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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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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生於她

鐘離婉領著小安子等人出了蕭家莊園。

“主子, 天色也不早了,咱們得快些趕到縣城裏,找家客棧住下來才行。”

見她悠閑地邁著小步, 實在對著鄉野風光沒什麽興趣的小安子忍不住輕聲催促道。

“要是趕不上了,在村中找一戶過得去的人家,就這樣住一晚也成。”鐘離婉卻絲毫不放在心上。

見路邊一叢叢說不出名字的野花開得正好,還來了興致,俯身摘了兩朵。

聞著花香,不知想到了什麽, 她的神色又從高興變得有些落寞。

於是對小黎道:“一起幫我找找,要摘好看的。”

小黎笑著答應, 主仆倆就這麽蹲在路邊, 一朵朵地看了過去, 見到開得正好的, 就采下來。

小安子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麽,心想抗拒不過就幹脆加入,總不能失了主子的喜愛。

“主子, 不如我幫您編個花環?”

“好呀, 你的手最是巧了。”鐘離婉雙眼一亮道。“要好看的。”

“遵命!”

將衣擺塞到腰間, 小安子更加狂放不羈,就地一坐,拿起小黎摘來的花,編起了花環。

主仆三人忙得不亦樂乎時,隱一就在旁看著, 他冰冷的視線不時掃過某處, 直到那裏的人最終冒頭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離去。

隱一這才漠然地收回視線, 目光落在鬢邊戴了朵小粉花的,與小黎有說有笑的鐘離婉身上時,微微一暖。

……

抱著裝點得極為別致的花束,手拿小安子編好的漂亮花環,鐘離婉順著小道,爬到了半山腰。

在小黎等人意外的目光中,找到了一片墓地。

一個個的墓碑看了過去,最終來到一個顯然是近年剛修的新墳前。

墓碑上刻著的是:周家鄭氏之墓。

右下方的落款是:孫,周文,敬立。

鐘離婉分外尊敬地將花環與花束留在墳前,親自用手,將墓碑旁的雜草除去。

“主子,這位是?”

小安子按捺不住好奇地問。

“一位待我很好,很好的長輩。”鐘離婉臉上劃過一絲追憶,嘆息著說。

她從未想過放走周文這樣的驚世之才。

只是當年局勢覆雜,她還未正式坐上皇位,身邊又有王家父子挾功相逼,虎視眈眈。

她連湯法都要等到王家父子被迫離開金陵城後才去籠絡,又怎能輕易啟用周文?

何況那時二人之間還隔了一個鐘離初,那更是皇位有力的爭奪者,又與周文情深意重。

她不能妄動,免得招來王家父子的不滿,破罐子破摔,幹脆起兵可怎麽辦?

在那樣的情形下,萬一周文也棄她而擇鐘離初可怎麽辦?

她不能賭,也賭不起。

她只能以退為進,先讓周文帶著鐘離初遠離金陵城,遠離爭鬥的中心。

等到大局如今日這般穩定下來,她說話有了一定分量,也有了足夠的能力壓制各方勢力的時候,再將人請回來。

這些年來,她一直讓人默默關註周文的動向,甚至在他名下產業遭遇惡意壓制時伸出援手。才能在下定決心要找他回來的時候,不費吹灰之力地查到他的隱居之處。

自然也知道,年前周祖母病故的消息。

這是一位待她極好極好的老人。

也是她能毫無顧忌地,去親近的一位長者。

過去溫暖的回憶一點一滴湧上心頭,鐘離婉伸手,輕柔地撫過墓碑,眼前浮現的,是周祖母和藹可親的音容笑貌。

她對周祖母無所求,周祖母對她亦然,反倒相處得最為自在,和樂。

靜坐半晌後,她在墓前莊重一拜,才起身離去。

“走吧。”

