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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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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5)

池臨世看著地上暈過去的游羽,仔細端詳他那張看起來極為脆弱的臉,跟他的母親很像,總是執著於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他們只需要聽話而已,兩個都卻都做不到,不過他有的是辦法,池木嫻可以殘疾,他的兒子為什麽不行?

池月已經過於超出他的掌控了。

他擡起手臂,從手腕的智能極片喚出通訊界面,撥了個通訊出去,然而還沒來得及接通,他聽見了開門聲,池臨世的目光瞟過去,頓了一下。

商佐站在門口,他對上池臨世的目光,走進門,“我來接他。”

池臨世掛了通訊,對他的來到似乎並不意外,他游刃有餘地笑,“這段時間你在集團的工作幹得不錯,費杉許諾給你什麽?跟我合作不是更好,她快死了。”

商佐將地上的游羽抱起,“那你會解除他的【烙印】嗎?”

池臨世攤了下手,“【烙印】不影響你跟他的關系,我是他的父親,我只是希望他聽話。”

“那你不會再有機會接近他。”商佐擡腳往外走。

池臨世在他身後笑起來,“看來你是真的很滿意他。”

商佐頭也不回地走出門,沒走幾步,走廊前方就傳來一陣腳步聲,費文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面色不善地看著商佐,他周身漫起閃電,似乎想向商佐出手。

商佐毫不在意地瞄他一眼,無邊的毒霧瞬間自他身邊漫開,他調整姿勢,單手箍住游羽的腰,固定著對方的身體,把昏迷的游羽半扛在肩上,右手中的毒霧匯成一體,形成了一把漆黑的三叉戟,他冷漠看著攔路的費文,“滾。”

費文不信邪地沖上去,他的異能是Ⅲ級雷系,可造成範圍傷害並具象化,雷電瞬間在他手中化為長鞭,向商佐的方向直擊而去,商佐雖然扛著游羽卻輕盈得好似一只鳥,他就地一躍,避開那雷電長鞭,直接落腳在樓梯的扶手上。

在費文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著扶手的坡度側身下滑,到底的時候躍下落地,停在樓梯的拐角,反手擲出了手裏的三叉戟,三叉戟破空而去,鎖著費文的咽喉將他釘在墻上。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得太快,快到費文根本沒時間反應,他平常沒什麽實戰經歷,就算有大多數人看在他是費總兒子的份上也不會為難他,他自視甚高,哪知道今天踢到了商佐這塊鐵板。此刻被釘在墻上不敢動。

“你最好別動,中了毒我可不會解,我也保證不了急救來了你還活著。”商佐側身看他,重新用兩只手將游羽小心翼翼抱著。

“費佐!”費文怒吼。

商佐揚眉,“離他遠點,最後告誡你一次。”

“你一個殘廢!甚至沒標記他!”費文言辭激烈地諷刺他,“你帶他回去有什麽用?”

商佐睥睨著費文,渾身散發著不容反駁的強勢和決絕,“他只會是留在我身邊,哪怕我不標記他。”他說得太過從容自信,反倒讓急言令色的費文像個小醜,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睜看著游羽被商佐帶走。

費文被釘在墻上,路過的傭人看到嚇了一跳,但又不敢靠近,急急忙忙跑去找了池臨世,幾分鐘之後池臨世走到了費文身前,看著費文狼狽的樣子笑了,“你怎麽上來了。”

費文咬著牙沒說話,池臨世掏出一雙手套帶上,幫費文拔掉了那把三叉戟,拔下的瞬間三叉戟便化成一道霧氣散開。

池臨世盯著指間黑色的霧氣,“毒系異能,實體化,至少也是Ⅲ級異能,你不如去查一下費佐,找找他在聯盟的朋友,我總感覺他有點奇怪。”

費文疑惑看著池臨世,“他的背景已經核查過很多次了。”

“可你不覺得他恢覆的速度太快了嗎?”池臨世垂眸看他,“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到Ⅲ級了?”

費文若有所思。

越野車如疾風般從豐園沖了出去,商佐單手控著方向盤急速朝別墅開去,游羽被他放在後座上,安靜睡著,或許因為夢境大約都是空白,他臉上沒有一絲反應,不像平常那樣偶爾會皺眉、低語,安靜得像是紙人,但脖頸上青紫的痕跡昭示著他經歷了什麽。

商佐的眉頭皺得很深,捏著方向盤的手快要把方向盤捏碎,在游羽進門前,甚至在離開別墅前,他就隱約察覺了游羽想要做什麽:他想讓池臨世再洗腦他一次,通過忘記再記起的方式嘗試越級。

這聽起來太瘋狂了,可是又好像有那麽一線生機。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游羽,與其阻攔,不如接住他。

可是現在看見這樣的游羽,他又忍不住心痛,游羽像是被折掉羽翼的鳥,努力想要長出新的羽翼卻屢屢受挫。

越野車筆直沖進車庫,穩穩停在車位,商佐去後座將游羽抱起,一路進了游羽的房間。

早上離開前游羽還為他倒過一杯酒,此時卻安靜得像是失去了生命,他給游羽換了睡衣,找來了藥膏和紗布,給游羽的脖子上藥。商佐上藥的動作小心翼翼,眼底壓抑著駭浪般的憤怒。

