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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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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6)

商佐回了房間,坐在床邊望著漆黑一片的陽臺,他隱約能望見更遠處的湖面,被月光照得慘白,像是攏了層白布。

他再次切回自己的通訊,點開了跟雪俞的聊天框。

【商佐】:我想要一只病毒越級疫苗

【商佐】:當年清查有剩下的嗎

他不太確定雪俞是不是在忙,現在聯盟那邊應該是中午,他忐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雪俞的回覆,等到了雪俞的通訊。

雪俞打的是視頻通訊,商佐一接他的投影就出現在房間裏,他此刻穿著聯盟的黑色軍服,手裏杵著一根金色的權杖。

他早年受過腿傷,杵過一段時間拐杖,後面腿傷好了依然保留了這個習慣,只不過拐杖換成了金色權杖,頂端的寶石是商佐的父親送給他的堇青石。

他看著年紀不大,往大了猜也就三十歲出頭,但實際年齡大概得在猜測的歲數後面加個零,具體多少也沒人知道。他這一支特殊人種來自聯盟克裏米亞島,特點就是長壽。

雪俞留了一頭銀色的短發,規整又利落,蔚藍的眼睛此刻靜靜看著商佐,或許是因為歲月的沈澱,他天然帶著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但平日笑著的時候平易近人,商佐也跟他處得不像長輩與晚輩,像是朋友。

此刻他大約是有些不理解,並沒有笑,所以看起來極其嚴肅。

“到底遇到什麽事了?”雪俞問。

商佐說:“池臨世越級了。”他將最近發生的林林總總挨個匯報,撇去了關於游羽的部分,婉轉地說成是他覺得不能在放任池臨世這樣下去。

雪俞冷眼睨他一下,將他看穿,“是為了那個Omega?”

商佐笑,“他沒答應我呢,我們只是合作關系,哦不,現在是朋友關系。”

“明白了。”雪俞點頭,“是你倒貼。”

商佐難得被懟得語塞,雪俞繼續說:“病毒越級疫苗不在我這裏,當初清繳的事情是北區統帥去做的,我跟他的關系你也知道,而且你要從聯盟渠道拿藥,那就必須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覆仇和喜歡都不可能拿到臺面上來說,你準備拿什麽去跟北區統帥交換呢?”

商佐想到剛剛游羽說的計劃。

北區統帥下轄的研究所也是研究病毒的,游羽的研究方向可以跟冉齊交易,那未嘗不能跟北區交易,北區至少看在雪俞的面子上不會弄虛作假,冉齊可不一定。

“我確實能拿出可以交換的東西,只是要等很久,但我想快一點。”商佐試探著看雪俞,“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雪俞盯他一眼,漫不經心地笑,“是不是跟他的異能有關?”

商佐動作一頓,似乎沒想到雪俞會察覺。

雪俞老神在在看著他,“聯盟最高級的治愈系異能者都對你的腺體束手無策,他卻可以治療,他的異能看起來不太簡單。你現在異能幾級了?”

商佐如實說:“Ⅲ級。”

雪俞有些意外,“這麽快?”他搭在權杖上的手指敲著權杖頂端的寶石,似乎在思考什麽,“那他願意跟我們合作嗎?”

商佐道:“我沒有問,我不想他覺得我別有所圖。”

雪俞看著商佐有些無奈地笑,他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到底是什麽人啊,讓你這麽喜歡,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喜歡誰,對象居然還是個人類,你看起來好像挺能接受這件事。”

看著雪俞放松的姿態,商佐也放松下來,“人類怎麽了,下次帶來給你看。”

“得了吧,等他答應你,你再帶過來吧,八字都沒一撇。”雪俞玩笑著看他,“別到頭來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商佐篤定,“不會的。”

雪俞懶得反駁他,應了商佐的要求,答應會去問問北區統帥,但是不保證對方會答應,商佐感恩戴德,叫著“幹爹”將人送走。

掛了跟雪俞的通訊,商佐切回費佐的通訊號,裘然的聯系方式他才加上,這會兒聊天框還孤零零掛在那兒。如果要接觸冉齊,後續跟裘然的聯系必然會越來越多,游羽早晚會知道裘然的事情,他其實不太願意這樣頂著裘然的功勞跟游羽接觸。