此時天色已經微暗,他們就著最後一點亮光,下了山。

雖與鐘離初還有隔閡,不便去周家打擾。但平頭村就這麽點大,且明確是周家地盤。他們這麽多人住了下來,勢必要驚動周文。

……各自清楚雙方再也回不到過去那般親密無間的狀態是一回事,真讓他知道,自己也在保持距離,就不好了。

考慮到這一點,鐘離婉就沒讓小安子去打擾平頭村中百姓。

坐上馬車,一行人緩緩往縣城趕去。

若趕得上在城門未關之前入城,找到客棧投宿,自然最好。

若趕不上,便在馬車裏對付過一晚上就是。

……

翌日,周文照常起來做了晨練,用過早飯,便穿戴整齊來到蕭家。

他想知道昨天鐘離婉有否爭取到蕭家的支持。

可一進門就發現下人們正忙著收拾行裝,動靜還不小,明顯是要舉家搬遷的節奏,心裏便知道了答案。

果然,隨後出來的蕭鼎一見著他,便訴起了苦:

“爺爺被那女人灌了迷魂湯了,竟要舉家遷到金陵城,給那女人賣命。你來的正好,快去勸勸,鐘離婉這樣心機深重的人,怎麽可能是個好皇帝,眼下她用得上我們,自然和和氣氣,禮賢下士,等用不上了,還不知道會怎麽對付我們。”

說著還拉著他往主院走去,蠻力大得出奇。

周文敵不過他,只能開口:“我也要去金陵城。”

蕭鼎猛地停了下來,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他。“你說什麽?”

周文好整以暇地抽回自己的衣袖,撫平上頭的皺痕,慢悠悠地說:

“昨天她先是來找的我,想我回去做官,我答應了。”

“你瘋了?”蕭鼎激動地說:“你就不怕這是那女人的奸計,想騙你回去,騙嫂子回去,借此把嫂子軟禁起來,對你們不利嗎?”

“你先別激動。”周文波瀾不驚地說:“她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別忘了當初她是怎麽得的皇位!她敢背刺你們一回,就會有第二回,第三回!大哥,你可不要又被她裝出來的,人畜無害的樣子騙了!你不知道,那女人先前對我說,她對權力勢在必得的時候,那眼神兇狠得跟山上的野狼一樣,我雖然傻,但我看得出來她那時候說的是真話!那女人,她絕不是個善茬!”

周文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忽地輕嘆:

“我知道。”

他負手,轉身循著回廊,悠悠前行。同時低聲說:“這或許是我未曾想到的,但昨日我也看得出來,她將權力,已看得極重。”

“那你還答應幫她!”

蕭鼎急匆匆地跟了上去,焦躁地問。

“但她有今天這樣的野心,與我的教導脫不了關系。”周文閉了閉眼,嘆息著說。

蕭鼎一楞:“什麽意思?”

“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什麽那幾年她總與我有說有笑,卻對你生人勿近嗎?”

念及過往,他的眼神漸漸柔和。“其實除了她冒險為我和初兒傳信,還因為,我一直都有私下教導她的緣故。”

“朝政,軍務……還有,女子為帝的念頭。”

“如果說她現在像是一頭兇殘野狼,那是因為我教會了她吃肉。”

又或者說,讓她看到了另外一塊更加鮮美可口的肉。

他不知道鐘離婉在認識自己之前有什麽樣的野心,但總歸不會是君臨天下。因為他始終記得當年自己第一次在她面前說起女人為帝的故事時,她的雙眼曾迸發出與張皇後一摸一樣的光芒。

可笑他當初還以為這是破除封建,撥開雲霧,見得更遼闊的天地,想往更大自由的光芒。

他還曾以此沾沾自喜。

覺得自己憑借超前的知識,讓另一個靈魂從根深蒂固的封建制度中掙脫了出來。

如今回想起來,他深感尷尬,無地自容。

因為那人不但掙脫了出來,還成為了比他更為果決的存在,如今毅然決然地向整個制度發起了挑戰,反過來,要拉著他一起了。

青出於藍,而遠勝於藍。

不外如是。

“或許她早就是頭餓狼,藏好了獠牙利爪,作溫順樣,潛伏在我們身邊,只為了吃到一口肉。我卻為她打開了一扇藏著更多肉質鮮美,取之不盡的寶庫大門。”

周文將從前的事,一一道來,蕭鼎越聽,心裏越是震驚,同時,更加困惑。

“那你為什麽還要答應幫她?難道是她用嫂子的性命,威脅你了?”

