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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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回家
眾人不解。
張大娘心中也慌得很, 有心想解釋一番，又覺得這番猜測沒有道理，不好跟孩子們解釋。
無奈之下, 只好說：“先把東西搬回屋去，等男人們回來了再說。眼皮子都別太淺，這是咱們家的福報不假，但也不是你們能拿出去吹噓的本錢，要記得財不可外露的道理。”
幸而除了老四那不懂事的非要討回來的不懂事的四兒媳婦，其他幾個兒媳婦都是她千挑萬選回來的賢惠人, 更是本分人，與她相處時想來不錯, 這回雖不甚明白她的顧慮, 但她既然這般吩咐了, 她們也都乖巧點頭。
沒過一會兒張家的男人們便回來了。
眾媳婦都熱情地迎上了自家男人, 殷勤地幫著遞水擦臉的同時，嘰嘰喳喳地說了先前發生的事。
還不等張家的男人們好奇地問送了哪些禮物，才讓家中的女人們如此興高采烈, 激動不已。張大娘已經喊了眾人到堂屋去, 打發了孩子們出去玩, 自己則仔細關好了門窗。
“娘，莫非人家送來了千兩黃金？即便是千兩黃金，也是來路清晰的幹凈東西，瞧您這做賊心虛的樣，不知到的, 還以為咱們做了什麽虧心事才得了這些東西的呢。”張家老三忍不住打趣。
“去！說正經的呢！”張大娘啐他一口, 按捺住自己膽大包天的想法。
這群光長個子不長心眼的貨，要是讓他們知道了, 鐵定管不住自己的嘴。
於是她眼珠子一轉，換了個說法：“老娘怕什麽，要不是老娘當時非要留下人家姑娘，你們再活八輩子，也沾不著這些寶貝的邊！”
習慣性地嗆完聲，她又一本正經地壓低聲音：“都給老娘聽好了，婉姑娘的真實身份，便是當今陛下——”
她拉長了音，直到眾人紛紛面露錯愕之色，三兒子手中茶盞甚至咣當一聲掉在桌面。
“啥？”
“娘，您不是在說笑吧？”
張大娘壞笑一聲：“身邊的女官！”
張家眾人面面相覷半晌，忽地大松了口氣。
“娘，說話不帶這麽大喘氣的。”
“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你這老婆子。”就連張有才都受不了了，一個勁地拍著胸膛，翻著白眼：“盡作怪。”
張大娘大笑一聲：“想什麽呢，陛下萬金之軀，出門在外，身邊不得帶百八十個護衛？婉姑娘呀，就是其中一名女官，還是陛下面前極為受寵的，奉命來咱們這邊體察民情的時候，遭了回災，與護衛走散了，才來到咱們家呢。”
不等其他人接著再問，她繼續告誡：“往後啊，外頭若有人問起，婉姑娘的事，你們只說是金陵城來的官家千金，到咱們後山狩獵的時候，誤踩了陷阱，被咱們給救了便是。婉姑娘初來時那副模樣，誰也不許透露出去半個字。要是被我知道你們在外頭亂嚼舌根，給咱們家惹了禍，別怪老娘到時候六親不認，讓你出去一人做事一人當。到時候貴人想如何處置你們，老娘更是不管的。”
“都聽清楚了？”她環視諸人。
眾人連連點頭。
女帝陛下身邊的女官，與金陵城來的官家千金也相差無幾，都是金貴人，不是他們這等普通小民惹得起的。
看出孩子們都意識到了此事關系重大，張大娘滿意點頭，吩咐散會：“清楚了就行，知道你們性急，那就一起來看看婉姑娘都送給咱們什麽東西了。”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激動起來，高興地回了自己房中，取出禮物，一一打開。
先前之所以在老村長面前埋汰四兒媳婦，說沒有準備給她的禮物，實在是因為那貨太不像話，張大娘氣不過，才故意為之。
事實上，鐘離婉行事向來妥帖，即便對王氏不滿，又怎會在這點子回禮上故意克扣，激發張家婆媳矛盾呢？
