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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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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若神明

蕭鼎, 一個幾乎要消失在她記憶中的人。

不過僅僅訝異了片刻,她的神色很快又恢覆平靜。

一別經年,面前人也脫去了曾經外放明顯的敵意與情緒, 變得沈穩了不少,也安靜了不少,鐘離婉主動點頭招呼:“別來無恙。”

蕭鼎眼也不眨地看著身前之人,眼神愈發覆雜。

見他久不吭聲,鐘離婉也不生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何況是蕭鼎這種一根筋的人。莫說二十年,便是五十、六十年, 甚至百年, 下輩子, 他都不可能變得圓滑, 知道什麽叫人情世故。

索性轉身準備離去。

“等等。”

身後傳來急切的挽留聲,起初鐘離婉並不打算回頭,還想當做自己沒聽見, 繼續往前, 卻不想身後的人加快了腳步, 趕到她面前來堵住了她的去路。

若非她及時止住腳步,怕是要一頭撞上。

一道緋色身影瞬間從天而降,落到鐘離婉身邊,三尺青鋒毫不猶豫向蕭鼎刺去,後者被迫退開, 只三招便奪下白刃。

“誤會。”蕭鼎為表清白, 瞬間又將長劍丟了回去,再度看向鐘離婉的表情已帶了三分別扭。“我只是想問, 你過得好不好。”

場面一時寂靜。

鐘離婉頗為無奈地看了一眼這人,拍了拍因技不如人而驚恐自責的琥珀,讓其退到身後。

“挺好的。”

隨後又是一陣沈默。

鐘離婉失了耐心,點了點頭,直接掠過他繼續往外走。

對蕭鼎,她從始至終毫無所求,也毫無感覺。

不恨不愛,不怨不怒。

盡管這人看起來還是一副對她舊情難忘的樣子,她也不為所動。

就憑他當初因一時意氣,將她丟到青樓,讓她蒙受莫大羞恥起,她就永遠不可能對他動心。

事實上,當年要不是有求於周文,他又是周文的生死之交,為大局顧,她不得不放下心中沸騰的殺意,將那件事輕描淡寫地略過,她早殺他了。

久別重逢,又是在書和婚禮上,一句平平淡淡的別來無恙,已是她最大的禮讓。

休想她多費心神與他糾纏。

“對不起。”

擦肩而過的瞬間,蕭鼎忽然說。

鐘離婉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蕭鼎深吸口氣,繼續說:“當年事,是我年少無知,行事莽撞。對不起。”

“當年?當年能有什麽事?”鐘離婉依舊不曾回身看他哪怕一眼,語調一如既往地平靜:“朕早忘了。”

話落,她再度邁開步伐,離開了此處。

空留蕭鼎怔怔地盯著她的背影,楞在原地許久。

心裏仿佛有個小人,拿著鈍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割著肉,一陣又一陣地疼。

是啊。

言出必行的一國之君,心胸寬廣的大越皇帝,既然當初不曾追究,如今二十年過去了,便是看在蕭家多年來忠心耿耿,勞苦功高的份上,她也不會舊事重提。

何況他這個人對她而言,從始至終都無足輕重。

“都這麽多年了,還是放不下麽?”

身後傳來熟悉的嘆息,蕭鼎都不用回頭,就知道來人是誰。

只剎那,他眼眶微微泛紅。

“放下了。”他慘笑一聲:“我把小九放下了,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把一個名叫鐘離婉的女人重新藏起來了。”

周文無言以對。

那天蕭鼎又喝了個酩酊大醉。

庭院中人聲鼎沸,他卻窩在樹上,靜靜地看著高懸於空中的冷月,腦海中,少年時溫柔甜美的小九,與意氣風發的女帝鐘離婉相交錯。

慢慢地,小九的音容笑貌越來越飄忽,反倒是這些年走南闖北,看到的人間百態,變得愈發清晰。

小鄉村裏出生的女嬰再不會被暗中丟棄甚至殺害。

“女兒怎麽了,女兒家貼心的多,長大後一起送去義學堂,還指不定誰更出息呢。”

婦人要是受到無良夫家虐待,亦可往官府報案,請求和離。

或歸娘家,或獨立女戶,也不必再受人閑言碎語折磨。

弱小受到欺淩不公,再不必誰人挺身而出,行俠仗義,只要花少許銀錢請人寫好訴狀遞至官府,後者就必須受理,徹查出來龍去脈,主持公道。

如有官府之人貪贓枉法,誤判冤判,小民也可至府城乃至金陵城大理寺再次遞交訴狀。

一旦查明屬實,處事不正的原縣令輕則丟官永不錄用,重則全家流放甚至抄斬。

如今官府,上下風氣端得是正氣凜然。

而這一切,他心中清楚,全賴龍椅上的那位雷厲風行,上行下效之故。

說來有些可笑。

少年時,那人留在他記憶中,全是她說了什麽話,穿了什麽顏色的衣裳,引他那顆不爭氣的少年心瘋狂跳動的片段。

闊別這些年,也許是上了年紀,也許是經歷的事多了,也或許,與他刻意為之有關,總之那人的記憶開始日漸模糊。

卻不想一路上遇到的幾乎每個百姓,總是一聲又一聲地喊著:“陛下。”

“陛下說的。”虔誠。

“陛下的意思。”無條件服從。

“托陛下的福。”感激涕零。

“按陛下說的做就對了!”決然的維護。

“我長大了要從軍,從政,從商,做什麽都行,總之要變成一個有用的人,為大越,為陛下效命!”