“沒有。”

托這傻子一根筋,直腸子,不愛動腦只會鬼嚷的福,周文也沒有在回憶中停留太久,感慨太多。

他回過神來,冷靜地說:“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絲可能。”

“什麽可能?”蕭鼎問:“難道你還指望這個女人能良心發現,迷途知返?”

周文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忍戳破他那淺薄到不能再明顯的小心思。

“她雖有野心,卻不乏對蒼生的悲憫。你看她登基以後,可有憑借手中大權,肆意報覆當年欺辱過她的人?沒有。相反地,她頒下惠民律,主動減輕賦稅,與民休息。”

“將來……”他突然住口,緩緩一笑,將餘下的話咽了回去。

將來她要做些什麽,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我願意幫她,實則不僅僅是為了幫她,而是想幫一位有著雄心壯志,心懷蒼生,想讓這世道變得更好,讓萬千百姓過得更好的君主。”

“她?心懷蒼生?”蕭鼎嗤笑一聲,想也不想地反問周文:“大哥,你別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周文滿臉無奈:“這兩年你行走江湖,自己沒長眼睛去看嗎?”

“你是說她那些荒田三年不稅,每月給一個孩子十文錢的政令?我看見了。”蕭鼎冷笑:“可我也看見,底下那幫貪官汙吏,還是要讓百姓捐各種苛捐雜稅,十文錢只給五文!再好的政令,到了這群貪官手上,都不會兌現!她要真是個明君,為什麽不先把這些蛀蟲給除了!”

“因為還不是時候。”周文忍無可忍,給他後腦勺來了一下。“你這臭小子,別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你倒好,喜歡人家的時候,把人家當完人,被騙過一次後,這輩子她在你這都是惡人了?”

蕭鼎沒躲閃,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聽到這話,他一臉受傷地反問:“那不然呢?你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好,她卻不買賬,毫不猶豫地為了點子權力利益背叛你。你跟人家談仁義,情份,恩德,她卻只跟你談利弊!這樣的人,我是沒辦法再相信第二回了!”

“更何況這樣的人,你跟我說她心懷蒼生?蒼生能給她什麽好處!”

周文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就氣不起來了,他撩起衣袍下擺,坐在廊下扶手上,輕聲問:“我問你,一個房中有你,有我,有她,還有一個,就算當朝太師湯老好了,他可是個好官。這之中,鐘離婉的身份不用說,一國之君,萬人之上;其次是湯老,正一品太師;而我,只是一介布衣。”

“我們三個人同時指使你一條命令,就是殺掉另外兩個人,你會聽誰的話?”

“什麽狗屁不通的比喻,大哥,我們四個人怎麽會同時被關在一個房間裏呢?”

周文翻了個白眼:“你只管回答!”

“那我肯定聽你的!”

周文勾起唇角:“為何?他們二人的身份地位,可都在我之上。”

“我會在乎他們是誰?你才是我大哥!過命的兄弟!”

蕭鼎拍著胸脯,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不就結了。”周文雙手一攤:“四個人中,你的身份最是低微,卻有著最高強的武藝,是唯一有能力將其他二人同時打倒的人。可你要聽的,只會是你打從心底裏服氣的人,與你親近之人的命令。不論那人身份如何,官職如何。”

“蒼生於她,亦是如此。”

蕭鼎好像有些明白了。“百姓的用處有這麽大嗎?”

“自然。”周文指著不遠處藤蔓上晶瑩露珠,笑著說道:“每個百姓單獨看來,好像是一顆不起眼的露珠,沒有半分重量,隨便一片葉子,就足矣它們棲息。可別忘了,億萬顆水珠,也可凝聚成汪洋大海,綿綿不絕,磅礴浩瀚。”

“我記得你年少時去過東海之濱,見過那的海浪嗎?”

蕭鼎順著他的話,想到了那時初見無垠大海時的景象。

湖泊裏的水自然是溫柔恬靜的,可一樣的水到了海中,就變得狂暴兇猛,一下又一下拍在礁石上的海浪,沖擊力更是十足。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周文又說:“百姓,生民,看似渺小,可在必要時,也能成為君主手中,最無往不利的利刃,能替其掃除一切障礙。”

“記住一句話:權力,來自於上,卻源自於下。”

“你說,她該不該心懷蒼生?”

