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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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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輾轉

半夜。

周知韻躺在床上, 睜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睡不著。

空蕩蕩的別墅二樓裏只有她一個人。

周遭太安靜了。

周知韻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膛裏那躁亂的心跳聲。

此刻四周越是寂靜,她越是心煩意亂。

她像是烙餅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

先不提這麽短的時間內她究竟要去哪裏弄到五千萬, 就算她借到了這筆錢,把房子贖回來了。以後要償還這麽一大筆債務, 實在是壓力太大了。

周知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去償還這筆錢。

她不無沮喪地嘆了一口氣, 翻了一個身, 目光望向了陽臺外的夜空。

要不,索性就放棄這幢房子?

周父周母還留下了一套在市中心的老房子, 雖然又小又老, 但也能住人, 之前她弟周綏安讀書的時候還在那裏住過一段時間。

周知韻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她的理智告訴她——或許放棄這幢房子才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

畢竟那可是五千萬, 不管她能不能借到這筆錢。無疑,她的下半輩子都要在償還這筆債務的陰影裏度過,這樣真的值得嗎?

周知韻看著頭頂的天花板,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一輪彎月早已爬上中天。

清冷的冬夜裏, 銀白色的月輝灑滿了寂靜的庭院。

左思右想, 不得其解。

周知韻早已累極。

算了, 先睡覺吧。

她用厚厚的羽絨被蒙上臉龐, 被窩裏的玫瑰精油芬芳味道縈繞鼻尖。

淡淡的馥郁花香撫慰了她焦躁不安的心跳。

慢慢的,她闔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 周知韻是被樓下異樣的動靜吵醒的。

雜亂的腳步聲和陌生的交談聲在這樣安靜寧和的冬日清晨裏顯得格外突兀。

她從睡夢中驚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呆呆地看著昨晚盯了許久的天花板。

那陣嘈雜的聲音依舊沒散, 而且還似乎越來越大了。

不是在做夢。

聲音好像是從樓下傳來的。

陌生男人的聲音讓她腦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周知韻幾乎是一瞬間從床上坐了起來,她顧不上許多, 匆忙披上衣服,帶著疑惑小跑著下了樓。

越走近,那陣聲音越嘈雜。

周知韻的目光往一樓的客廳裏望去。

此刻客廳裏擠滿了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他們都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手裏還拿著各種工具,看起來像是一個裝修隊。

黎曜站在那裏,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見她下了樓,他忙走到了她跟前,語氣有些擔憂,指著客廳裏的一個中年男人,委屈道:

“我剛才正在廚房做早餐,這個人突然帶著一堆人進來了,他好像有鑰匙,我攔不住他們……”

周知韻的目光往黎曜指著的方向看了一眼。

寬敞明亮的客廳中央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身頗為正式的西裝,四肢短小,圓頭圓臉,此刻正笑瞇瞇地跟身邊的人交談著。

周知韻的一顆心頓時沈下去了半截,但她還是強作鎮定地安慰了身邊的黎曜一句:

“沒事,我來處理。”

她往前走了幾步。

何志傑站在人群中央,看到周知韻,他一臉笑容地沖她打著招呼,表情無比自然:

“小韻,早啊。”

周知韻深吸了一口氣,開口打招呼道:

“何叔叔。”

“你去後院那邊,就按照這個圖紙來……”

何志傑低聲交代了旁邊的男人一句,男人點頭應是,拿著圖紙,招呼了幾個工人一起朝後花園走去。

周知韻看著幾人的背影和手裏的工具,心裏泛起了一股不好的預感,她捏緊了拳頭,收回視線,再次看向了面前的何志傑,面上還勉強維持著笑容,問:

“何叔叔,你這是要做什麽?”

