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朋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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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1)

可能是這兩天躺得太久的原因,商佐走後,游羽發現他根本睡不著,只好起身去浴室洗澡,他看著鏡子裏自己憔悴的樣子,意外又不意外,因為疲憊,右側眼角下那顆淚痣的顏色看起來似乎更深了些。

他抹了下眼角平整的皮膚,長長吐出一口氣,他也越級了,只是他的異能看起來太普通了,級別低,無法跟池臨世抗衡。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要走的路實在太漫長了,漫長得根本看不到頭。人類經歷重大的應激事件或者接觸隕石才會有越級的機會,隕石他接觸不到,而應激事件——這樣的機會他還有多少呢?

他好像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

就算有,他非得用這麽一無所有的方式去獲取本來應該屬於他的自由嗎?

游羽這次洗澡的時間有點長,浴缸裏的水一直恒溫,溫度被他越調越高,他在熱水裏發著呆,泡到周身的皮膚都變紅,臉上也被蒸騰的熱氣熏得全是汗,泡澡泡出了桑拿的架勢。

從浴缸裏起身的時候,他都感覺自己有點暈,裹著浴袍走出浴室,他拉開窗簾,發現屋外已經是晨光熹微,粉色的天空看起來充滿了希望。他站在陽臺吹了會兒涼風,感覺到有點涼,這才返回浴室把頭發吹幹。

他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商佐還沒有起,想到平時都是商佐做早餐,他決定投桃報李,嘗試給商佐做一次早餐。

他口味比較清淡,只愛吃些清湯寡水的東西,商佐給他做的波奇顯然是考慮了他的口味,基本以蔬菜水果為主。他見過商佐自己吃的波奇,肉比較多,他猜測商佐大約是喜歡吃肉的。

他本來想煮面,可是不知道商佐什麽時候會醒,醒來面早不能吃了,所以改煮粥,放了肉末,設定好時間,只等商佐醒來。在廚房裏等著,反而等得他有點困,倚著竈臺昏昏欲睡。

晃眼間他似乎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擡頭的時候,只看見廚房門口竄過一道人影,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隨即是一道關門聲,他反應了兩秒,緊接著通訊響起來,低頭一看,是商佐。

游羽迷茫地接起電話:“餵?”

“你在哪?你去葬禮了?”

“……”游羽楞了,慢慢反應過來剛剛竄出去的人影是商佐,商佐大概是看見他房間沒人以為他去葬禮了。正想著,他聽見那頭想起了汽車油門的聲音,“!”

“你等一下!我在廚房!誒……我看見你了,你跑太快了。”游羽說著忍不住笑起來。

這次換商佐沈默了,汽車的油門平息下來,大概是又倒回來了,他自己也笑起來,笑聲透過通訊落進游羽耳中,“你餓了?”他帶著笑意問。

“嗯,有點,給你也做了,不過還沒好,你回來再等等就可以吃了,咳——”游羽說著咳了一聲,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陽臺吹冷風著涼了。

“你感冒了?”

游羽吞吞吐吐,“可能剛才在陽臺吹到風了吧。”

“好吧。”商佐淡淡笑了下,“你做的什麽早餐?”

“肉粥,你喜歡嗎?”游羽問,耳邊又聽見汽車油門的聲音,“你去哪?”

商佐想了下,“給你的粥買點配菜,”

游羽笑起來,“可以,我正好感覺有點單調。”

“嗯,你多穿點,我一會兒就回來。”商佐叮囑。

“好。”

十五分鐘後,商佐回來了,聽見開門聲,游羽起身趿著拖鞋走出去,看見商佐左右手都提著東西,見游羽過來,商佐把一個小袋子塞給游羽。

“你這是買了些什麽?我們吃得完嗎?”游羽好奇接過,拆開一看,發現是感冒藥,他驚訝,“你是去買藥?我不嚴重的,只是有一點咳。謝——”

商佐伸出一根手指豎他唇上,“不要說謝謝,不嚴重就吃綠色那盒,止咳的。”

游羽失了聲,看著商佐換了鞋進屋,將手裏的另一袋東西拿出來,放在了客廳的櫃子裏,是一個藥箱,“我買了家庭藥箱,放這裏了,裏面什麽都備了一點,以防萬一。”

游羽楞著跟在商佐身後,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是溫暖又熨帖的舒適,讓他害怕又讓他想靠近。

“你的粥好了嗎?”商佐提著剩下的袋子走進了餐廳。

“好了。”游羽點頭,拐進廚房,遠遠聽見商佐喊他,“拿個空碗。”

游羽盛了兩碗粥,疊了個空碗,一起端出來,商佐已經把賣回來的配菜擺出來,還挺豐富,不知道大清早的去哪買的這麽多東西,居然有涼拌豆腐絲,被放在了游羽面前。

商佐把兩碗肉粥放自己面前,疊著的空碗拿出來,又拿出一個食盒,打開之後把裏面的白粥倒進了大半進碗裏,端到游羽面前。游羽看著他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目瞪口呆,有點反應不過來。

商佐得意笑起來,“我猜你不喜歡吃肉。”

“你怎麽知道?”游羽很是意外,他確實不喜歡,瘦一點的可以,帶一點肥的他都不喜歡,但逼著也能咽下去,“其實吃一點也行的,沒關系。”

收拾好桌面,商佐在他面前坐下,“不喜歡不用勉強,能吃的東西那麽多。”

游羽回憶片刻,“是上次在豐園發現的嗎?”

商佐點頭,“他是不是總喜歡讓你做些你不喜歡的事情,逼你吃些你不喜歡的東西。”

游羽點點頭。

商佐試探著問:“是不是還有不準在車上吃東西?”