商佐嘗試著發了一則消息過去:【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跟游羽坦白】

裘然不知道在做什麽,回得很快也很果斷:【暫時不考慮。】

裘然剛上完班,洗了澡從換衣間出來,打開通訊就看見好幾條消息,商佐的是剛剛發的,所以排在第一條,所以他順手就回了,回完商佐也就沒再回他。

第二條信息是冉齊發來的:【跳完了嗎?來我家。】

裘然一看消息發來的時間,半小時前,立刻回:【太累了,改天。】

冉齊大概正等著他,秒回:【東西都到了,來試試吧。】

他緊接著發了張圖片過來,一些亂七八糟的道具,裘然無語:【你就這麽急,發情能不能看場合,旁邊還有人。】

冉齊顯然很急:【你怎麽知道我要易感期了,很急,我來接你。】

裘然:……

剛從冉齊那裏退出來,裘然又收到一條信息,他看著那個備註是“哥哥哥”的信息楞了一下,點開了聊天框,發過來的信息是:【池月是個什麽樣的人?】

裘然有些警惕,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打聽游羽,他猜測多半是因為游羽跟商佐的聯姻關系,於是他回道:【心地善良,為人正直,博士在讀。】

【哥哥哥】:博士讀的什麽方向?你給我發一份他的資料吧。

【裘然】:病毒生物方向吧

【裘然】:好

裘然把自己以前整理的關於游羽的資料發了過去,這是一份很安全的資料,不管是誰看了都不會覺得游羽有問題。

發完資料,裘然坐在更衣室裏等了一會兒,沒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直奔主題,停在了裘然身邊。

冉齊穿著西裝,垂眸看坐著的裘然,擡腳踢了他一下,扔給他一個紙袋,“你喜歡吃的,車上吃,走?”

裘然抓起袋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走走走。”

*

池臨世這一次的洗腦給游羽留下了一些後遺癥,他出現了偶發的共濟失調和遠期記憶力的減退,夜裏還經常會夢魘。

雖然這些癥狀隨著時間在漸漸消失,但偶爾又會在不經意間覆燃,像是一把巨劍懸在游羽頭頂,耳提面命地提醒他不要過界。

這一夜,月色冰冷,黑夜沈沈。

游羽依然睡得不踏實,他再次陷在無邊無際的夢裏,夢境反覆重演池臨世給他看的那個視頻的內容,只是動刀的人變成了他自己,他夢見自己捅了池臨世,但死的卻是自己。

他一次次嘗試,一次次死去,屍體堆得宛如山巒,血流成河,每一個倒下的他都面目猙獰地看著他,像是在質問他為什麽沒有成功。

最後一次,他再次沖向池臨世,刀插進了池臨世的心口,這一次他的心口沒有傷口,他終於沒有代替池臨世死去,但是池臨世仍然活著,朝他放聲大笑,表情猙獰又癲狂,盯著游羽的背後。

夢境中蔓生無邊的恐怖,游羽順著池臨世的目光轉身看去,他看見了商佐,商佐看著他笑,胸口的傷口宛如撕裂的崖縫,血液洶湧流出。

這一次死的是商佐。

商佐死了。

游羽驚叫著從夢裏醒來,他茫然翻身想要坐起來,卻再次失去方向感,眼前像是自帶著旋轉的萬花筒,手無助摸索著找不到著落,頭腦因為情緒和失控的方向感氣血翻湧。

“砰”一聲重響,游羽掙紮中從床上跌了下來,他迷茫坐在黑暗裏,眼前是天旋地轉的黑影和噪點,他分不清年月日和時分秒,像是被人拖進了無邊的地獄,醒來時依然身處黑暗的夢境,身邊仿佛都是堆疊的屍體,他甚至一瞬恍惚得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嘭嘭——”敲門聲的脆響刺破了冷寂的黑暗,門邊自動亮起一盞晦暗的腳燈,門縫下看得見有人立足的黑影。

