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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兩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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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兩年後

在點評秦朝寧的文章前, 韋之貫把一篇關於《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的八股文遞給了他,示意他先看看。

秦朝寧接過紙張, 正準備閱讀時,韋之貫開口道, “不急,先把茶水喝兩口, 潤潤嗓子。”

聞言,秦朝寧把文章放置案桌上, 接過書童送上來的茶碗。

細抿一口後,秦朝寧:“……”

……又是苦丁茶。

他好像知道了張山長的茶葉從何而來了。

秦朝寧木著臉,緩緩喝了半杯,才放下茶碗, 拿起文章來細看。

書案後的韋之貫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裏。

覺得此子的行為頗為淳樸。

而秦朝寧把文章看得很是認真, 心裏想好好應答韋大人稍後的提問。

韋之貫讓他看的這篇八股文,是王鏊寫的文章,堪稱名篇。

[1]民既富於下, 君自富於上。(破題)

蓋君之富,藏於民者也;民既富矣, , 君豈有獨貧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告哀公。(承題)

……

這篇文章的考題,和他在縣試應試中的某題都是出自同篇文章《論語·顏淵》。但是對方的整篇文章,無論是結構、點題、論證都環環相扣, 字字珠璣,比他所寫的一個天一個地。

待他看完後, 秦朝寧簡單地表達了自己對於這篇文章的欣賞,以及反思了幾點自己的不足。

然後, 他就坐好,一副靜待韋之貫開口的小模樣。

韋之貫把手裏的游記放下,他示意秦朝寧把自己寫的一沓八股文從案桌上拿回去,然後先把他用朱筆在上面寫的批文看完。

見狀,秦朝寧乖乖照做。他跳下椅子,就上前去,稍微踮起了腳把自己的文章拿到手裏。

等他把自己的十篇課業都看完,他基本上從朱紅的批字裏面看到了自己的問題點所在。

韋大人滿腹經綸,常年離不開筆桿子的人,留給他課業上的字句,一針見血,讓他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這會兒,秦朝寧站直了身子,開口誠心討教。

聽罷,韋之貫便讓他上前,站到他書案側,隨即擺上他的文章,指著文章中的某些段落告訴秦朝寧,他的破題執著於從四書五經中尋找類似原句,因而言辭中缺乏一擊即中釋題的力量。

破題,兩句,需要對題目有正確且深刻的釋義。純粹引用原句,只能說明他的小腦袋記住了很多書籍,但是沒有形成自己的體系。

承題,三句,是作為對破題的補充。在這裏,他的八股文文風裏,缺少氣勢,過於中庸,亦是無亮點的一種。

起股、中股、後股、束股,邏輯嚴密性,他具備,但是,文采與底蘊明顯欠缺。

關於文采欠缺這裏,韋之貫又提及秦朝寧的詩賦,他從他的院試答卷中,能夠看得出來,他對於詩詞歌賦的逃避。

不擅長,所以不欲作詩。

詩賦與他的八股文、策論,比較下,反倒是策論最優。

這裏面和他的一些字句行間迸發出來那些充滿鮮活氣的,飽含熱血的想法有關。

他的一些理念會比較其餘學子更大膽。

而這其實又會引出一個問題,若是下一個考官是保守派,不喜推陳出新的理念,不喜鋒利的文字,不喜變革呢。

秦朝寧的長處會瞬間變成他的短處。

韋之貫稍作停頓,喝了口茶後,再繼續給他講,科舉舉試中的名次差異,會造成的結果有何不同。

他拿來舉例的是進士,一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

[2]位列一甲的三人在殿試後,是直接分配進翰林院,一甲第一授從六品翰林院修撰,一甲第二和一甲第三授正七品翰林院編修。

[3]二甲和三甲的所有進士,則會根據他們的會試排名與殿試排名,結合朝考,前二十的會被分入翰林院,作為庶吉士。剩下的那些,要麽是六部有看中的要走了,要麽都是外派到各地上任知縣。

說到這裏,他看著秦朝寧,神情嚴肅地告訴他,如果他是以單純考過會試為目標的話,日後不必再到府上來。

秦朝寧的文章及性情裏,在他看來,有很大程度上的隨遇而安的品質,是那種非極端情況,不願一爭的類型。

此種性情,倘若身處盛世,當一方文豪大家未嘗不可。

聞言,秦朝寧訝然地楞了一瞬。

他擡眸與這位大人對視,看得出來他的話語裏並無兒戲的成分。

他說的是真的。

“二甲?”秦朝寧訥訥應道。

他其實覺得力爭二甲都難度很高。

據他之前在東臯書院藏書館看過的歷年進士實記,宣朝的科舉取錄,那可是萬分之一。每年會試,只取錄兩百人。

聞言,韋之貫直言道,“一甲第一或是一甲第三。”

“不難的。”曾經二甲第一,傳聞本該是一甲的猛人韋之貫一錘子定音。

秦朝寧:“……”

嗚嗚,這個夢他就沒做過!

