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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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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草(2)

房間裏的火苗竄得老高,在陰暗冷清的別墅裏燒得紅艷艷,偏偏這個房間裏沒有煙霧報警器,燒到現在也沒驚動別墅裏的傭人,只是房間的霧氣漸漸濃郁,像是給一切都罩上了一層陰影。

裘然盯著最後那一盒錄像帶看了一會兒,許久之後,他轉身,打開盒子,拿出錄像帶塞進了剛才被他扣得有點刮痕的倉口。

放映設備跟剛才一樣,加載了一會兒之後,從前半段載入了視頻,顯然是錄像帶的主人上次看到了這裏,身體的主人們都沒有立刻出鏡,裘然忐忑又惶然地看了一會兒,兩位參與者終於半遮半掩的露了面。

看見施虐者手上的一道疤時,某種熟悉感讓裘然楞住了,他皺著眉仔細看了許久,透出既不確定又難以置信的神色,臉色也發白到猙獰。

直到隨著視頻的推進,他看見了那名施虐者的臉,他才終於確認了視頻裏跟裘明在一起的人,是跟他同床異夢七年的冉齊,只是更加的年輕和不知輕重。

裘然茫然退後一步,身體一軟,跪坐了下去。

混亂區,新歷15年,7月28號,裘然帶著游羽出逃的那個晚上,雪俞帶走了他的那一天,他幸免於難的那一夜,也是冉齊第一次看見他、卻沒得到他的那一夜——冉齊跟裘明在一起呆了一晚,而後裘明傷痕累累地回到了那個單間,為他和游羽的逃離換取了更多的時間。

過了這麽多年,哪怕混亂區的記憶都已經模糊,他都無法忘記那一夜的裘明傷得有多嚴重,比讓他留下陰影那一次還要重,像是那一晚的人是個下手沒有輕重的新手。

真相殘酷得讓他痛苦,眼眶漸漸濕潤,裘然扭頭看向陽臺夜色的時候,眼淚又被他克制著憋了回去,但眼眶還是染著慘烈的火光變紅。他緩了片刻,狼狽地爬起身,將最後一盒錄像帶摳出來扔進了火裏。

火光熱烈又狂放,卷著氣流直沖天花板,將裘然的臉映得通紅,他的表情冷漠,眼角一點點不明顯的淚痕幹透,宛如結了霜凝在那裏。

他註視著火光將所有的錄像帶燒得一幹二凈,慢慢熄滅,但同時卻又很清楚的知道,這絕不會是冉齊最後的備份。

一定還有更多的備份藏在他每一處房產的某個角落,每一份都是他的惡毒。裘然像是恍然從噩夢中清醒,反省自己過往所做的一切。

“裘然?”

憑空而來的聲音打斷了裘然的思索,他混沌紛雜的各種想法裏擡頭,看見了站在火光對面的冉齊。冉齊垂眸看著烈烈火焰中錄像帶的殘軀,好一會兒沒繼續說話,裘然也站在原地,銳利的目光定在他身上。

“你發現了。”冉齊如實的陳述自己的發現,他周身透出的平淡讓人感覺他對此並不在意,他甚至進一步追問,“你看了嗎?”

裘然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冷漠地看著他,平日裏不論什麽事情裘然總要跟冉齊頂上幾句,但此刻他只有沈默能給冉齊。

冉齊端詳他的沈默,唇角彎著笑起來,問:“你是要生氣嗎?不說話是什麽意思?”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殘忍的溫柔,割裂的平靜,好像他知道裘然會在意這些,但依然能做到無動於衷的笑。

裘然有些嘲諷地笑了下,他察覺自己此刻連生氣的情緒似乎也沒有了,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蒼白的恨意,像烈焰般從他心底燃起,因此他一句話也不想給冉齊,而是朝著陽臺的方向後退了一步。

冉齊緊緊盯著他退後的腳步,唇角慢悠悠揚起惡毒的弧度,“你要去哪?幻日?還是……聯盟?”他抑揚頓挫地詢問,目光裏帶著幾分得意,毫不意外地看著裘然的腳步停下了。

這一問像是一道驚雷劈進裘然的腦海裏,他釘在原地,不解地看冉齊。

冉齊往前走幾步,站在了火堆邊,在裘然的註視裏將火焰的餘暉踩滅,他悠然自得地走到裘然身前,打量裘然的表情,隨後伸手重重拍了拍裘然的臉頰,“你在奇怪?”