自然是一視同仁地都準備了。
男人們都得了一塊玉佩，女人們則是一方錦帕，一套胭脂水粉，並一根銀釵步搖。
給張大娘二老的，各是一身剪裁特別合適的衣服，和鞋襪，與百兩黃金。
張慧得的是一副頭面，和那件價值連城的華服。
已經出嫁的大女兒家也有一副頭面和兩匹上好的料子。
孫輩各得了一個小錦囊，裏頭是十顆金銀豆子。
多給了張衡一套文房四寶，並兩本書，一本《百家姓》、一本《千字文》；
另還有一張紙條。
鐘離婉走後，張衡還纏著阿岳學了不少字，連猜帶蒙，看懂了紙條上的話，當眾讀了出來：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張衡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奶奶，我不懂是什麽意思。”
張大娘慈愛地摸著他的頭，輕聲說：“奶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別人對你一分好，你就要還十分。”
就像婉姑娘眼下對他們一家做的一樣。
摸著錦盒裏的文房四寶，張衡似懂非懂：“奶奶，婉姐姐人真好。”
“是啊，是個很好的姑娘。”張大娘嘆息。
這樣好的姑娘，希望她一直平安，順遂，再也不要遇到先前那般的困境才好。
便是遇上了，也希望她能轉危為安。
當然，若她真如自己所想，是那位貴不可言的貴人本尊，就希望她更加萬事如意，事事順心。
張大娘衷心地在心裏祝願說。
“我一定會好好讀書，認字，不辜負她對我的好。”
張衡輕撫著錦盒中貴重的紙筆，低聲地說。
好去尋她，完成他們的承諾。
鐘離婉，鐘離。
等他長大了，他就順著這個姓氏去找她。
——
另外一邊，劉勝正忙著將墻角劈好的柴禾搬進廚房，眼角餘光瞥見一人緩緩推門而入。
他先是警惕地丟掉懷中柴禾，只撿起最粗的那根，做出攻擊的架勢，一臉兇狠地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發，衣衫破爛，臉更是臟的都看不清楚面目的男人。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闖到我家來！”
那人先是楞楞地看了他半晌，隨即笑出一口白牙。
這幅樣子看在劉勝眼裏，更加可怖了。
而那人甚至笑出了聲，徑自走近。
就在劉勝頭皮發麻，嚇得想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按照阿岳哥哥教的，一棍把這歹人打暈，再去喊人來幫忙的時候，那人開口了：
“斧頭，是我啊，三個月不見，你又長高了！”
熟悉的聲音讓劉勝楞住，等意識到這人是誰以後，頓時淚眼婆娑。
他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卻在途中丟掉了柴禾，張開雙臂抱住那人。
“爹！你終於回來了！”
他的哭聲驚動了屋裏的祖母，劉大娘身體還很虛弱，但聽到斧頭的聲音，激動地抱著小桃花走了出來。
一看到院中那個瘦骨嶙峋、衣衫破爛的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兒啊！”
前一秒還在笑著哄兒子的劉偉回頭，咚地一聲跪在地上，也落了淚。“娘，我回來了。”
劉大娘哭著迎了上去，祖孫三代，一家四口抱頭痛哭了好半天，劉大娘才想起來讓兒子進屋。
劉勝跑前跑後地端茶倒水，趁著天熱，劉偉在後院用涼水直接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收拾幹凈了，才來到榻上，抱起自己的小閨女。