游羽啞然一笑,“這你也能猜到。”他感覺自己在商佐面前好像什麽也藏不住。

這種經歷到讓他很新奇,他往常的體驗都是反覆說自己不喜歡不想要,但無人在意,不喜歡不想要也要繼續,這一次一言不發卻被人察覺諸多喜好,並且一一滿足,游羽甚至有點不適應。

商佐沒有浪費盛出來的兩碗肉粥,游羽也吃完了那份白粥,趁著日光還不濃烈,兩人一起出了門,目的地是殯儀館,他們都換上了黑白的西裝,游羽的表情也漸漸沈下來,他好像一下從剛才短暫的夢中醒來,又要面對殘酷的現實。

游羽開了半扇窗,吹著涼風,“我想給她守夜,你送我到那裏就可以了。”

商佐的手指輕敲著方向盤的軟墊,聽見游羽的話他手指一頓,偏過頭認真看著游羽,“我會陪著你的,游羽。”

游羽抿了下嘴,“你是擔心池臨世過來嗎?他應該不會過來的,他甚至也不難過。”

“我是擔心你,游羽。”商佐微微嘆一口氣,“你不用一個人,我說過,你還記得嗎?”

游羽有些慚愧地笑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商佐,你好像幫我太多了,我其實幫不到你什麽,我好像……”

“你對自己太苛刻了,需要別人幫忙和陪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裘然幫你,你難道會拒絕嗎?”

游羽沈默片刻,回想了一下上上次跟裘然的對話,“好像會。”

商佐哭笑不得,笑了片刻之後停下,悄然望著游羽,“你那可以試著別拒絕我嗎?當我伸出手的時候,你別拒絕。”

游羽低下頭,眼裏藏著怯懦的向往,他的心被商佐的問題擊碎又重整。

這明明是他的向往,他長久地渴望有人能拉他一把,可當真有這樣一個人伸手的時候,他又忍不住退縮了,害怕伸來的不是幫他的手,而是會給他一耳光的手,又或者,他害怕自己會把伸手的人一起拉進黑暗,沈進深淵。

在商佐身上,他對後者的恐懼超過前者。他幾乎能肯定只要他表現出對商佐的在意和依賴,池臨世就會對商佐下手,一切只是早晚的問題。如果他們關系不好,商佐反倒安全一點。

但難道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

車廂裏安靜下來,游羽看著車窗外逐漸減少的高樓大廈,和漸漸變多的植物,在商佐以為游羽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聽見一聲很低很低的“我試試”。

商佐放松了下來,也開了點窗,風呼呼地吹,不一會兒游羽壓著咳了一聲,下一秒,兩邊的窗戶都關死了。

游羽:……

*

禮堂裏很安靜,哀樂響著,管家站在門口迎賓,看見商佐帶著游羽過來的時候,露出驚訝的表情。

池臨世安排他主持葬禮的時候說過,池月悲傷過度,需要一點時間修整,不會來參加葬禮,而池臨世自己最近也很忙,不會過來主持葬禮,所以葬禮的事情全全交給管家處理。

這個家的女主人離開了,卻走得如此淒涼,管家有幾分難過,但也改變不了什麽,他沒有權力要求池臨世和池月到場。

他甚至不了解池月此刻的情況,只略微聽說那天池月跟池臨世在醫院起了一些沖突,池月或許受了一些傷,也或許是被池臨世勒令不準出門,這種事常有發生,

所以他也沒想到,池月居然還是來了,“小池先生,您……”

“我來看看我媽。”游羽白著臉,表情冷淡,讓人看不出想法。

商佐在旁邊看著他,好似從邁進禮堂那一瞬,游羽就變了個人一般,在他身邊的那個放松的游羽,仿佛被這裏壓抑的氛圍逼退了。

兩人在門口簽了到,並肩走進靈堂,靈堂裏沒有什麽人,偶爾有來吊唁的人,基本都是集團的,看過也就走了。

游羽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上,商佐坐在他身邊,兩人之間安靜得好似凍住了。

商佐看著池木嫻的遺像,悄聲說:“那天,我收到了你媽媽的信息。”

聞言,游羽的視線從遺像上離開,他看著商佐,停頓了一會兒,“在她走之前嗎?”

“嗯。”商佐點頭,翻出聊天記錄,側過去給游羽看,“他讓我立刻過來找你,讓我陪著你。”

【費佐,你可以現在過來嗎?阿羽他不太好。】

【你現在過吧,他需要人陪,麻煩你了。】

游羽看著這兩句話,暗暗紅了眼眶,他愴然笑著,“阿羽?大概是她換衣服的時候偷偷發的,那時候我不在。”他頓了一下,“你還沒看吧,她給我寫的遺書。”

游羽將池木嫻定時發來的那封郵件,轉給了商佐,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信的後半部分,因為不想這些的時候一切似乎如常,一想起來他的腦海裏宛如有千萬根銀針,一針針逼著他,不給他好過。

商佐靜默著讀那封信,末了他說:“你還是來看她了。”

游羽的手掌貼在一起,用掌側支著頭,聽見商佐的話,他緩緩點了下頭,“她也是放棄我的人之一,我大概無法很快釋懷,但是還是來送她最後一程吧,免得以後想起來的時候像她一樣後悔。”

商佐現在終於知道當初他發去池臨世私人聯系方式的信息為什麽沒能得到回應,知道了為什麽是費文接回游羽,這答案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答案,對游羽來說卻是傷痛,是他對父母信任的全面崩塌,他以為回到美好的彼岸,其實是災難的開始。

那天晚上他應該直接把游羽帶走。

商佐到現在終於開始後悔,他不該把游羽留在那裏,那年夏夜他在混亂區落下了一片羽毛,至今才找回,卻不知道該怎樣讓這片羽毛留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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