他輕哼著,洋洋得意地笑,“我早就知道,可我不在意。”

裘然瞬間覺得渾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如果他給聯盟遞送消息的事情冉齊一直知道,那冉齊留著他幹什麽?他見過太多次冉齊刑訊那些臥底的樣子,無一例外,每一個人在慘死前都有比死更可怕的經歷,冉齊從來不是一個手下留情的人。

他仰頭避開冉齊的手,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冉齊,“所以?”

“所以?”冉齊重覆了一遍裘然的話,悻然笑起來,“所以什麽?要抓你我早抓了,你總不信我——我說了,我是認真的,你怎麽不信呢?只有你,那麽合適我,什麽都可以。”他語氣裏帶著詭異地自怨自艾,好像在悲嘆自己的苦心不被理解。

冉齊確實很愛對裘然說他是認真的,尤其最近,可裘然從來沒想相信過他的“認真”,或者說他無法相信冉齊的“認真”背後一無所求。

於是,他沒有回應冉齊顧影自憐式的哀嘆,只是沈默著看他。

冉齊輕笑起來,“你看,你還是不相信,我以為你最近這麽乖,是因為終於想通了,開始相信我了,看起來我並沒有打動你?求婚也不行麽?”

冉齊說著,面色也一點點沈下去,他開始自上而下地打量裘然的五官,片刻之後擡手勾起裘然的臉,品鑒般的語氣說:“你們真的挺像。”

難以克制地怒氣猛沖上裘然的大腦,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奔湧著擠進了頭顱,裘然一把揪住冉齊的衣領,用上全力給了他一拳,隨後擡膝狠狠頂上冉齊的腹部,冉齊的悶哼在房間裏響起,帶著一絲奇怪的笑意,像是譏諷,像是嘲笑。

下一刻,綠色的藤蔓從冉齊的袖口中蜿蜒而出,直奔裘然而去。

裘然迅速反應,藤蔓襲來那一瞬他就避開了,接連往後撤退幾步,拉開跟冉齊的距離,往陽臺的方向撤。如果沒有異能優勢,單從近戰來說,冉齊完全不是他的對手,但此刻冉齊的異能比他高階,他的異能卻對冉齊毫無用處,因此他對上冉齊沒有優勢。

他們顯然都極為清楚彼此的弱點,冉齊用藤蔓攻擊時游刃有餘,步步緊逼地落在裘然的撤退路線上,堵死了他去陽臺的路,而裘然也總能預判冉齊的攻擊,每次都巧妙避開。

起初裘然還能反擊到冉齊,但很快藤蔓在冉齊的催生之下越發的囂張,地面上也生起密布的苔蘚,一直鋪到裘然的腳下,將他限制在跟小的空間裏,無處落腳。

冉齊看著裘然就像是看一只無法逃離牢籠的兔子,紅著眼跺腳卻哪也去不了,只能被迫被他咬住後頸,鎖進籠子裏,藤蔓在裘然落腳的破綻裏迅速瓦解了裘然的攻勢,直接攀上了裘然的脖頸,鎖住他的咽喉。

“唔——”

藤蔓上的荊棘瞬間刺入了裘然的脖頸皮膚,濃郁的植物汁液從刺尖刺入,火辣辣的疼痛瞬間席卷了裘然的整個神經,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裏灌入了滿滿的辣椒素。