上完藥,商佐打開了游羽床頭的櫃子,裏面放著那個微型雲端記憶儲存機,上次之後這個東西就一直放在這裏,商佐按照他之前記住的密碼輸入,然後拉過游羽的手解鎖了儲存機,選中了最近一次記憶進行上載。

記憶上載的過程緩慢,商佐將儲存機放在床頭,看向了抽屜裏另一個東西。那是一個黑色的盒子,他看見過游羽打開這個盒子,裏面裝著一片羽毛和一塊彈殼。

商佐看著那盒子猶豫片刻,伸手拿了過來,他打開盒子觀察裏面那片羽毛,近距離仔細觀察之後,他更加確定這就是他的羽毛,黑色的羽絨上有著淡淡的彩色炫光,這是屬於他獨一無二的標志。

那一晚,他在夜空巡航時聽見了嘈雜的聲響,隨手的搭救竟然讓游羽回憶了這麽多年。

這個盒子從豐園帶到這裏,又放進床頭,游羽是不是在很多個夜晚都會回想那一晚,回想他被救的瞬間,然後更加渴望有人能救他?

大約是記憶開始恢覆,夢有了內容,游羽開始睡得不那麽安穩,在夢裏不安地低喃,眉頭緊皺著。

商佐釋放了一些帶有安撫意味的信息素,讓柑橘木質調的味道充斥整個房間,游羽在夢境中也得到了這份安撫,緊皺的眉頭松了些許。

商佐將那片羽毛放回了盒子裏,正要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盒子滑落出去,商佐眼疾手快地抓住子彈殼和羽毛,盒子倒扣在了地上,他探身撿起盒子,發現盒子底部的絲絨墊子掉了出來,一起掉出來的,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的樣子看起來有些舊,商佐撿起紙條,遲疑了好幾分鐘,最後還是打開了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句話:“假使飛鳥在死前展翅,是否會墜落在海裏?”

商佐曾經見過這句話,在一本名為《候鳥》的長篇敘事詩裏,敘事的主體是一只候鳥,它遷徙的途中,在行經一片山野,被獵人的歌聲吸引,自願落在了枝頭。

殘酷的獵人被候鳥絢爛的羽毛吸引,他收起弓箭,用足夠過冬的谷物和溫暖的房間挽留候鳥,渴求一份陪伴,迷途的候鳥流連了,也因此錯過了離開的最好時機。

可候鳥註定要遠行,那是它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也是它的渴望。短暫的相逢已經足夠,它還是選擇了再次展翼,迎向了北風,哪怕已經錯過最好的時機,它也立誓要跨過大海,穿越凜冽的寒潮。

至於獵人,他違背自己的本能,放棄了將候鳥關起來的想法,目送候鳥離去,在海邊為它唱了最後一首歌。

故事的結局耐人尋味。

七天之後,獵人在海灘上撿到了候鳥的屍體。他揣測翺翔天際的候鳥或許會渴望無法停留太久的大地,所以他將候鳥葬在自己的花園裏。但在候鳥的族群裏,大海才是死後的歸屬,因為那裏倒影著藍天。

第二年的春天,候鳥的墓地上結出了蒲公英,春日的風將蒲公英的種子帶去了海裏。

商佐盯著這張紙看了許久,他隱隱約約從文字中察覺出一點屬於游羽的情緒,那種情緒太過覆雜,他一時沒法判斷游羽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渴望的是自由的飛翔,還是死亡後軀殼的歸宿?這到底是拷問,還是某種充滿暗示性的遺言?

他隱約覺得可能後者更多一點,因為詩篇的基調很壓抑,像是黑白色調的默劇,是一場從開始就註定的悲劇。甚至剛上市那段時間,導致跳海的人數激增。

商佐緩慢將薄紙疊好,放回了盒子的底部,用絲絨墊子壓住,他把一切覆歸原樣,關上了抽屜。

游羽還在睡著,他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他的夢支離破碎,彩色和灰色交織在一起,漸漸被吞噬得沒有顏色,晦暗不清。

商佐擰了一塊帕子,幫游羽擦掉了額角的汗,他安靜打量游羽片刻,沈睡人的身影映在他的眼底,化成一片炙熱的光影。

在游羽依然沒醒的間隙裏,商佐切換回了自己的通訊號,聯系了雪俞。

【商佐】:從小隊裏派點人手給我

【雪俞】:你確定?