蕭鼎沈默了良久,才回答說:“她對蒼生有所求,才心懷他們,所以說到底這女人心腸還是硬如鋼鐵。你替她辦事,換來她皇權永固,穩坐江山。那事成之後呢?你不怕她過河拆橋,再一次恩將仇報嗎?”

周文想了一會兒,忽地一笑:

“她若真是這樣的人,那我在此茍延殘喘,就更無意義了。因為她必定惱羞成怒,動用她手中已有的權力,將沒有任何用處的我們,徹底趕盡殺絕。”

“與其這樣憋屈地,逃避地活一輩子後,被暗殺。不如轟轟烈烈地做出一番大事,說不定,還能為自己爭得一份足以保全自己與家人的本錢。”

“總好過消磨自己,一事無成,然後坐以待斃!”

鐘離婉這邊,到底是沒有趕上在城門落鎖前趕回縣城,主仆四人不得已只好露宿野外。

幸好隨身攜帶的東西夠多,被褥幹糧什麽都是現成的。

隱一升了火,在周圍一圈撒了防蚊蟲的藥粉,又在旁守夜。

鐘離婉與小黎在馬車上將就了一夜,小安子則打了地鋪。

如此休息了幾個時辰,天色微亮時分,鐘離婉便朦朧醒來,將小安子喊上馬車,又命隱一駕車往清遠縣的方向趕去。

當然他們回程依舊不著急,沿路遇上的第一個小鎮,便讓他們停了下來。

“找家小店,咱們好好休息一下,明早再接著趕路。”

鐘離婉不容置疑地吩咐。

其餘三人自是讚成,小安子笑嘻嘻地說:“再沒有比主子更心疼奴才的人了。”

“那就多上點心,等到了店裏,去給我整治幾個好菜來。”

鐘離婉輕笑著說。

“那是奴才的本分!”

主仆四人其樂融融。

等他們休息夠了,精神奕奕地趕到清遠縣時,不過第二天正午。

“主子,上面這本便是清遠縣令申奉在職五年來所有罪證。至於他對百姓的所作所為,以及這些年來貪汙數額,因數目過多,而我們人手不足,尚還在計算中,只大約估摸了個數字出來,請主子責罰。”

隱二單膝跪地,手捧兩本書冊,舉過頭頂。

鐘離婉放下茶盞接過來,仔細翻閱。

“起來吧,那些人應當還在路上,這不怪你。在告示上添了那麽一句,也算你急中生智,辦得不錯。”

光看這本罪證的厚度,就知道他這回是下了功夫,用了心的。

“謝主子。”

鐘離婉細細看過十頁罪證,黛眉已然緊簇,臉色也沈了下來。

再拿起另一本貪汙賬冊,她沒啰嗦,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一看那上頭的數字,便冷笑了出聲。

“好一個清遠縣令。這日子過得,朕都要自愧不如!”

砰地一聲!

兩本賬冊被她重重砸在桌上!

鐘離婉毫不猶豫地下令:“等他貪汙的確切數額數算出來,還有罪證羅列完畢之後,將申奉斬於鬧市。處斬前,先游一遍街,再派個嗓門大的,識字的,將這些罪狀一道一道念出來,念給天下聽!朕要讓所有人知道,朕為何殺他!”

“申家所有財產全部充公。該還給百姓的,都還給百姓!並且,要加倍奉還!”

“申家嫡系今後三代不得入朝為官!”

“若有替其求情者……”鐘離婉眼中劃過一絲厲色:“同罪論處!”

屋中不光有鐘離婉自金陵城帶來的四個親信,也有從府兵屬調來的人員,更有先前在申奉手下辦事,卻不曾伸過手,與其同流合汙的官吏。

聞言俱是心中一顫,一開始見到年輕貌美的女帝時的讚嘆,連帶著最後一點輕視,盡數煙消雲散。

他們彎下了背脊,恭聲道:“遵旨。”

……

張大娘正領著幾個兒媳婦在廚房裏忙活著,將各種野味處理幹凈。

一邊忙著一邊在心裏暗罵,阿岳那臭小子!別看長了一張俊俏的臉,這性子還真是執拗倔強地像頭牛!