“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就回來了，那修水壩的活，不是還要再幹兩個月嗎？”劉大娘一邊端上吃食，一邊奇怪地問。
劉偉這才將戀戀不舍的目光從小閨女身上移開，正要開口回話的時候，卻看到桌上的食物。
沒脫殼的糙米飯，比起精白米飯肯定難吃，但這玩意絕對頂飽。
一碗野菜湯，這也實屬正常，這個季節老天爺還是眷顧他們這些窮人的，草地裏生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菜，都能果腹。
但真正叫他大驚失色的，是湯裏那兩塊肉，看形狀，似乎是雞腿。還是兩大塊！
“哪裏來的肉？”
他吃驚地問。
家中情況他再清楚不過了。
孩子娘還在世的時候就艱難，因為母親總是體弱多病，他也為此賣了不少田，只剩下最後五畝地，讓勤快的媳婦伺候著，而他則去城裏找些賣力氣的散工，掙些銀錢。
後來朝廷下了荒田三年不稅的政策，家家戶戶都對開荒極為上心，他自然也是想參與的。
有了田地，只要肯下力氣，每年都能有糧食，就餓不死。
可當時家中沒有多少底氣，田地再好，也要時間伺候，他家中米缸卻等不了，家人的嘴更等不了。
哪知道後來，媳婦生小閨女的時候大出血，就這麽去了。
這是跟了他以後光吃苦的女人，他舍不得跟村子裏人說的一樣，一張廉價的草席裹了，就葬到地裏。
他娘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母子倆商量著，將家中最後五畝田給賣了，讓媳婦風光大葬。
誰曾想喪事剛完，縣尊大人便又下令征苦役去修水壩，他也在名單之中。
當時家中只剩下最後一百文錢，和淺淺一米缸的糧食，別的什麽都沒有了。
他之所以如此憔悴，除了因為做活辛苦外，就是因為擔心家中母親和兩個孩子，老的老，小的小，該如何過活。
生怕他們在自己回來之前……就撐不住了。
卻不料眼下，家裏人氣色都很紅潤，小閨女也養得白嫩可愛，桌上還見著葷腥了？
“我師傅打來的！”劉勝歡快地接話道。
打從父親回來，那個在鐘離婉等人面前一直沈穩持重的小少年便不見了蹤影，取代而之的是鮮活淘氣的孩子。
“我們這是遇上貴人了。”劉大娘在旁解釋，笑著將這些日子以來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劉偉眼眶含淚，“那你師父現在在哪，爹去謝謝他！”
若非有此人相助，他和家人恐怕已經陰陽相隔。
“師父昨天剛走。”劉勝有些失落地回答，他也很舍不得這位本事極大的，又對他一家有再造之恩的老師。
“真是可惜了。”劉偉衷心地說。
聽說完一家人的經歷，劉偉也說起了自己的：“申奉那狗官被抄家，處斬了。聽說是得罪了金陵城來的貴人，所以把他暗中做的一些勾當全都查了出來，重重懲治了。”
他滿懷恨意地說：“原來朝廷一直念著咱們，女皇陛下上位以後，一直說要給每家上了戶的孩子十文錢，去年更是追加到二十文，可申奉那狗官，只肯給咱們五文錢。多餘的全都揣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咱們家這種情況，女皇陛下本來是下過旨，恩準我留在家裏照顧你們，不用服勞役的。是這個狗官，想私吞聘用工匠的錢，楞是把咱們招過去，累死累活地替他做事。”
“真不是個東西！”劉大娘也跟著罵了句。
“這次老天有眼，派了這位貴人來，聽說了他做的這些事後，特意調來官比縣尊老爺更大的大人來調查，把他拿了，我也被放回來了。臨走前，他們還給了我五貫錢，說是這狗官家裏抄出來的。那貴人說，要狗官把這些年貪的，咱們百姓的血汗錢，都加倍還回來。”
劉偉示意兒子從他帶回來的袋子裏，拿出錢來。