【商佐】:嗯

【雪俞】:你考慮清楚就好。

【商佐】:我明白

*

大概是因為這次池臨世的異能比之前更加穩定,對游羽的記憶造成的混亂比之前更甚,游羽昏迷的時間比上次長了很多。

到第二天夜裏,游羽才醒了過來。

他睜開時,眼前好似潛藏著一抹空茫的暗影,讓他視線模糊,他緩慢眨了幾次眼,視野才漸漸清晰,那晦暗的底色很快隨著他的清醒而淡化,他嗅著空氣中柑橘木質調的信息素,視線轉向床邊,找到了商佐的身影。

商佐靠在床邊睡著了,他枕著手臂,只能看得見他黑色的頭發和發旋,游羽打量商佐的神色眷念又不舍,忍不住多看,又不敢多看。

游羽安靜躺了片刻,等頭腦中昏沈的感覺褪去大半,他才緩慢坐起身,剛一起身商佐就醒了,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游羽的動作頓了一下,有些驚訝地看著商佐。他已經努力控制自己的動作,還是驚醒了商佐。

商佐擡頭看他,眼神清明,“感覺怎麽樣?”

游羽沈默片刻,意味不明地看著他,悵然苦笑,“失敗了,大概以後你也幫不了我了。”

商佐直起身,放開了他的手,“發生了什麽?”

游羽的臉上透出點迷茫的冷色,“他給我看了個視頻,他受到的傷害可以轉移給有【烙印】的人。”

他仔仔細細描述了回憶裏視頻裏的內容,末了補充道,“殺掉他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如果我想活下去,可能還得保護他別死太早。”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窗外呼呼的風聲清楚又明晰,那一聲聲嘯叫帶走了晚霞濃郁的色彩,將整個夜空都刮成寒意濃重的灰白,游羽情緒有點低沈,說完就低頭思考著什麽。

商佐也在思考,他腦海中思緒輾轉幾道,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伸手扳過游羽低垂的頭,讓游羽看著他,問:“你想不想賭一把?”

商佐的笑裏總是有那麽多快意,每每看得游羽也沒了煩惱,但此刻游羽止住了呼吸,甚至有些不能理解商佐的執著了,他隱約感覺到了商佐在想什麽,他覺得自己並不值得商佐為他這樣做,花費的精力太大,也太冒險了。

“你是想說病毒越級疫苗嗎?”游羽問他。

病毒越級疫苗可以短暫地提升個體的異能等級,他用了藥就跟池臨世一個等級,可以減弱池臨世對他的控制,減弱的程度是未知的,但依然有希望,如果在這段時間裏殺了池臨世,他就有機會解脫。

商佐點頭,“你之前說集團還在研究這種疫苗?”

游羽仔細思索後,把難題一一擺出來,希望商佐放棄,“冉齊管這個,但是要從他手裏挖東西是不可能的,他油鹽不進,甚至建立了一個巨大的私人倉庫存放這些東西,沒人知道這個倉庫在哪裏。聽說他有個小情人,跟著他很多年,可是基本沒什麽人見過那個人,無從下手。”

聞言,商佐想起裘然,他暫時按捺住沒有說明裘然的身份,轉而問:“冉齊有什麽特別的愛好,總有一些能交易的。”

“也就是錢和床上的怪癖了吧。錢的話,集團能給的條件其他地方給不起,怪癖……他喜歡虐待別人,下手很重,玩死過人。”游羽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從他找不到突破口的。”

商佐察覺游羽有點抵抗的話語,靜靜看著他,“游羽。”

“嗯?”游羽下意識應聲,擡頭對上商佐的視線。

商佐看著他笑,“都會解決的,相信我。”他短暫停頓幾秒,“給我個機會好嗎?我很需要這個機會。”

商佐說得真誠又渴切,他目光永遠炙熱,像是學不會放棄。被這樣炙熱的目光看著,游羽卻感覺心裏紮了一根刺。因為他從這份炙熱裏感受到了一點卑微,是他讓商佐如此卑微,他明明不想這樣,他努力拉開的界限此刻成了裂在他心間的一道豁口。

他說不出拒絕的話,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有點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固執,討厭自己的懦弱,討厭自己不堅定的意志,他低頭嘆了口氣,“可能也有一個突破點。”

“說說看?”商佐看著他。

游羽抱著腿坐在床上,“我的異能很特別,之前的研究結果讓冉齊受益了,他一直希望我跟他合作,但我不能暴露異能所以沒有繼續。如果我能繼續研究下去,從提升病毒跟腺體的結合率入手,取得一些突破,或許能得到一個可以跟冉齊交易的籌碼,只是這個辦法會很慢。”游羽忍不住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正好是你的研究方向,”商佐認可了游羽的方法,“你可以嘗試,我會在集團裏試著接觸冉齊,看能不能獲取一些消息。”

游羽雙手雜亂地扣在一起攥緊,“好。”說到這裏,他又想起之前,“池臨世沒有怎麽你吧?”

“沒有,你放心。”商佐安撫他,“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游羽這才想起看了眼時間,一看才發現已經過了一天,此刻接近淩晨,他想起剛剛商佐趴在床邊,不由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快去休息吧。”

他看向商佐,頓了一下,“我過幾天恢覆了,繼續給你治療腺體。”

商佐站起身,伸手把他發頂淩亂的一縷發絲捋順,“不急,你好好休息。”

游羽微紅著耳廓,目送商佐的背影走遠,走到門口的時候,商佐回過身,游羽又聽見他的聲音,“晚安。”

游羽看著他,“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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