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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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葉(1)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是裘然進入沈睡計劃的第三天,游羽楞了半晌。

雖然最近一直在跟閔容討論裘然的病情,但游羽並沒告訴閔容裘然和裘明的關系,閔容本著不多嘴的原則,也沒問過裘然的名字,所以在閔容眼裏裘然只是一名聯盟特工,告知游羽這個消息也只是出於之前的約定。

看見游羽半天不說話,並且也不像是高興的樣子,閔容不由得有點奇怪,“怎麽了?”他問。

游羽這才回過神,“沒……就是,他現在能說話了嗎?”

“一點吧,不太流暢,畢竟睡了那麽久,需要一點時間覆建。”閔容說。

游羽跟坐在一旁沒有出聲的商佐對視一眼,直到通話結束他都有點心不在焉。

商佐握著他放在桌下的手,沈默了片刻之後問他:“你怎麽考慮?”

游羽任由自己的手被商佐扣著,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桌面上,側著的面頰被燈光打上一半陰影,顯出幾分悵然,他說:“還是安排他們見一面,至少讓裘明哥安心,不然,萬一……”

他說著停下來,側頭看向商佐,低喃著細語,“難到真的只能去找冉齊嗎?”

冉齊依然沒有放棄尋找裘然,時不時會派人來跟蹤游羽,以免游羽發現了裘然也不告訴他,哪怕這期間游羽對他冷臉以待或者閉門不見,他都繼續舔著臉找上門,那不厭其煩的樣子看起來過分深情,連公司裏的人都動容不已。

可不論他幾多深情,游羽始終記得裘然說不喜歡他時斬釘截鐵的樣子,也記得那天他找到裘然時的場景,所以他從沒松過口。但隨著能使的藥都試過之後,裘然的治療也漸漸走向了困境。

商佐想到雪俞之前跟他提過的他有辦法,只是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細問雪俞又不說,所以他思忖片刻,委婉說:“高妮在想辦法,再等幾天,先安排他們見面吧。”

游羽想不到高妮能有什麽辦法,但竭力促成了見面。

見面時間安排兩天天之後,因為見面牽涉的勢力比較多,所以中間耽擱了一點時間。但最後印著雪俞統帥、北區統領,還有研究院公章的文件還是批了下來。

線上會面在雪俞的監管下進行。

這幾天裘然的各項指標都算穩定,從指標上看他的狀態是在好轉的,但醒後的狀態依然不清醒,所以游羽沒有喚醒他。

會面當場只有游羽、商佐、雪俞和兩位當事人。

雪俞等在研究所的會客廳,裘明坐著輪椅駛進了會客廳,看見裘明的那一刻,游羽呼吸都停了,他像雕塑似地立在原地,不止忘了動作,連說話也忘了

這一瞬間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在做夢,更別說是當初知曉消息卻不願意相信的裘然了。他甚至都有些理解裘然最初的不相信了,以為去世七年的人出現在面前,恍如隔世,好似混亂區的事情就發生在昨天。

游羽輕晃著退了一步,商佐站在他身側很及時地扶了他一把,手掌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拍了拍。

裘明看著眼前的兩人,暫時忽略了商佐,目光只落在游羽身上,看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的樣子,悠然笑了一下,“好久不見,你長大了很多,變化很大。”

他的說話的聲音從通過線上投射技術,從大洋彼岸的聯盟傳到了辛克萊爾的實驗室,看著裘明的笑容,聽見熟悉的聲音,游羽此刻才真切地有了實感,眼前的人真的回來了。

“裘明哥。”他有些忐忑,想到當初雖然帶走了裘然,卻沒能保護好裘然,甚至現在裘然還躺在床上。

他沒有做到答應的事情。

裘明註意到他的忐忑,似乎也洞悉了他的想法,他善解人意地說:“當年謝謝你帶走裘然,如果不是你,不知道他一個人能去哪裏。”

“不。”游羽臉色白了一分,他搖了搖頭,“我沒照顧好他,我——”

“不是你的問題……游羽……?”裘明打斷了他的話,微微笑了下,游羽沒想到他會這麽叫自己,一時間沒接上話。

裘明繼續說:“聽說你起了這個名字,不介意我這麽叫你吧?”

游羽搖頭,正要接著要說什麽,裘明沒忍住憋著咳了一下,他皺著眉,從包裏拿出紙巾,用紙掩著嘴,又連著咳了好幾下。

咳嗽的聲音停下之後,游羽瞟見了紙上的一點鮮紅,他一下陷入了沈默,想到裘明和裘然此刻身體都不太好,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們明明什麽也沒有做錯,卻要平白無故糟那麽多罪。

裘明對自己咳血這件事倒是接受度良好,笑得風輕雲淡,“睡得太久了,聽閔院長說咳血是正常的,慢慢就會恢覆,就是看起來怪嚇人的。”

他將手裏的紙扔進垃圾桶,回頭看著游羽,“我不知道中間這些年發生了什麽,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麽,當時的你只有十四歲,甚至比裘然還要小兩歲,你做的已經足夠多了,不用覺得你沒做好。”