“等過些日子，還會有其他補償，都會送到家裏。最重要的是兒子以後能在家裏，好好照顧你們了。咱們一家，也再也不用分開了。”
看著那分量十足的五貫錢，劉大娘抹著淚：“好啊，這苦日子，總算是讓咱們熬過去了。”
有了這些錢，就能過個暖冬。
兒子能夠留下來，家裏也就有了頂梁柱。自己的身子，在恩人們的幫助下，也有了起色。
等來年，她在家帶孩子，兒子就辛苦一些，去開兩畝地，一家人這麽齊心協力，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的。
一想到無望的日子終於結束，老天爺終究是眷顧了自家。
劉大娘雙手緊緊捂著臉，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
淚水卻沿著指縫落下。
……
順寧三年七月十日，鐘離婉一行人回到了金陵城。
結束了這趟花費了大概五十多天的微服私訪。
永樂殿諸人早已收到了消息，小龐子更是領了人，備了禦輦，早早在第二道宮門前候著。
直到那頂馬車徐徐駛入皇城，座駕上隱一、隱二兩個人的面容也變得清晰。
諸人行禮：“恭迎陛下回宮，陛下萬福。”
車門打開，小黎與小安子率先下車，最後才是鐘離婉。
望著這熟悉的皇宮，與熟悉的眾人，耳畔也是熟悉的稱呼，她飛快地隱去那一絲恍然如夢的感慨，輕笑道：“平身。”
緩緩坐上禦輦，鐘離婉隨口問：“宮中如何？大家如何？”
小龐子指揮完眾小內侍擡起禦輦，齊步往永樂殿行去，笑著仰頭回答：“回陛下，宮中諸事順遂，大家都各司其職，安分當差，一切如常。”
鐘離婉矜持地點點頭，“這就好。”
原先還不覺得，如今回了宮，坐在禦輦上一晃一晃地，這一路上累積的疲憊好似噴薄而出了一樣，她這會兒眼皮子重得很。
小龐子察言觀色，“陛下，可是倦了？李姑姑已帶人備好了熱水，您是想沐浴更衣，去去乏，還是先用膳，再休息一會兒？”
鐘離婉勉強打起精神。“先沐浴。”
一路上都坐著馬車，稱不上風塵仆仆。
可好不容易回了家，她不想再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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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解。
張大娘心中也慌得很, 有心想解釋一番，又覺得這番猜測沒有道理，不好跟孩子們解釋。
無奈之下, 只好說：“先把東西搬回屋去，等男人們回來了再說。眼皮子都別太淺，這是咱們家的福報不假，但也不是你們能拿出去吹噓的本錢，要記得財不可外露的道理。”
幸而除了老四那不懂事的非要討回來的不懂事的四兒媳婦，其他幾個兒媳婦都是她千挑萬選回來的賢惠人, 更是本分人，與她相處時想來不錯, 這回雖不甚明白她的顧慮, 但她既然這般吩咐了, 她們也都乖巧點頭。
沒過一會兒張家的男人們便回來了。
眾媳婦都熱情地迎上了自家男人, 殷勤地幫著遞水擦臉的同時，嘰嘰喳喳地說了先前發生的事。
還不等張家的男人們好奇地問送了哪些禮物，才讓家中的女人們如此興高采烈, 激動不已。張大娘已經喊了眾人到堂屋去, 打發了孩子們出去玩, 自己則仔細關好了門窗。
“娘，莫非人家送來了千兩黃金？即便是千兩黃金，也是來路清晰的幹凈東西，瞧您這做賊心虛的樣，不知到的, 還以為咱們做了什麽虧心事才得了這些東西的呢。”張家老三忍不住打趣。
“去！說正經的呢！”張大娘啐他一口, 按捺住自己膽大包天的想法。
這群光長個子不長心眼的貨，要是讓他們知道了, 鐵定管不住自己的嘴。
於是她眼珠子一轉，換了個說法：“老娘怕什麽，要不是老娘當時非要留下人家姑娘，你們再活八輩子，也沾不著這些寶貝的邊！”