當初說好收下那半只野豬就算抵了他這些天在自家的食宿費,誰曾想那小子臨走前,還去老林裏捉了這麽多野味,全送給了他們家。

他們怎麽也不肯收,那小子幹脆丟下東西就走,幾下就沒了人影。

也不知他是如何辦到的,這捕到的野味一大半竟還活著,現下已經栓到了後屋,只等著明後日老頭子和幾個兒子空了,運到縣城裏賣給酒樓客棧,換些錢回來。

至於這些半死不活,甚至早已被扭斷了脖子,死透了的,他們只能留著自家吃了。

哎!

這臭小子,算盤打得真精。

怕他們舍不得吃肉,就事先弄死了。

別看外貌五大三粗的,對人卻體貼。是個難得的,粗中有細的好孩子。將來也不知道誰家姑娘有這福氣,能嫁給他這樣的如意郎君。

嗯,想來也該是個好姑娘。

張大娘嘴含笑意地想。

腦海中驀地浮現那日婉姑娘離去前,與臭小子的交鋒,張大娘動作一頓,眼睛微亮。

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嬌美可人,兩人站在一處,真是賞心悅目極了。

哎,要是阿岳的身份再高一些就好了,指不定還真能如願呢!

回想著這兩位來無影去無蹤的客人,張大娘心裏還是挺覆雜。

她很喜歡這兩個後生,奈何一個兩個都去也匆匆。

婉姑娘自不必說,與他們這等小民就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今日一別,此生怕是再難相見。

卻沒想到阿岳這臭小子也是這樣,說走就走,半句口信也沒留下。

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裏,家住何方,將來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正感慨著,屋外忽然傳來村長的大嗓門:

“張家哥哥,嫂子哦,快出來!有大好事落到你們張家人頭上了!”

廚房裏的女眷們面面相覷,好半天,張大娘才一臉困惑地走出了門。

迎面就見向來喜歡拿眼角看她的老村長,一臉諂媚地湊上前來:“嫂子,張老大哥呢?”

這古怪的態度讓張大娘十分不快,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轉眼就看到老村長身邊還站了個身穿黑衣,相貌堂堂的男子,他腰間還配了把刀,一看就來歷不凡。

便楞了一楞。

她覺得這男人的穿著打扮很是眼熟,好像在什麽地方見到過。

“我家那老頭子,到地裏澆水去了。這位是?”

回答完老村長的問題後,她直接出口詢問男人的身份。

“這是縣衙來的差爺!申縣尊,哦不,申奉那狗官被拉下馬了,家也抄了,他這些年從咱們小老百姓這搶去的錢,都要還給咱們。這不,這位差爺是親自來送錢的!還有,他還是……”

男人忽然看了一眼喋喋不休的老村長,冰冷的視線讓老村長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訕笑道:“差爺,您說,您說。”

男人這才重新看向張家人,只是落在張大娘身上的眼神忽然就柔和了許多。

他甚至雙手抱拳行了一禮,在張大娘惶恐的註視中,笑著道:“我此行,除了送還申奉克扣下的慈幼月錢之外,還是為一點私事。”

隨著他一聲令下,身後數人魚貫而入,手中捧著各色禮物,有吃食,有布匹,還有一疊高的錦盒。

“在下奉主人之命,特來感謝你們當初的救命之恩。”

他這樣一說,張大娘靈光一閃,倒想起來了。“你是婉姑娘身邊的人!”

那日來接婉姑娘的人裏,有一個,不就是眼前這人嗎!

果不其然,男人,也就是隱二含笑點了點頭。

張大娘徹底放心了,不再拘束,卻也不去碰那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禮物,而是擺手道:“什麽救命之恩,就算有,她又是教我家孫子識字,又是取名,那天臨走前,還給了我報酬,早就算清了。這些,你拿回去吧。對了,婉姑娘眼下到家了沒有,可都還好?”

