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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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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入夜,客房裏寂靜無聲。

燭火早已熄滅,艾洛捏著繡花針坐在床角折磨一塊布料,動作生硬,像紮巫毒娃娃。

月光織就銀白薄紗,輕輕落到毛燥的發頂。

艾洛納伊斯焦頭爛額,猛地扯斷棉線,將細針咬在齒間,雙手抻開繡品賞鑒一番。

幹草團般雜亂的軀幹上插著七根粗細不一的樹杈,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根是腳,哪根是翅膀,脖子和腿一般粗。

這是龍,但看起來像溫迪戈。

不行。

這種信物可不行,太丟龍了,哪個眷屬都拿不出手。

本來還想量產,模仿真龍傳承中的小紅帽殺手,或者銀月狼人軍團,系到眷屬們頸間看著威風,整整齊齊有威懾力。

現在看來完全不可行。

這玩意像糾到一起的線頭。

艾洛洩氣般仰躺到床上把布料翻過來調過去,妄圖尋求點安慰。

繡品旋轉一圈,手部動作一頓。

他慢慢調整角度,讓刺繡龍頭向下,尾巴和一只後腳重合。

瞇起眼睛略看一番,兩根龍角好似口器,翅膀加腿正好六條副肢。

一只二頭身蟲子……

蟑螂、螞蟻、蜘蛛、螳螂、綠蚊、蚰蜒……還是——水晶蟲?

他舉著布料沈思,須臾後眨了眨眼。

緊盯細密的針腳太久,眼球一陣幹澀。

不管是什麽蟲子,都已經不重要了。

……

翌日,切爾早早起床,天還沒亮就開始準備早餐,這次十分順利。

他用模具摳出心形吐司,把牛肉煎至金黃,切成一模一樣的矩形。

“艾洛大人,開飯啦……伊斯,帶你一份。”

兩扇門應聲打開,伊斯穿戴整齊神清氣爽。

“等候多時了,兄弟!伊蓮娜快來,免費早餐!我們快吃,吃完下桌不刷碗。”

伊斯跑下樓,歡快得像只紅毛兔子。

他停到餐桌前,快速拉出兩把椅子,拿起刀叉一下楞住,笑容轉移到切爾臉上。

“兄弟,我的面包中間怎麽缺一塊……還有這些煎牛肉,為什麽一條一條的,看起來像邊角料。”

他瞟向伊蓮娜的餐盤,發現情況截然不同,但可以接受。

“好吧,她吃芯,我吃邊,不浪費,反正你和我待遇一樣。”

青年撇撇嘴,大咧咧地紮起面包邊開始用餐。

切爾幫慢人一步的龍拉出椅子,恭候在一旁,笑容焊在臉上。

“艾洛大人,昨晚休息的好嗎?”

顯然不好。

他看到艾洛眼下掛著淤青,微微皺眉。

“失眠了嗎?床不舒服還是——”

艾洛與他擦肩而過,手指拂過青年胸口,往他懷裏塞了什麽。

“?”

切爾擡手一接,掌心溫熱滾燙。

“給你。”

“嗯?啊,交給我保管嗎?”

“……送你。”

“啊?好!謝,謝謝艾洛大人,快坐下吃飯吧。”

雪豹支棱起耳朵,手忙腳亂地跟著坐好,笑意撩心入骨,喉嚨被喜悅炙烤幹涸。

他在桌下偷看手裏的物件,耳朵忽閃忽閃,如兩只菜粉蝶。

切爾把項鏈捧在手心,指尖輕點,小心翼翼地觸碰,連呼吸都放的很輕。

是琥珀嗎?摸起來很光滑。

不對……

他用指腹摩擦邊緣,勾勒形狀,恍然想到那天和艾洛一起散步,在空中賞月時掌心下的觸感。

是龍鱗。

玫瑰葉大小的鱗片泛著虹光,環狀光暈和瞳孔同步縮放,如有生命般暢快呼吸,像心臟一樣怦然跳動。

鱗片頂端被齒尖咬透,一根金絲穿過孔洞和另一頭打了個死結。

這是艾洛努力半宿的傑作,他實在沒什麽藝術天賦。

刺繡像溫迪戈,石塑像爆炸廢料,木雕像磨牙棒,寫字更別提,只比猿人強一點點。

最後只能從手臂拔下一片鱗,用牙齒咬透再穿根頭發。

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這條項鏈戴到胸口暖心,揣到腰間暖胃,萬一有利器紮上保證刺不穿。

艾洛解決完面包和牛肉,一擡頭瞟見切爾還在傻呵呵地欣賞。

嘁。

蠢貓,我就知道是你想要,那條傻狗可不會認我作主人。

耐心等候幾秒,切爾還沈浸在喜悅中。艾洛面色一沈,踢向他的小腿。

“切爾,快吃飯,吃完我們去看場地。”

這場比賽,勝負已定。

……

森林是立體的,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找到路。

切爾默默跟在艾洛身後,不時擡手描摹緊貼胸口的項鏈掛墜,欣喜從眼底溢出,源源不斷。

心口暖融融的,全身都充滿力量。

雪豹在背後偷著高興,龍在前面筆耕不輟,捧著羊皮卷勾畫地形圖。

艾洛想找一塊水草豐美的區域,以免在獵物貧瘠之地浪費時間。

他深吸幾口氣,捕捉到生命特有的潮濕氣息——水源,不過很陰冷,大概是涵洞吧。

而且……感覺很危險,像群魔聚居地一樣。

他將步伐放緩,卻不打算停下。

好奇害死貓,也會害死龍。

本能警告他最好在此掉頭,但直覺催促他盡快向前。

艾洛收起羊皮卷,偏頭看向面上有些警覺的切爾,沈聲囑咐他在此等候。

“你在這等我,我要去前面。”

“……前面?”切爾的瞳孔縮了縮,圓耳抽動兩下,聲線變得低沈。

“艾洛大人,前面沒什麽可看的,我們去左邊吧,那裏有兔子草場。”

“兔子?”