習慣性地嗆完聲，她又一本正經地壓低聲音：“都給老娘聽好了，婉姑娘的真實身份，便是當今陛下——”
她拉長了音，直到眾人紛紛面露錯愕之色，三兒子手中茶盞甚至咣當一聲掉在桌面。
“啥？”
“娘，您不是在說笑吧？”
張大娘壞笑一聲：“身邊的女官！”
張家眾人面面相覷半晌，忽地大松了口氣。
“娘，說話不帶這麽大喘氣的。”
“我都快被你嚇死了。”
“你這老婆子。”就連張有才都受不了了，一個勁地拍著胸膛，翻著白眼：“盡作怪。”
張大娘大笑一聲：“想什麽呢，陛下萬金之軀，出門在外，身邊不得帶百八十個護衛？婉姑娘呀，就是其中一名女官，還是陛下面前極為受寵的，奉命來咱們這邊體察民情的時候，遭了回災，與護衛走散了，才來到咱們家呢。”
不等其他人接著再問，她繼續告誡：“往後啊，外頭若有人問起，婉姑娘的事，你們只說是金陵城來的官家千金，到咱們後山狩獵的時候，誤踩了陷阱，被咱們給救了便是。婉姑娘初來時那副模樣，誰也不許透露出去半個字。要是被我知道你們在外頭亂嚼舌根，給咱們家惹了禍，別怪老娘到時候六親不認，讓你出去一人做事一人當。到時候貴人想如何處置你們，老娘更是不管的。”
“都聽清楚了？”她環視諸人。
眾人連連點頭。
女帝陛下身邊的女官，與金陵城來的官家千金也相差無幾，都是金貴人，不是他們這等普通小民惹得起的。
看出孩子們都意識到了此事關系重大，張大娘滿意點頭，吩咐散會：“清楚了就行，知道你們性急，那就一起來看看婉姑娘都送給咱們什麽東西了。”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激動起來，高興地回了自己房中，取出禮物，一一打開。
先前之所以在老村長面前埋汰四兒媳婦，說沒有準備給她的禮物，實在是因為那貨太不像話，張大娘氣不過，才故意為之。
事實上，鐘離婉行事向來妥帖，即便對王氏不滿，又怎會在這點子回禮上故意克扣，激發張家婆媳矛盾呢？
自然是一視同仁地都準備了。
男人們都得了一塊玉佩，女人們則是一方錦帕，一套胭脂水粉，並一根銀釵步搖。
給張大娘二老的，各是一身剪裁特別合適的衣服，和鞋襪，與百兩黃金。
張慧得的是一副頭面，和那件價值連城的華服。
已經出嫁的大女兒家也有一副頭面和兩匹上好的料子。
孫輩各得了一個小錦囊，裏頭是十顆金銀豆子。
多給了張衡一套文房四寶，並兩本書，一本《百家姓》、一本《千字文》；
另還有一張紙條。
鐘離婉走後，張衡還纏著阿岳學了不少字，連猜帶蒙，看懂了紙條上的話，當眾讀了出來：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張衡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奶奶，我不懂是什麽意思。”
張大娘慈愛地摸著他的頭，輕聲說：“奶奶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別人對你一分好，你就要還十分。”
就像婉姑娘眼下對他們一家做的一樣。
摸著錦盒裏的文房四寶，張衡似懂非懂：“奶奶，婉姐姐人真好。”
“是啊，是個很好的姑娘。”張大娘嘆息。
這樣好的姑娘，希望她一直平安，順遂，再也不要遇到先前那般的困境才好。
便是遇上了，也希望她能轉危為安。
當然，若她真如自己所想，是那位貴不可言的貴人本尊，就希望她更加萬事如意，事事順心。
張大娘衷心地在心裏祝願說。
“我一定會好好讀書，認字，不辜負她對我的好。”
張衡輕撫著錦盒中貴重的紙筆，低聲地說。
好去尋她，完成他們的承諾。
鐘離婉，鐘離。
等他長大了，他就順著這個姓氏去找她。
——
另外一邊，劉勝正忙著將墻角劈好的柴禾搬進廚房，眼角餘光瞥見一人緩緩推門而入。