“主子尚在回程路上,但一切都好,多謝大娘記掛。”隱二有禮地說:“這些禮物,是主人親自備下,特命在下必須送到此處的,您還是收下吧,若我拿了回去,怕是要惹主子不快,會受罰的。”

張大娘一臉猶豫,當日婉姑娘在一眾奴仆面前說一不二的威嚴模樣,她如今回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知道眼前人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得奉命行事後,不想給人添亂的張大娘只能點頭,收下禮物。

“那,我就腆著臉收下了。”

隱二點點頭,讓拿著禮物的人同時走上前來,他特地指出每個錦盒的歸屬。

“這是主子特意給您和張大爺準備的兩套衣服,和鞋子;”

“這是給張慧姑娘的,主子說,算是張慧姑娘將來出嫁時,她給的添妝。”

“這是給張衡小少爺的,主子說,一定要讓他自己保管。”

張大娘連說:“太貴重了,太貴重了。”

隱二一笑:“我家主子的性命自然是比這些身外物更貴重的,請你們務必收下。”

“話已帶到,那我先告辭。”

根本不給眾人反應的機會,隱二抱拳見過禮後,轉身便離開了此處。

他帶來的人將禮盒放到了張家堂屋中,便也跟著離去。

只留下張家人看著堆積如山的禮物,神色恍惚,以為還在夢中。

張家小兒媳王氏滴溜溜地轉著眼睛,趁眾人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把打開了離得最近的禮盒。

瞬間,裏頭流光溢彩的華服便讓她整個心神都為之震撼。

“天吶,這到底是件衣裳,還是件法寶啊?”

她愛不釋手地撫著衣服上的珠翠,金線繡成的紋路,目露癡迷道。

眾人被她那讚嘆的語氣拉回了神,再看那奢華到極致的衣裙,也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張大娘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將王氏手中華服搶下,迅速塞回了禮盒,將其牢牢合上,壓在手下,喝罵道:

“要死了你!這屋子裏哪一樣東西是給你的,給我把手管好了,再亂動一下,就給老娘滾回你王家去!”

那樣好看又價值連城的寶物說沒就沒了,王氏看著空落落的手心,感覺心疼得直抽抽。

她不敢跟婆母明搶,就按捺不住想接著打開其他錦盒,卻又聽到了婆婆的威脅,動作不由得一頓。

擡頭看了眼婆母,見她一臉堅定,王氏幹脆放聲大哭:“娘啊,我們可是一家人!什麽你的我的,你分的這麽清楚,多讓人寒心吶!”

張大娘卻不吃這套,她記得懷裏的衣服,那小夥子明確說過是婉姑娘給閨女準備的,二話不說便將其塞到了閨女手中,另外還有給自己二老的衣服,給幾個小輩的,都利索地分配好了。

王氏見所有妯娌都分到了東西,甚至那未歸家的大姑子一家也有,獨獨自己沒有,不由得撒潑,威脅說那不如分家好了!

“想得美!這家裏東西都是我跟孩子爹苦幹了一輩子才掙下的家業,什麽時候分,怎麽分,我們說了算!你要過不下去,自己滾,別擱這膈應人!”張大娘毫不示弱,底氣十足地說。

“為什麽所有人都得了東西,就你沒有?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當初婉姑娘在我們家的時候,誰管不住自己那張破嘴,什麽難聽撿什麽說,還要把人趕出去,人家家奴找來的時候,沒拿你問罪都是人家婉姑娘慈悲!你就偷著樂吧!”

王氏氣不過,還想說什麽的時候,一旁目睹了全程的老村長驚呼出聲:

“還有這種事?”

老村長先是驚奇地看了會兒王氏,隨即一臉不同意地說:“你是王家小閨女吧?叔給你說,你要真那樣做了,這回能撿回條小命就不錯了,還想要賞賜?美得你!”

王氏一臉不忿:“我怎麽了,不就說她兩句,也沒對她做什麽呀!好幾次娘要拿精細糧食給她做飯,不還是我生的火!”

“那是因為你想偷吃!”張大娘果斷地戳破她的小把戲。

“你可知道,這位婉姑娘,是什麽來頭嗎?”