“獨角兔,毛茸茸很可愛,你會喜歡的,艾洛大人,我們去那裏看看吧,好嗎?”

他勾起唇角柔聲勸慰著,甚至伸手拉住艾洛的胳膊,笑容下掩著幾分張皇。

艾洛盯著他歪了歪頭,像只好奇的小鳥。

“那有什麽?你在那埋骨頭了?這不是好習慣,切爾——”

他故意拖長尾音,給小貓思考時間。

“……那什麽都沒有,”切爾與他錯開視線,手越握越緊,像攥住高飛的風箏。

艾洛抽出手腕,輕拍堅實的胸口。

“說謊也不是好習慣。”

“……”

那片鱗硌得切爾肉疼,他仍一言不發,換只手攥住風箏線,兩瓣唇緊抿成線,倔強又隱忍。

艾洛的目光越發冷冽,耐心消磨殆盡。

“最後一次機會,切爾……而且就算那埋著你的屍體,我也要掘開看看。”

“……不是屍體。”

是過去。

切爾揚出一抹苦澀的笑,手指逐漸卸力,放開了風箏。

“那有一個大坑,很危險,我怕你掉進去,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而且邊上遺落著許多垃圾,因為那就是個垃圾場,阿貝斯垃圾場,也有人叫它深淵……艾洛大人,實在沒什麽可看的。”

“深淵”二字如雷貫耳,讓艾洛暫時忘記呼吸。

周圍忽地被一大滴墨汁浸染,他仿佛掉進狹窄的山澗,僅憑兩個字就能想象到深淵裏的光景。

真糟糕。

難道一個坑也能被錄入真龍傳承?

龍感到好奇,耳尖顫了顫。

切爾註意到幾縷躍動的金絲,擡手幫他把頭發別到耳後,輕柔地捋順,語氣無奈。

“如果你想去,我陪你。”

……

天坑邊沿覆滿綠植,裏面漆黑如墨,就算完全暴露在太陽下也無法被照亮,就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吸納所有亮光。

深淵中不時傳出幾聲怪叫,似鯨似鳥,在長鳴的過程中戛然而止。

漆黑、潮濕、寒冷、怪異,又那麽突兀。

艾洛趴在邊緣向下張望,瞳仁收束成線卻只能看到橫七豎八的藤蔓。

這些藤條從兩壁長出,如漁網般虛掩著洞口。

切爾站在艾洛身後,雙腳紮進土壤,死死攥緊綁在他腰間的安全繩。

語氣因過度緊張而變得生硬,聲線不穩,像在走獨木橋。

“艾洛,看完了嗎?我們回去吧,這附近也很危險。”

能被扔進深淵的垃圾都需要專人護送,而且他們大多不希望有目擊者。

“好,”艾洛撐地站起,拍掉衣角的草葉和泥土,垂著頭隨口發問。

“你在這丟過垃圾嗎?”

“沒有。”

“其他人呢?他們習慣到這處理廢物?”

“……我不清楚,但大部分人都不會來。”

“哦,附近也沒有人居住,對吧?”

“對,艾洛,真的很危險,你以後不要獨自來,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也沒人能發現……”

話未說完,艾洛輕輕捂住切爾喋喋不休的嘴,豎起食指示意他噤聲。

“噓……切爾,有人,站在那好久了。”

對面樹影婆娑,高草叢後走出一位騎士,銀甲表面刻著狼頭。

“切爾,闊別已久……艾洛,好久不見。”

迪派微微頷首,藍眸定在眼眶中央,好似矗立的堅墻。

金色背發如往常般一絲不茍,只是淺淡許多,由發梢到發根逐漸過渡至銀白。

迪派·戈德弗雷——安達利爾現任領主,新任紅狼伯爵,早已不再是曾經那個楞頭青。

聞聲,艾洛瞄向切爾,繃成直線的肌肉稍稍放松,手背上的金鱗隱入皮膚,連帶著指甲變得圓潤。

“你認識我?”

切爾急忙打斷,笑著轉過艾洛的肩膀,用身體擋住迪派探尋的目光。

“艾洛大人,我和他提過你,我們認識,久別重逢有些話要講……你先到周圍逛逛,這附近還有一個兔子草場,循著氣味很快就能找見,我一會去找你,十分鐘,好嗎?”

龍稍一撇嘴,掃過迪派全身,警告般瞇起眼睛。

切爾立即進行安撫,聲音放的很輕。

“沒事,艾洛大人,不會有事的,我們是——朋友。”

他目送艾洛走進叢林,直到金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樹下。

雪豹直面紅狼,臉上再沒有笑容。

“迪派,不要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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