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混亂(2)

關燈
混亂(2)

池月永遠都記得快要離開混亂區的時候,裘明給他說的話。

那天的裘明看起來依然很瘦,身上帶著點病弱的氣息,但他站著的時候沒人會感覺他脆弱,反倒感覺他有著極強的韌性。

他坐在房間的床邊看著池月:“我不知道為什麽你的父親不來接你,但是如果你能證明你的身份,這些人就會帶你回去,這對你應該不難。如果你還有餘力,你就帶上裘然,我已經沒辦法再保護裘然了,因為我是隱形感染者,已經到了危載量,快死了,不要讓裘然回來找我,讓他往前走。但如果你幫不了他,也沒關系,我們都不會怪你,你也盡力了,希望你出去以後過得好一點。來過這裏的人,就算逃出去了也……”

後面的話裘明沒說完,他轉頭看向窗外,表情沈默又覆雜,是當時的池月解讀不了的奇怪情緒,“我一定帶他出去。”他只能這樣告訴裘明。

“謝謝你。”裘明說,“我跟裘然都是出生在這裏的人,我們先天就被套上了枷鎖,又都是Beta,在這個地方Beta更受歡迎,不像Omega那樣脆弱,也不容易懷孕,裘然留下來必然是下一個我,我不希望他再延續我的痛苦了。我很想讓他走,去替我看我看不見的世界,這封信你拿著,如果你能帶他走,就在安全以後把信給他,如果不行那你就扔掉吧。”

後來的事,池月有時候會感覺很魔幻,他拉著裘然走到港口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集團中任何人出現在混亂區他都覺得合理,哪怕那天出現的人是不良於行的池木嫻他都能理解,但他看見的那人卻是十七歲的費文。

費文是跟著他的母親費杉一起來的,所以池月甚至都不用證明自己的身份,費文看見他的時候一臉震驚,立刻把他拉到了自己身邊。

“你……你、池叔叔找了你很久,你居然在這裏?”費文看見池月時楞了一下,他臉上露出驚訝,夾雜幾分磕磕絆絆的失措。

池月的眼睛亮了,漫起期待。

費文的話像是一把鑰匙,一瞬間解開了這幾十天來束縛在池月身上的枷鎖,原來他沒有被放棄,父親還在找他,原來自己的發出去的信息是真的沒有人收到,但好在他陰差陽錯地遇上費文,他還是得救了。

惴惴不安的日子終於過去,到了他可以回報的時候,他提出了要帶走裘然。

一開始,艦隊的人或者說費杉是不願意帶裘然走的,一個混亂區出生的小孩,帶出去又有什麽意義,池月的堅持要求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握著裘明的信,想著裘明的話,他不想辜負裘明。

現如今回想,他其實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是不是很糟了,或許從他到混亂區開始,他的精神狀態就沒好過,但那一天他猛然發現自己的治愈系異能不太一樣了,他說不上是哪裏不一樣,好像他能感受到病毒的存在。

或許只是那一瞬間的靈光一閃,他將手貼在了裘然的後頸,裘然也不解地看著他,但是沒動。池月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漸漸升高的熱度,感覺到病毒和裘然腺體的結合,但這種變化只持續了很短的瞬間。

但也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他讓裘然從病毒攜帶者,變成了隱形感染者,裘然生出了Ⅰ級異能,這個異能後來被研究院的人命名為【引誘】,能讓目標短暫地沈迷於自己。

池月自己都有些震驚,他跟裘然呆楞對視,許久之後他才喃喃說:“別告訴其他人。”

裘然點頭,默默問他:“我是可以離開了嗎?”

普通的Beta無人問津,但有異能的Beta就不一樣了。

“應該是的。”池月低下頭,又想起裘明。

裘然拉了他一下,“信可以先給我嗎?”

池月驚愕地擡頭。

“我聽見了,給我吧,讓我先看看。”裘然紅著眼,懇求他。

池月無法拒絕這個要求,裘然看了信,在離開前又去找了裘明一次,回來的時候艦隊正準備起航,裘然的房間跟池月的挨著,池月能聽見裘然哭了很久,那哭聲跟海浪的聲音重疊,沈重又潮濕。

或許是離開和失去的感受實在太過痛苦,第二天,池月再見到裘然的時候,裘然告訴他自己的異能好像越級了。

*

兩人隨著艦隊一起回到草鸮行政區,新的一切對於裘然來說都很陌生,他有時候覺得他或許是逃離了混亂區的牢籠,進入了新的世界,可新的世界又何嘗不是新的牢籠。

池月沒問過裘然來到草鸮行政區之後的感受,因為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法見面。

裘然被送去了研究所,他的異能出現得突然,雖然池月跟他對外都說是很早就覺醒了,只是混亂區不登記這些,他也沒告訴過別人,但費杉還是讓克羅默高級研究所將裘然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徹底排除他是由病毒攜帶者越級的可能。