奉若神明。

聲聲入耳的陛下,與她這些年的成績相交織,構成了他心目中,更醒目而清晰的畫卷。

他似有所覺,卻選擇無視到底。

一直到今日婚宴上,他看到那張年華不再,但風采更勝往昔的容顏,內心所有情緒才忽然被引爆。

他才明白過來。

年少時的綺夢從未消散,甚至不知不覺中,與天下人對神女的仰慕交匯在了一處。

他放開了小九。

但他此生,怕是再放不開鐘離婉。

夜深了,鬧過了洞房,眾人終於放過了郎才女貌的新人,賓客們漸漸散去,只留奴仆們手腳麻利地打掃著宴席。

周文提了壺酒行至樹下,一邊小酌一邊道:“我該說你什麽好,都這年紀的人了,還在為情所困,說出去也不怕小輩笑話。”

蕭鼎眼也不眨:“不會有人知道的,我有自知之明。小九已是鏡中花水中月,鐘離婉……那更是高懸的冷月,可望而不可及。”

周文頓了頓,輕聲道:“再過些天,我便會帶著初兒離開金陵城。要不要與我們一道走?去實現咱們年輕時說要走遍天下,飽覽名川大山的豪言壯語?”

“來得匆忙,還沒問你為何辭官。”蕭鼎忽然問:“先前看你來信,不是還說出海大船就快完工了,三年五載內必能下水?你以前就嚷嚷著要開什麽海禁,促進什麽海上貿易,怎麽這會兒突然就不想幹了?”

陰影中,周文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他不願欺騙生死之交,但也知道自己那點心思絕不能向第二個人吐露,便說:“我看到了幾個好苗子,很適合做這件事,要是我一直占著位子不放,後面人很難出頭的。你知道,我一不求名二不求利,何必拼搏太累?好不容易孩子們都大了,也都定下了婚事,我自然是要多多陪陪你嫂子的。她的身份你也知道,在金陵城裏,總歸敏感了些,她一直很拘束。”

想到周文辭官後如橫空出世一般的右相。

他腦海裏立即浮現另一位同樣對海上貿易十分感興趣的小姑娘。

再加上他也知道,嫂子鐘離初為了不惹麻煩,若是沒有兄長的陪同或是什麽非去不可的場合,她向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心做好賢內助,任由兄長周文放心去外頭忙事業。

實在賢惠,也實在憋屈。

因此他很快就接受了周文的說辭。

“可以,不過我這次回來,除了要親眼看著書和這小子成親之外,還得參加一樁婚事。那邊,我的份量十足,指不定還得坐一回高堂。等婚事完了,我再追你們去。”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周文卻不給面子,一下就猜了出來:“廖小子好事將近了?”

“沒意思,你就不能猜錯兩回?”

周文大笑:“恭喜恭喜。長江後浪推前浪,你這徒弟比你強多了。竟還真叫他夙願得償,抱得了美人歸。”

蕭鼎一頓,狠狠地灌了口酒:“哪壺不開提哪壺。”

……

繼周家幼子娶商女之後,即將舉辦的另一樁婚事也跟著轟動了金陵城。

昔年武狀元出身,多年來立功赫赫,前不久更是大勝金國,被陛下擢升為從三品征北將軍的廖永,即將大婚。

要娶的不是別人。

正是百藝閣醫學院首位結業的醫女,如今天恩醫館最聲名顯赫的坐堂大夫之一。

更是當初廖家父母收養之女,與他同姓的,廖思。

還有傳言說,這廖思當初還嫁過廖永長兄,是他寡嫂。

打從二人定下婚期,廣發喜帖給親友的那刻起,流言蜚語也跟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金陵城大街小巷。

世家們率先對廖府退避三舍。

每逢朝會,再見到廖永這位未及而立便已是從三品的新秀,也再沒有了往日的熱情,紛紛避之唯恐不及。

鐘離婉也註意到了此事。

又一次的宣政殿小朝會,她特地喊來了廖永,當著孔家姐弟倆的面,親自問他:“想過事情會走到今天這地步麽?”

廖永抿唇:“回陛下,想過,但這般聲勢,確實出乎微臣意料。”

“那還娶麽?”

“娶!”

這回廖永甚至都沒有一絲猶豫。

鐘離婉笑了笑,當著他的面拿出兩道聖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左邊這道,是你心心念念的賜婚詔書。有了它,再無人敢在背後多嚼舌根,也不會再讓你心尖尖上的人,多受委屈。但你若是想要,就得將右邊這份一並領了去。”

廖永跪地叩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微臣領旨。”

“不先打開看看右邊這道是什麽旨意?”

“陛下使微臣得償夙願,已是皇恩浩蕩。不論陛下吩咐微臣做什麽,便是赴湯蹈火,微臣也是在所不辭!”

鐘離婉輕輕一笑,扭頭對孔家姐弟,不由得調侃:“朕說什麽來著,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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