老村長不想摻和這些婆媳之間的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另起了話頭。

等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時,才得意洋洋地說:“前些日子,縣尊大人的家都被抄了,是女帝陛下親自下的令。咱們這些年多交的稅,都要被還回來。娃娃們每月能得的錢,也不再是五文了,而是二十文!再過些日子,那些服苦役的人,也都能回來了。這可都是大好事!可是你們知道,是誰把縣尊大人給拉下馬的嗎?”

一屋子的人先是聽得高興,一個娃娃從今往後,每月都能得二十文,這是多大的好事!

更遑論,以後男人們也不用再去服苦役了這樣的好消息了。

聽了老村長的問題,張大娘喜色一頓,看著屋裏這堆積如山的禮物,再看著老村長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有個大膽的猜測。

“誰拉下馬的?該不會,該不會……”

老村長一拍大腿:“可不就是你家救的這個婉姑娘嗎!方才來的這個黑衣差爺,身後跟著的這群人,就是給你們拿禮物來的這些人,可是正兒八經的府兵!”

所有都楞住了。

屋中陷入一片寂靜。

其中王氏的臉色最是難看,煞白一片,滿眼害怕。

“府兵,府兵都能受她家奴調遣,那,那她自個兒會是什麽身份?”

她失魂落魄地低喃,同時也提醒了屋裏其他的人。

“鐵定大有來頭啊!”老村長接著她的話頭說了下去,又對張大娘說:“要說你們家的運氣,我是不得不佩服的。隨手救個人,就是個貴不可言的!這位姑娘的家裏一定也是做官的,還是個大官,說不準,還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吶。才有本事,把縣尊大人都給擼了下來!你們張家吶,真是抱上了一根金大腿了!”

他眉飛色舞地說著女帝私訪江南,途徑此處,發覺縣令魚肉百姓,謊報稅收,便下令嚴查的事。

大家不但因女帝曾到過自個兒家鄉而驚奇,也為那道大開縣衙門,受理百姓所有冤案的聖旨而激動。

原來陛下當真如此看重他們這群普通百姓。

老村長也面露感慨,滿心沈浸在大越總算出了位將他們平民放在心上的明君,想來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的喜悅中。

……為察覺到張大娘面上笑容微微凝固。

這時他又道:“上回你就該聽我的,讓家裏小輩跟著她,在她身邊學了本事,當個差什麽的,哪怕只是給這樣的貴人端茶倒水,將來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何況我看她,對你們家小寶,真是上了心了,還特意單獨送了份禮。”

老村長難掩妒羨地看了那單獨放在一旁的禮盒,一眼又一眼。

可是張大娘的臉色卻再一次沈了下去。

沒好氣地推了一把捧著那件漂亮到不像話的衣服發呆的閨女,讓她回過神,和其他兒媳一起,將所有禮物,都搬到裏屋去。

自己則留下來,再一次堅定無比地對老村長說:“您要是想攀高枝,抱大腿,也不難。那位差爺只怕還沒走遠,您呀,盡管將喜歡的幾個孫子都帶過去,看人家要不要收下帶走。”

“給人家做家奴的福氣啊,我們家是沒有的。”

“你要是喜歡,這福氣就送你了。”

老村長看著油鹽不進的張大娘,氣得直吹胡子。

伸出食指,指了張大娘好半天。

“你這犟驢,好賴話都聽不明白,活該一輩子都在地裏刨食!”

老村長轉身就走。

還以為張家從此就攀上貴人,飛黃騰達了。

到時拉好了關系,必然也能拉拔自己一家。

誰知道這犟驢就是想不明白這條路的好處,死活都不肯妥協。

要他說,舍一個孩子入了奴籍又如何,其他孩子不都還是良民嗎?

到時一個人拉拔了全家,不還是利大於弊嗎!

犟驢!

哼!

卻不知他走後,張大娘面露驚慌之色,忙催促眾人將屬於自己的禮物搬回屋去,並神色凝重地告誡:“記住了,崩管誰來打聽婉姑娘的事,你們都不許胡亂嚼舌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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