“游羽?”游羽驚惶聽著叫他的聲音——那是熟悉的,屬於商佐的聲音。他緩緩扭頭盯著門縫下的黑色影子。

“游羽?”沒人應聲,商佐又叫了一聲,他站在門外扭了一下門把手,卻發現門鎖著。

聽見商佐扭動門鎖的聲音,游羽像是被那聲音上了發條,他動作緩慢又遲鈍地爬起身,光著腳跌跌撞撞,一步一步走向門邊,直到在門邊站定,他猶疑著要不要去開門。

“游羽?你醒了?開門好不好?”商佐在門外問他,他似乎聽見了游羽的腳步聲,聲音變得和緩溫柔。

游羽伸出手,指尖微顫,掌心滿是汗,他慢慢扭開了鎖,手掌貼在冰冷的門把手上時他打了個寒戰,他將門打開一條縫隙,隔著縫隙看門外的商佐。

廊廳的燈開著,亮堂堂地照在商佐身上,他背著那道亮光,面向游羽,身上有陰影,卻還是那麽明亮、溫暖。

“怎麽了?你做夢了?”商佐問他,向他伸出一只手。

夢裏,商佐胸口洞開,鮮血橫流的畫面閃過游羽的腦海,那時的商佐也是這樣站著,那淒厲殘酷的畫面與此刻的重疊,游羽驚恐地睜眼,重重喘一口氣,猛地關了上門。

他不能靠近商佐,他會害死對方的。

他近乎偏執地守著這個念頭,再次鎖上了門,崩潰地捂著頭,脫力般蹲了下去,可他連蹲也蹲不住,歪斜著跪了下去,頭抵在門上一言不發的喘息,像是有人奪走了他的空氣,要扼死他一般,好像池臨世那只手至今還掐在他的脖子上。

商佐可能還在敲門,也可能沒有,游羽感覺自己似乎聽見了敲門聲,又好像沒有,他好像對世界失去了感知,不管聽覺、觸覺或是別的感覺,他依稀感覺門縫下還有光透進來,但那光也沒有持續很久,有人關掉了廊廳的燈,門縫的光熄了。

墻角的腳燈也暗了下去,周圍又變成了游羽熟悉的黑暗,絕望感如潮水般湧入,要將這個狹小的房間塞滿。

商佐離開了。

這個認知讓游羽松了一口氣,又讓他更加難以呼吸,他忍不住去扣脖頸間的皮膚,好像扣開皮膚他的窒息感就能好一點,可是哪怕他把皮膚扣得破了皮,那種絕望的窒息感還是如影隨形糾纏著他。

他在黑暗中努力睜眼想要看清黑暗的形狀,卻什麽也看不見。

“游羽!”商佐的聲音換了一個方向傳來,游羽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怔楞著在黑暗中尋找聲源的位置,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確認那是陽臺的方向。

“游羽,開門。”商佐堅定的聲音再次從陽臺傳來。

游羽抓扣著脖頸的手頓住,關節扭曲又僵硬,像是在與他自己對抗,他有些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為什麽商佐又出現了?

他嘗試從地上站起身,掙紮著想去開門,確認這一切是夢還是現實,可是剛起來一點,雙腿麻木的感覺又讓他跪了下去,他像極了酗了酒的酒鬼,連站立都困難,他又聽見商佐敲窗的聲音,商佐離他那麽近,他卻連靠近也做不到。

在等著腿麻過去的間隙裏,他支著手往前爬,本能想要靠近陽臺的方向,而比他腿麻緩解來得更快的是一陣玻璃碎裂的脆響,下一秒,有個人影掀開陽臺那裏的窗簾走了進來。

哪怕是在濃重的黑暗裏,游羽也認得出那是商佐的輪廓,他忍不住垂下頭,想掩蓋自己此刻的狼狽。

商佐已經看見了地上的游羽,他幾步趕過去一把抱住了地上的游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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