也過來搭了把手,兩人攜手把裘然扶上床。

游羽半晌才從怔然中緩過來,他怎麽也沒想到裘然會拒絕相信,巨大的無助感席卷了他,高妮說過的話在他耳邊回響,落到冉齊手裏太久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他還是太晚了。

商佐走到他身邊抱了一下他,“別急,先想辦法。實在不行,也可以跟冉齊交易,他自己肯定有解決方法。”

“嗯,我知道。”游羽靠在商佐肩上,短暫地躲進了有柑橘味道的黑暗裏,他神色凝重地思索片刻,“先想辦法送他去辛克萊爾吧,其他的……我再想想辦法。”

他從商佐身邊離開,走到床邊,看見裘然剛才的畫的那副畫,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皺起眉。

商佐走過去,就這游羽的手將那張畫拍了下來,然後那張畫很快便被商佐傳到了雪俞的案頭,雪俞看著圖上的花和商佐發過來的情況說明,仔細思索了片刻之後,擡眼看向在一旁沙發邊躺屍的雪利。

“聯系一下高妮,讓她騰出人手找到這株花的實體樣本,送去給商佐,讓商佐收到之後聯系我。”

雪利擡了下腳,示意自己知道了,喚出通訊聯系高妮發布任務。

裘然一共在游羽家裏呆了兩天。

這兩天,冉齊滿城搜捕裘然,甚至跑去武/裝部借了人手,弄得人盡皆知,連費衫都叫他去問了話,問完話冉齊依然我行我素,大張旗鼓地找人,只是自始自終沒有派一個人去幻日酒吧抓人,好似裘然昏迷前說自己臥底暴露的事情是假的一樣。

但沒有人敢掉以輕心,幻日酒吧的整條線都撤走了。

為了不引起冉齊的懷疑,游羽在第二天裝作聯系不上裘然,跟冉齊打了一通通訊,兩人吵了一架之後游羽拉黑了冉齊報了警,在警方的協助下發布了尋人啟事。

剩下的時間裏,他跟商佐每天正常上班、上課,休息的時候就去警司詢問進度,對外維持著正常的對朋友的擔憂。

而為了保險起見,林檎和明青都留在別墅沒走,一來是怕驚動冉齊留在別墅附近盯梢的眼線,二來也是為留下人照顧裘然。

到了第二天晚上,高妮那邊安排了一些人假扮裘然出現在港口附近,冉齊的人手被大批引了過去,游羽才有機會把裘然送去實驗室。

這兩天裏裘然的狀態並不好,剛開始商佐每隔一段時間喚醒他一次,他大約能清醒幾分鐘,然後變成幾十秒,再到後面基本沒有清醒的時間。

每次清醒期,游羽都試圖給他解釋裘明的事情,但是裘然聽完總是沈默搖頭,一言不發,他維持著自己抵觸且不信任的態度,哪怕游羽拿出裘明的病歷他也只是搖頭,捂著臉一言不發,然後很快又失去理智。

游羽漸漸就就明白,裘然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不願意相信,此刻關於裘明的真相對裘然而言成了殘忍的折磨,而非支撐他活下去的希望。

因為裘然覺得自己支撐不下去了,比起自己可以得救,他更相信他將徹底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所以他寧願一切是假的,好過讓裘明看見狼狽不堪的他。

比起活著見到裘明,裘然更想維持自己在親人面前最後的一絲體面,哪怕這個體面是他的死亡,是永遠不能見想見的人。

於是,游羽也就不再讓商佐喚醒裘然,幹脆讓他安靜的睡著,避免藥性上頭瘋狂折磨他脆弱的神經,等把裘然送到實驗室之後,為了觀察和治療裘然,他才讓商佐喚醒了裘然,但裘然已經完全沒有了清醒期。

裘然醒來之後就極度地渴望藥物,得不到藥物又持續醒著,他很快就開始出現戒斷反應。

最明顯的癥狀是幻覺,幻視和幻聽,伴有紊亂且病態的行為。

他憑空看見許多人,叫很多游羽聽過或是沒聽過的名字,說很多亂七八糟的話,做莫名其妙的事,他像是被藥物打開了羞恥和人性的枷鎖,所有隱藏的情緒和渴望都翻倍暴露了出來。

他叫得最多的是裘明。

他尚還清醒時拒絕接受裘明還活著的事實,瘋癲之後卻總在跟不存在的裘明說很多顛三倒四的話,好像裘明就站在他面前,雖然語序和邏輯都充滿謬誤,讓人無法聽懂內容,但“裘明哥”三個字從未亂過。

其次,便是不停地說“謝謝”。

每次說“謝謝”之前,他總是低著頭在房間裏不停地走,時不時卑微又渴望地擡頭看向前方不遠處,再怯懦地低下頭繼續走一段,重覆幾次之後停在某個地方,迷茫地看著地面說“謝謝”。

這樣的情形出現幾次之後,游羽隱隱猜出可能是混亂區那天晚上雪俞帶他離開的情形。

但他沒把這個猜想告訴任何人,這成為了他跟瘋癲的裘然之間的一個秘密,哪怕閔容說找到某些行為的誘發因素之後,讓人進行針對性的誘導或許會緩解他的重覆行為,游羽也沒說。

因為緩解重覆行為只是緩解表面的癥狀,並不能達到真正的治療效果,說了反而會讓裘然又陷入某種殘忍的折磨裏。他連裘明都不想見了,更不會願意讓雪俞這個實際上根本不認識他的人來幫忙。

而餘下的癥狀,一半是極為害怕、或者恐懼地哭訴有人要害他,一半是求不存在的人不要再打他、或者咬牙閉眼跪著不動,只是瑟瑟發抖。

將裘然的這些癥狀都做了記錄之後,游羽就在閔容的指導下開始嘗試藥物替代療法。這是一種針對成/癮性藥物的治療方式,用低毒性和低傷害的藥物來替代高危的藥物,期間給予適當的鎮定控制癥狀。

但市面上所有能找到替代藥物游羽都試過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沒有任何一種藥物可以緩解和改善裘然身上的癥狀。這種藥癮雖然源自最基礎成癮性植物,但經過冉齊的植物異能編輯之後,卻超越了所有後天化學合成藥物的效果。

在救回裘然的五天之後,裘然身上的戒斷反應到達了頂峰,不止精神,他整個身體都出現了衰竭的傾向。

這個時候,清醒對裘然不只是折磨,更加是一種危險。在跟閔容商議之後,游羽迫不得已讓裘然再次沈睡,他們計劃讓裘然沈睡二十天左右,期間用藥物和營養劑來維持裘然的生命體征。

因為按照成癮藥物的一般規律,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足夠現存所有藥物的戒斷反應自然消失,留下的只會是心理上的依賴,但裘然身上這種成癮性來自異能,所以所有人都說不準這個方法到底有沒有用,只能先進行一次嘗試。

裘然沈睡之後,游羽也就減少了自己去實驗室的頻率,以免引起冉齊的註意,但所有人都沒想到,在裘然醒來之前,裘明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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