他先是警惕地丟掉懷中柴禾，只撿起最粗的那根，做出攻擊的架勢，一臉兇狠地看著眼前這個披頭散發，衣衫破爛，臉更是臟的都看不清楚面目的男人。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闖到我家來！”
那人先是楞楞地看了他半晌，隨即笑出一口白牙。
這幅樣子看在劉勝眼裏，更加可怖了。
而那人甚至笑出了聲，徑自走近。
就在劉勝頭皮發麻，嚇得想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按照阿岳哥哥教的，一棍把這歹人打暈，再去喊人來幫忙的時候，那人開口了：
“斧頭，是我啊，三個月不見，你又長高了！”
熟悉的聲音讓劉勝楞住，等意識到這人是誰以後，頓時淚眼婆娑。
他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卻在途中丟掉了柴禾，張開雙臂抱住那人。
“爹！你終於回來了！”
他的哭聲驚動了屋裏的祖母，劉大娘身體還很虛弱，但聽到斧頭的聲音，激動地抱著小桃花走了出來。
一看到院中那個瘦骨嶙峋、衣衫破爛的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兒啊！”
前一秒還在笑著哄兒子的劉偉回頭，咚地一聲跪在地上，也落了淚。“娘，我回來了。”
劉大娘哭著迎了上去，祖孫三代，一家四口抱頭痛哭了好半天，劉大娘才想起來讓兒子進屋。
劉勝跑前跑後地端茶倒水，趁著天熱，劉偉在後院用涼水直接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收拾幹凈了，才來到榻上，抱起自己的小閨女。
“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就回來了，那修水壩的活，不是還要再幹兩個月嗎？”劉大娘一邊端上吃食，一邊奇怪地問。
劉偉這才將戀戀不舍的目光從小閨女身上移開，正要開口回話的時候，卻看到桌上的食物。
沒脫殼的糙米飯，比起精白米飯肯定難吃，但這玩意絕對頂飽。
一碗野菜湯，這也實屬正常，這個季節老天爺還是眷顧他們這些窮人的，草地裏生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菜，都能果腹。
但真正叫他大驚失色的，是湯裏那兩塊肉，看形狀，似乎是雞腿。還是兩大塊！
“哪裏來的肉？”
他吃驚地問。
家中情況他再清楚不過了。
孩子娘還在世的時候就艱難，因為母親總是體弱多病，他也為此賣了不少田，只剩下最後五畝地，讓勤快的媳婦伺候著，而他則去城裏找些賣力氣的散工，掙些銀錢。
後來朝廷下了荒田三年不稅的政策，家家戶戶都對開荒極為上心，他自然也是想參與的。
有了田地，只要肯下力氣，每年都能有糧食，就餓不死。
可當時家中沒有多少底氣，田地再好，也要時間伺候，他家中米缸卻等不了，家人的嘴更等不了。
哪知道後來，媳婦生小閨女的時候大出血，就這麽去了。
這是跟了他以後光吃苦的女人，他舍不得跟村子裏人說的一樣，一張廉價的草席裹了，就葬到地裏。
他娘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母子倆商量著，將家中最後五畝田給賣了，讓媳婦風光大葬。
誰曾想喪事剛完，縣尊大人便又下令征苦役去修水壩，他也在名單之中。
當時家中只剩下最後一百文錢，和淺淺一米缸的糧食，別的什麽都沒有了。
他之所以如此憔悴，除了因為做活辛苦外，就是因為擔心家中母親和兩個孩子，老的老，小的小，該如何過活。
生怕他們在自己回來之前……就撐不住了。
卻不料眼下，家裏人氣色都很紅潤，小閨女也養得白嫩可愛，桌上還見著葷腥了？