何志傑笑了笑,幾步走到了周知韻跟前,語氣十分和氣:

“小韻,上次我不是跟你提過嘛,我準備把這幢房子賣了。在對方來看房之前,我想把這裏重新收拾一下。”

他的目光在周圍轉了一圈,連“嘖”了好幾聲,搖搖頭,道:

“這房子裏的裝修有點過時了,外面的花園也荒得厲害,影響出售,得好好重新包裝一下。”

感受到了對方話語裏隱隱透出的嫌棄意味,周知韻皺緊了眉,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按捺住了心中的那股怒火,好聲好氣道:

“何叔叔,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想想辦法,或許……”

何志傑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那張圓餅似的臉上雖然笑著,可那雙小小的瞇縫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小韻,不是我不給你機會,你看你現在不還是好端端地住在這裏嗎?我要不是顧及著和你父親的交情,哪裏還能讓你在這裏好好地過完一個年?”

周知韻雖然厭惡極了對方那副虛偽的嘴臉,但是她明白此刻自己必須跟對方維持著表面的和氣。

“我知道何叔叔是一個好說話的人,也很在意跟我爸之間的同學情,所以這些年才處處照顧我們姐弟,我很感激這一點,但是……”

她正說著話,突然,餘光瞥到了後花園裏的那幾個工人正在拔地面上那些殘留的月季藤。

他們臉上笑嘻嘻的,彼此說說笑笑,手裏不經意地抓著地上那些枯敗的月季藤輕輕一扯,那些黑褐色的枯枝便被連根拔起,帶起了陣陣飛揚的塵土。

那一瞬間,周知韻腦子一片空白,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等她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已經直接沖了出去。

“你們在幹嘛?!”

她尖叫道。

或許是周知韻的反應太過激烈,那幾個工人明顯是被嚇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懵的樣子。

周知韻此刻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勉強沖他們笑了笑,語氣溫和道:

“你們先不要動這些月季藤,我跟你們老板說幾句話。”

如果說昨晚周知韻還能理智地勸自己放棄這幢房子,那麽現在,地面上那些被扯得四分五裂的月季藤就像是一塊巨石,又重又急地砸在了湖面上,那些理智和冷靜就像是飛濺的水珠似的,完全從她腦中消失了。

直到此刻,周知韻才徹徹底底地意識到了這幢房子對於她的意義。

她絕不允許別人碰這個花園,也不能接受失去這幢房子。

周知韻穩住了心神,轉身朝屋裏走,想要再和何志傑轉圜一番,可她剛一轉頭就看到他從房子裏面走了出來。

“你們繼續拔,不要停。”

何志傑雙手背在身後,腳步從容地邁進了花園裏,他看也不看站在旁邊的周知韻,而是直接沖著旁邊的工人喊道:

“你們動作快點,把這花園的枯草拔完,再種點好看的花樹上去,這亂糟糟的像什麽樣子!”

“何叔叔,你不能這樣!”

周知韻急了,她幾步走上前,目光懇切地看著何志傑的臉,語氣幾乎哀求:

“那些花是我媽種的,不能拔。”

何志傑轉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臉上依舊帶著笑容,看起來有一種紙糊的假人一般的不真實感。

“這些月季花早已經枯死了……你的父母也早已經不在人世了。小韻,雖然很殘酷,但是我希望你能接受這個現實。”

那一瞬間,周知韻臉上的表情再也繃不住了,她盯著何志傑的臉,目光有一瞬間的怔忡,整個人像是被迎頭敲了一棒子似的。

身後那些工人開始繼續拔那些月季藤。

周知韻回過神來,顧不上別的,她沖了過去,張開雙手護在那些月季藤前面,像是一只不堪一擊的雛鳥。

“你們不要動!不要動我家的東西!”

何志傑皺緊了眉,他顯然已經失去耐心,上前幾步直接拉住了周知韻的胳膊,臉上的笑容也早已經消失不見:

“小韻,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不能一直……”

何志傑的話還沒說完。

突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黑色的西服面料上橫著一只森白的手,指節修長,手背上暴起幾根青筋,有一種原始的力量感。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

“哎喲!”