然而,韋之貫就這樣把秦朝寧的科舉目標定好了。

秦朝寧一臉傻乎乎地,直覺卻讓他半點不敢反駁。

然後,韋之貫把接下來一個月裏需要秦朝寧看的書給他列出來,並且把他府裏的部分朝廷邸報給了秦朝寧,告訴他,等到下次書院休假,他們再來討論策論的問題。

他讓秦朝寧把策論上的批字,回去好好思考一番。

策論這裏,需要沈澱積累,非善用架構與四書五經就能寫好。它對讀書人自身的學識深度厚度有要求。

至於下一次的課業,秦朝寧倘若精力充沛的話,就如此次這般,依舊是十篇八股文,十篇策論。

韋之貫把話說完,秦朝寧的腦子都是暈乎乎的。

這之後,秦朝寧抱著這堆物什,還有要做的課業,就被書童帶出了韋之貫的書房。

待他離開學政大人的府邸後,才發現,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已經晌午了。

等他好不容易回到東臯書院,他一放下這沈重的箱籠,就被山長遣派的小仆喊了過去清風院。

秦朝寧是按照小仆帶的話,自己帶上了文章過去的清風院。

在張瑾瑜看過他帶回來的,經過韋之貫批過的文章後,他感慨道,“硯之果然大才。”

爾後,他叮囑秦朝寧,“韋大人學富五居,又有多年的朝堂經驗,你且虛心恭敬地呆在他那邊,多學些知識。”

“不懂就問,切莫浪費良機。”

這位可是文官中憑自己爬上正三品的狠人吶。他的眼界和思想,經過這些年的錘煉,比他這種安於一隅的人而言,會更高瞻遠矚,亦更適用於科舉和為官之道。

聞言,秦朝寧實誠地應下。

然後,張瑾瑜順便考較了一番秦朝寧,才放他離去。

於是,秦朝寧就這樣開始了接下來兩年的忙碌求學生活。錢勤學在他的影響下,整個人也心無旁騖地沈浸在書海裏,學問愈發紮實。

待到了正歷六年末,距離鄉試還有九個月。

此次秋闈會在正歷七年的八月舉行,時日雖然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南州城城內的學子已經開始逐漸多了起來。

這天,秦朝寧如常在書院休假後,就先趕完府衙官邸所在的片區。

韋府的書童給他開門後,一路上,對方臉上的表情都些許傷懷表露。

見此,秦朝寧不解地問他發生了何事。

他們經過這兩年的相處,雙方都很算很熟了的。

“先生他,三旬後就得交還官印,隨後返京述職。”書童忐忑地說道。

他是先生來了南州城才買下來的。他此時害怕韋大人返京的時候不帶上他們這些從仆。

而秦朝寧聽完這個消息後,整個人就驚訝到沈默了一瞬。

他知道先生遲早會離開南州城的,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般突然。

這兩年多的時日裏,先生對他的教導可謂十分用心,在學問上毫無保留。

他已經習慣了每月來府上聆聽先生的教誨,接下課業,再到下個月又來造訪。

書童見他都這般震驚,不禁覺得更是落寞。

等到走到了韋之貫的書房,秦朝寧的腳步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情緒,才推開的木門。

書童就安靜離去。

韋之貫見他來了,對他說道,“今日小五給你沏的茶,可是費了心思的,你好好嘗嘗。”

小五就是那位書童,過去兩年裏每次都給他上苦丁茶,給他開門領路的那位。

聽罷,秦朝寧“嗯”了一聲。

他上前先把自己的課業放到老檀木的書案上,然後才過去一旁坐下。

待他把茶水喝了一口,他的眼眶霎時間就微熱了。

是春茶,不是苦丁茶。

鹽邊縣的百姓自己種的茶樹是春茶,也稱風雲茶,味淡,超過一年年份的茶葉的茶湯,入口後會有回甘。

秦朝寧放下茶碗,朝韋之貫尊敬地喊了句,“先生……”

“茶葉是小五從集市買回來”,韋之貫淺笑道,“你覺得喜歡,他就很開心了。”

韋之貫臉色如常,沒半點離愁。他等秦朝寧歇了片刻,就把他帶過來的文章看完了。

他點評道,“用詞倒是一日比一日沈穩,文章的水平進步了不少。”

“都是先生教導得好。”秦朝寧心情覆雜,實話實說應道。

聞言,韋之貫臉上泛起了淺笑。

他針對秦朝寧帶過來的這些文章,開始了今日的授課。

一個多時辰過去後,韋之貫講完了今日的課。

他放下了筆墨,告訴秦朝寧,“無需因為離別而感到憂傷。”

“你先生我在京中,等你的好消息。”

“科舉,只是你人生的起點。”韋之貫擡手摸了摸秦朝寧,“日後謹記你的初心,勿失勿忘。”

秦朝寧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

接著,韋之貫叮囑秦朝寧,他朝入京,不必去他府上拜見。他自默默努力,先生會在一旁看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聞言,秦朝寧不解地仰起腦袋,看著韋之貫,問道,“可是朝寧會影響到先生?”

韋之貫的動作一頓,目光與其對視,嘆氣道,“……不是。”

他此番回京,要走的路比之從前,怕是名聲有礙。

他是怕自己影響到了秦朝寧的舉試與官途,怕自己成為他的汙點與阻礙力。

這些話,他不想在眼下透露太多給這個學生。

“朝寧會好好考的,定會讓先生看到好成績。”秦朝寧忽然感受到韋之貫身上透出來的悲涼氣息,著急說道。

雖然他不知道先生為何這般囑咐,眼下他還是希望先生能夠開懷的。

“好”,韋之貫看著他,接下他的承諾。

今日的授課結束後,秦朝寧離開韋府時,心裏面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回頭看了兩眼樸素的大門,上面的黃銅鋪首銹跡斑斑駁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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