池月不知道裘然那段時間經歷了什麽,再見的時候他問過裘然,裘然也不明說,只說大概跟被人上也差不太多了。

池月沒有追問,因為他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起初聽費文說池臨世一直在找他的時候,他是滿懷希望的,他知道自己沒有被放棄,那一瞬間他像是快要被渴死的人一般想要見到池臨世,向他哭訴自己經歷的事情,他渴望父親、母親溫暖的懷抱,渴望回到原先溫暖的家庭。

他見到池臨世的時候也確實這麽做了,結果卻很慘烈。

池臨世將他一把推開,當頭給了他一巴掌,憤怒地質問他:“你為什麽要到處亂跑?放學不跟同學搭伴走,非要自己走小路?!顯得你特別嗎?”

池月楞在當場,他支吾著流下淚,委屈又難堪,“同學欺負我,他們叫我唯金,說我的名字是——”

“閉嘴!”池臨世怒喝,“那是你爺爺給你起的名字,你管那些同學做什麽,你好好學習,他們還會說你嗎?不想讓人知道你身體的問題,那當初就應該拿好你的體檢報告,你自己保管不好,能怪誰?”

“我沒有,是他們偷看我的報告。”池月哭著說。

“丟人。”池臨世手一揮,讓人把池月帶走,他已經不想看池月哭的樣子,“我不想知道你在混亂區經歷了什麽,這段時間你就好好在家裏反省吧。”

這一巴掌給池月的傷害太深,以至於以後每次他看見池臨世都帶著同樣的恐懼,他甚至每次都能完全且清晰地回想起那天池臨世看他的表情,厭惡、惡心、憤怒,所有惡劣的情緒都融合進了那個表情裏,連皺紋都清晰到猙獰的地步,所有這一切化為一把尖刀,生生紮進了他的血肉裏。

那段時間,他午夜夢裏都夢見池臨世在打他,每當他害怕得受不了的時候,他就翻出自己悄悄買的黑色裙子穿,或者拿出自己藏起來的羽蛇羽毛,一遍又一遍地撫摸。

好像這樣就能回到裘明給他設定的安全線內,回到羽蛇把他帶走的那個夜晚。

在這個安全線內他不會被侵犯,也不會被毆打,他可以成為透明人,可以飛向高空,讓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只不過,每次池臨世發現他藏起來的裙子之後都會打他,甚至給他安排厭惡治療,但這些一切並沒有用。

他只在恐懼時生出對黑色的向往,而那些痛苦的治療只會讓他產生更多的恐懼,更加控制不住地想要融入黑色,他渴望變成一條黑色的裙子,一片黑色的羽毛,一切形成惡性循環。

也是在這段時間,他發現自己幫助裘然融合病毒的異能不再是一閃而過,而是漸漸穩定。

他知道,他的異能越級了,他生出了Ⅱ級異能,他自己把這個異能定名為【感染】,他能控制引導病毒感染腺體的程度,只是很細微,僅僅只能產生Ⅰ級異能。

池月不知道這好還是不好,恐懼的本能讓他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池臨世為了防止他再次走丟,在他身上用了異能,給他留了一個【烙印】。這是池臨世的Ⅱ級異能【圈定】的附帶效果,方便他在必要的時候感知池月的位置,確認池月去了哪裏。他也用這個技能修改池月的記憶,希望池月不記得混亂區的事情。

但同等級的技能對池月的控制效果是縮減的,所以池月一直記著那些經歷,只是在池臨世面前假裝不記得。他的演技並不好,池臨世很快察覺了他的異樣,本來池月的異能檢測已經預約好了,在去檢測的前夜,池木嫻的身體狀態突然下降,她沒能保住腹中自己跟池臨世的第二個孩子。

那段時間整個豐園別墅區都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雲,沒有人敢大聲說話,連犬舍裏的鬥犬都不怎麽叫了。池月本來就被鎖在房間裏,現在不過是繼續被鎖,他偶爾隔著門能聽見池木嫻壓抑的哭聲和池臨世暴虐的怒罵。

他幫不了池木嫻,曾經嘗試過那麽一兩次,效果都不是很好,每次的結果都是帶著鞭傷在床上躺一兩天。在那以後,他只會繼續做家庭教師布置的沒完沒了的作業,或者摸出被他藏起來的羽蛇羽毛,仔細回想那個晚上。他好希望羽蛇可以再來一次,把他從這個封死的房間帶出去。