“我師傅打來的！”劉勝歡快地接話道。
打從父親回來，那個在鐘離婉等人面前一直沈穩持重的小少年便不見了蹤影，取代而之的是鮮活淘氣的孩子。
“我們這是遇上貴人了。”劉大娘在旁解釋，笑著將這些日子以來的事情都說了一遍。
劉偉眼眶含淚，“那你師父現在在哪，爹去謝謝他！”
若非有此人相助，他和家人恐怕已經陰陽相隔。
“師父昨天剛走。”劉勝有些失落地回答，他也很舍不得這位本事極大的，又對他一家有再造之恩的老師。
“真是可惜了。”劉偉衷心地說。
聽說完一家人的經歷，劉偉也說起了自己的：“申奉那狗官被抄家，處斬了。聽說是得罪了金陵城來的貴人，所以把他暗中做的一些勾當全都查了出來，重重懲治了。”
他滿懷恨意地說：“原來朝廷一直念著咱們，女皇陛下上位以後，一直說要給每家上了戶的孩子十文錢，去年更是追加到二十文，可申奉那狗官，只肯給咱們五文錢。多餘的全都揣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咱們家這種情況，女皇陛下本來是下過旨，恩準我留在家裏照顧你們，不用服勞役的。是這個狗官，想私吞聘用工匠的錢，楞是把咱們招過去，累死累活地替他做事。”
“真不是個東西！”劉大娘也跟著罵了句。
“這次老天有眼，派了這位貴人來，聽說了他做的這些事後，特意調來官比縣尊老爺更大的大人來調查，把他拿了，我也被放回來了。臨走前，他們還給了我五貫錢，說是這狗官家裏抄出來的。那貴人說，要狗官把這些年貪的，咱們百姓的血汗錢，都加倍還回來。”
劉偉示意兒子從他帶回來的袋子裏，拿出錢來。
“等過些日子，還會有其他補償，都會送到家裏。最重要的是兒子以後能在家裏，好好照顧你們了。咱們一家，也再也不用分開了。”
看著那分量十足的五貫錢，劉大娘抹著淚：“好啊，這苦日子，總算是讓咱們熬過去了。”
有了這些錢，就能過個暖冬。
兒子能夠留下來，家裏也就有了頂梁柱。自己的身子，在恩人們的幫助下，也有了起色。
等來年，她在家帶孩子，兒子就辛苦一些，去開兩畝地，一家人這麽齊心協力，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的。
一想到無望的日子終於結束，老天爺終究是眷顧了自家。
劉大娘雙手緊緊捂著臉，嘴角咧開，無聲地笑了。
淚水卻沿著指縫落下。
……
順寧三年七月十日，鐘離婉一行人回到了金陵城。
結束了這趟花費了大概五十多天的微服私訪。
永樂殿諸人早已收到了消息，小龐子更是領了人，備了禦輦，早早在第二道宮門前候著。
直到那頂馬車徐徐駛入皇城，座駕上隱一、隱二兩個人的面容也變得清晰。
諸人行禮：“恭迎陛下回宮，陛下萬福。”
車門打開，小黎與小安子率先下車，最後才是鐘離婉。
望著這熟悉的皇宮，與熟悉的眾人，耳畔也是熟悉的稱呼，她飛快地隱去那一絲恍然如夢的感慨，輕笑道：“平身。”
緩緩坐上禦輦，鐘離婉隨口問：“宮中如何？大家如何？”
小龐子指揮完眾小內侍擡起禦輦，齊步往永樂殿行去，笑著仰頭回答：“回陛下，宮中諸事順遂，大家都各司其職，安分當差，一切如常。”
鐘離婉矜持地點點頭，“這就好。”
原先還不覺得，如今回了宮，坐在禦輦上一晃一晃地，這一路上累積的疲憊好似噴薄而出了一樣，她這會兒眼皮子重得很。
小龐子察言觀色，“陛下，可是倦了？李姑姑已帶人備好了熱水，您是想沐浴更衣，去去乏，還是先用膳，再休息一會兒？”
鐘離婉勉強打起精神。“先沐浴。”
一路上都坐著馬車，稱不上風塵仆仆。
可好不容易回了家，她不想再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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