這話並沒有開解到游羽,他皺著眉,“可我還是讓他,他……”他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把裘然的事情全盤托出,可細節之內又包含了裘然的隱私,公開說出來又不太合適。

“我知道。”裘明平和地說,“統帥告訴我了一些事情,可能不是全部,但陰差陽錯認識冉齊的事情我知道。”

裘明淡笑著嘆了口氣,“這件事可以說跟你完全沒關系,這是我跟冉家父子的因果,我沒想到會波及到裘然,這段因果是你無法介入和幹涉的,或許也是註定的。”

“你的因果?”游羽隱約感覺自己觸及了什麽關鍵,低喃著重覆了一句,卻又本能地感覺這是非常隱私的部分,立刻住了嘴,沒再往下問。

他一直以為是他那段時間太消沈,沒及時幫裘然掩蓋異能來源的事情,才導致裘然暴露被送去研究院。可此刻聽起來,又不像那麽回事。

裘明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柔和地笑了下,眼角都彎了起來,他身上似乎自帶著一種豁達的包容感,允許一切發生,又釋然面對,雙眸動若明火,能將一切人看穿。

“好了,”裘明向游羽投去安撫性地目光,示意他別多想,“一切都過去了,現在讓我看看他吧。”他的目光看向游羽身後,靜臥在床上的裘然。

游羽退開幾步,靜默不語,沈吟之後,他說:“他醒著的時候精神癥狀很重,所以我一直讓他睡著,希望他能在沈睡裏度過戒斷期。”

裘明安靜看著裘然,一言不發,會客廳慘白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將他身上的陰影一應洗去,只餘下慘白的一片空茫,他透著病氣的面龐此刻像是被定格的畫片,將滿眼巍峨如山的守望鎖定成了底色。

“聽說他這些年一直在找我?”裘明像是想起什麽往事般露出悵惘的表情。

游羽點了點頭,被裘明的表情勾起關於往事的回憶,說道:“他離島當天就越級了,後來被人發現他可能是從顯性感染轉為隱形感染,就被送去了集團的研究院,到了冉齊父親的手下。”

“原來是這樣。”裘明露出恍然的表情,“他這麽早就被那父子倆盯上了,那他們肯定一早就發現了。”

裘明的說法讓游羽有些疑惑,他不由得看了過去。

裘明笑著解釋,“混亂區是不會登記我們這些人的感染情況的。但我曾經找冉氏父子要過控制顯性感染的藥,他們知道我有一個弟弟,見過他的照片,也知道我的藥是給他拿的。只要見到裘然,發現他有異能,他們就一定會覺得有問題。”

游羽啞然。

沒想到事實與他所想相反。他依稀記得當時回程的那艘船上,送來交易的物資早就搬空了,但有一個房間放滿了植物標本,由專人打理,那人一直穿著研究所的制服。

既然船上有研究所的人在,那回去後冉氏父子會知道船上有哪些人也就不足為奇了,裘然的事情恐怕一開始就露了馬腳。

一旁的商佐聽完這些話,沈默著垂眼打量了一下坐在輪椅上的裘明,他默不作聲,將裘明的一舉一動納入眼底,似乎在揣度著什麽。

裘明給他的感覺有點奇怪,眼前這個人看起來過分泰然自若,他似乎對一切都了如指掌,處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餘。這樣的情形下,結合他跟冉氏的關系,再思考當時帶走年幼的游羽並藏起來這件事,就難免有一絲古怪。

裘明感受到他的打量,側目過來對上他的視線,沖他微微一笑,略微沈吟之後說:“我好像見過你,在混亂區被清掃的那一天,你好像在找人。”他說完目光不著痕跡地挪開,從游羽身上一掠而過。

游羽意外地看向商佐,他對混亂區之後的事情一無所知。

商佐眉梢微動,那天他確實在,也確實找過人。既然對方主動搭話,也不避諱他的註視,還明裏暗裏將他拉入話題,他也就坦然開口道:“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可以,你說。”裘明的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看起來有種文質彬彬的沈著,仿佛要展開一場談判。

商佐的手搭到游羽肩上,像是提前的預警,“你當時怎麽發現游羽的?送他上島的人是誰?這件事情跟集團有關嗎?”

曾經這些往事已經不可追,因為參與者早已不可尋,但此刻事件核心的人物站在面前,看起來又無所不知,商佐做不到視若無睹。

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完之後,游羽的表情空白了片刻,他在混亂區時一直跟裘明待在一起,當時恐懼又害怕,對方照顧他很多,所以難免會對對方有著善意的濾鏡。

因為這層先入為主的印象,他壓根沒想過商佐話語裏隱含的這一層意思——裘明對於他被綁架的事情應該知道得更多,他跟冉氏關系密切,也不太可能是意外發現他並偷偷帶走的。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裘明,裘明也正看著他,他好像早預料到了商佐的問題,並不意外他的發言,所以看著兩人的樣子並不驚惶,反而隱約有一絲放松。

他靠在輪椅的椅背上說:“當時確實有一些事情沒告訴你,因為我思考過告訴你的結果,我怕你絕望之下直接放棄逃跑,但我又確實需要一個人把裘然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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