可這種幻想不會實現,他只能每天提心吊膽地跟池臨世坐在一起吃飯,每吃一樣東西,都要符合池臨世的要求。而池木嫻安靜地坐在池臨世身邊,偶爾笑一下,還要擔心那笑讓池臨世不開心了。

池臨世對那個流產掉的孩子格外看重不是沒有原因,因為迷失彗星之後,病毒不但帶來了異能,也帶來了生育率的下降。

有人統計過,在病毒出現之後,人類的出生人口較往年銳減一半,很多家庭甚至一個小孩都沒有。具體的原因聯盟沒有公開,媒體也對這個話題諱莫如深。只有集團開始大肆研究體外生殖技術,企圖大賺一筆,但不知道為什麽,體外生殖技術的成果並不顯著。

而池臨世一直想要一個性別為Alpha且繼承他控制系異能的孩子。池木嫻這個孩子是在池月失蹤期間懷上的,是池臨世唯一的希望,這樣的希望曾經也落在池月身上。

可池月覺醒成了Omega,沒有繼承控制系異能,只有一個雞肋的治愈系異能。他最後的作用是作為Omega跟費杉的兒子費文聯姻,成為池臨世升職的階梯,但被拐後這樁聯姻名存實亡。他成了池臨世的眼中刺。

那段被囚/禁在房間裏的壓抑時光持續了很久,可能有一兩年,久到池月都快以為這樣對他來說才是正常的。

但好在池臨世升職了,他接替了某個遇襲身亡的執行官,成為了集團新的執行官,凝聚在豐園之上的陰雲終於散去,池臨世大發慈悲,池月被送去了寄宿學校。

那時候的池月是懵懂的,但他也從這些事情裏察覺了一點點蛛絲馬跡,好像從去到混亂區開始,他的人生流程就變成了從一個籠子去到另一個籠子,永不停止。

新的學校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好的體驗,當初被拐賣的新聞鬧得人盡皆知,據說池臨世四處發尋人啟事找他,每個人都認得他的長相知道他的秘密。

走進學校,不過是走進另一個被審視的籠子,他依然要面對別人的嘲笑和指指點點。

但好在池臨世在金錢上並不吝嗇,他有足夠的錢,他可以買很多他喜歡的裙子,藏在寢室的衣櫃裏,雖然過一段時間總會被池臨世叫來的人找出來扔掉,但他總能買更多。

從家裏放出來不久之後,他再次遇到了裘然,裘然也剛從高級研究院被放出來,兩人熟悉得像是多年的好友,池月按照裘然的意願送他去讀書,只不過池月讀高中部,裘然讀初中部。裘然年紀上是比池月大,但在知識水平上不是,以前都是裘明在教他,裘明懂得也不多。

有了裘然在學校裏,池月的日子好過很多,有人欺負他的時候,裘然會沖出來幫忙,裘然雖然瘦,卻很能打,打了幾次之後裘然和池月在學校都能橫著走。

不久之後,池月高中畢業去了大學,裘然繼續苦哈哈地準備中考。現如今池月讀了博士,裘然才剛大一。

而那條羽蛇,他再沒見過,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記憶,對方只留下那一片殘軀的羽毛,成為他不可聞也不可及的夢。

游羽陷在回憶裏太久,久到商佐都有點忐忑了,他接了杯水,放到游羽面前,杯底扣在桌面弄出了聲音,把陷入回憶的人驚醒,游羽嚇了一跳,回過神。

“不好意思,走神了。”游羽連忙道歉。

商佐搖頭,“快吃吧,要涼了,不喜歡的話我們出去吃也可以。”

提到出去,游羽想起了正事,他得去池臨世那邊搬東西,剛剛困擾他的問題又浮上心頭,他得讓商佐標記他才行。

游羽吃波奇的速度變慢,憂心忡忡,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求助。

商佐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波奇,抽了一張紙擦手,擡頭就看見游羽欲言又止,“怎麽了?有事?”

游羽心一橫,“就是,我需要你臨時標記我一下。”

商佐擦手的動作停下,有點不太理解游羽的要求,“為什麽?”

商佐的提問讓游羽有點尷尬,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我得回去搬一下我的東西,如果我身上沒有你的信息素,我爸大概會很說些什麽。”

商佐想起昨天池臨世說的話和做的事,理解地點頭,“可以,抱一下夠嗎?”

商佐的理解讓游羽放松下來,他有點心虛地說:“抱一下可能太淡了,達不到……那個濃度,咬一下可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