這種辛辣的疼痛比被辣椒嗆到痛苦萬倍,他瞬間難以支撐,但更多的藤蔓卷上來,將他穩穩接住,更多的荊棘也隨之刺入,噴薄的液體毫不停歇的註進皮下。

這是冉齊的異能效果,控制植物並加強植物帶給人類的一切反應。

裘然繼續是瞬間哀嚎出聲,哪怕他長年累月經受虐待也難以忍受此刻的疼痛,他跪在地上也腰也直不起來,只能勉強用額頭抵在地上,劇烈地喘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

冉齊低頭看著他,藤蔓牽拉著將裘然的頭扯得仰起,冉齊打量他痛苦的表情,面上劃過一絲微妙的不忍,他輕嘆一聲,藤蔓上長出一片巨大的樹葉,擋住了裘然的表情。

裘然只覺得眼前一黑,被吞噬的視線之後是更加清晰的痛感,他已經無法預知自己之後的命運,只能在竭力的呼吸裏活下去。

他不知道這種令人崩潰的疼痛持續了多久,他只知道身上的汗水如雨般滲出又幹掉,他漸漸變得虛弱,似乎有人溫柔地撫摸他的發頂,聲音從高處傳下來,“我真的很生氣,我不在意你背叛公司,可能你怎麽能想要離開我?甚至企圖從我面前逃走。”

說話間,冉齊蹲下身,他伸手仔細撫摸裘然被捆住的左手,很不耐地“嘖”了一聲,“連戒指也沒有戴。”

裘然一句話也說不出,疼痛宛如啃咬他的財狼,他緊咬的牙齒滲出血,他將慘叫咽下去,換來滿嘴血腥,但依然無法控制地顫抖和喘息。

他驀地想起裘明沈浮在痛苦的裏的那雙眼睛,那種清亮的堅韌,不可摧折,讓他瞬間在黑暗裏流下淚,他從未如此清晰深刻地認識到裘明不會再回來了,但他的身體卻隨之慢慢的平靜,不再顫抖。

冉齊好奇地看著他,打量他身上的一切變化,習以為常卻又新奇,但是當裘然真的靜下去再也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時候,他卻慢慢皺起眉。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他渴望聽到裘然一如往常的哀嚎、顫抖,他不該這樣安靜,他癡迷地看著裘然,沈默著等待他的下一次崩潰,卻始終等不來那一聲求饒。

終於,冉齊像是失去了耐心,裘然脖頸上的藤蔓一點點收緊,將通入他肺裏的空氣一點點隔絕,“你為什麽不出聲?你為什麽要這樣背叛我?”冉齊不解地問他。

緊促的窒息讓裘然猛地掙紮起來,缺氧使他的樹葉之下的脖頸憋得通紅,嗚咽一下響成淒厲的樂章,冉齊好像在這種行為中找到了以前的裘然,他越收越緊、越收越緊,裘然的掙紮從劇烈到緊繃,像是垂死的野鹿,渾身的肌肉都壓榨著自己最後一絲生息,竭力的渴生。

他的身體眼看著軟下去,沈入更加安靜的安靜,這種安靜的到來猶如末日的預言,自不明處一下擊中冉齊,他驟然清醒,惶恐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一個很重要的玩具,猛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瞪著眼驚恐地看裘然。

裘然安靜得像是失去了呼吸,冉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顫抖著手去觸摸他的頸動脈,他深深地壓下去,在感覺到指尖那點微弱的顫動時,他驟然松了一口氣。

房間裏的空氣裏滿是錄像帶燃燒後的膠臭味,那一灘餘燼已經冷得宛如一抔骨灰,冉齊低頭看蜷在地上的裘然,面色平靜,眸光陰冷,他沈默一會兒,低喃著說:“你不能離開我。”

他緊接著惋惜地嘆氣,“真沒想到,這株花,最後還是要用在你身上。”

話語剛落,一截青翠欲滴的藤蔓從他領口探出,藤蔓瘋狂的生長,迅速地結出花苞,開出紅艷妖嬈的單瓣花,最後花瓣落下,只剩下一個頂著綠色花萼的球形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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