伴隨著一聲驚呼,何志傑被推得一個踉蹌,直接往身後的花壇裏倒去。

幸好旁邊的工人扶了他一把,他才沒有直接摔出一個狗吃屎。

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

周知韻楞了一下,轉頭去看——

黎曜站在她的側前方,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將她護在了身後,此刻,他正冷冷地看著對面狼狽的男人,警告道:

“不要碰她。”

少年的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看起來鋒利又有攻擊性,像一只野性難馴的野狼。

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露出過這樣冰冷又極富野性的表情。

周知韻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麽。

那邊,在人前丟了面子,何志傑早已經氣到跳腳,他勉強站穩了,渾身顫抖地指著周知韻和黎曜,擡高了聲音,喊道:

“你們!馬上從這幢房子裏滾出去!”

“何叔叔,他不是故意的。”

周知韻回過神來,急忙轉頭看向了一臉怒火的何志傑,她臉上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還想再爭取一次:

“他年紀小,不懂事,這件事我們還可以再商量商量……”

即使到現在,周知韻還是不敢直接跟何志傑撕破臉。

畢竟,現在房子在對方手裏,她沒有任何可以跟他直起腰板說話的籌碼。

“商量什麽?沒什麽好商量的!”

可是何志傑已經完全不裝了,他用手指著周知韻,一邊指一邊罵:

“我自問這幾年對你們姐弟也是盡到責任了,沒想到養出了兩條白眼狼……”

話音未落。

黎曜的臉色早已陰沈了下來,他上前一步,直接一把按住了何志傑不停指指點點的手指,嘴角勾出一抹冷淡的弧度,道:

“不要用手指隨便指人,我以為這是基本的社交禮儀。”

他臉上雖然笑著,語氣也是不急不緩,但手腕卻直接帶著何志傑的手指轉了一個九十度的彎。

少年看著清瘦,手上的力氣卻著實不小。何志傑痛到幾乎喊出了聲,想掙脫又掙脫不得,僵在了那裏好幾秒,臉憋得通紅,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的幾個工人見狀,朝這邊包圍了過來。

“楞著幹什麽?把他拽走啊!”

何志傑喘了一口氣,大聲喊道。

聽到他的命令,那些人立馬就要去抓黎曜。

周知韻本來想拉住黎曜,穩住兩邊的人,再跟何志傑好聲好氣地商量。

但是現在局面明顯已經不可控了,她索性也不裝了,嘆了一口氣,直接沖到旁邊拿起一把鐵鍬,不要命似的地朝那些人揮舞著。

“滾!都從我家裏滾出去!”

周知韻將手裏的那把鐵鍬掄得生風,鋥亮的鐵鍬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邊緣鋒利,看起來十分駭人。

“都滾出去!滾!”

那一群人被她突然的動作嚇到了,東躲西閃,抱頭鼠竄,最後全都被她從後花園的門趕了出去。

何志傑捋了一把散亂的頭發,氣喘籲籲地站在院門外,一邊狼狽地整理著西服,一邊道:

“你等著!等法院的傳票下來吧!”

周知韻知道現在已經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她撐著那把鐵鍬,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何志傑的鼻子,把這幾天所有郁結在心內的憤恨都罵了出來:

“呸!我爸當初真是看走了眼!竟然沒有發現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你這個沒有信用的老東西!喪了良心!竟然搶孤兒孤女的遺產!搶走了這個房子,你晚上能睡得著嗎?”

她長得美艷,就算此刻做出這副潑婦姿態竟然一點也不違和,連此刻她那厭惡的語氣和陰陽怪氣的表情也絲毫不能影響那張臉的美感,反而只能給她增添幾分鮮活與生動,看起來就像是一朵濃艷帶刺的鮮紅玫瑰。

“哦,不對,像你這種沒良心的人,肯定能睡得著!我馬上就回去燒香,讓我爸媽今晚過去找你!讓他們好好跟你敘敘舊!就聊聊你是怎麽照顧我和我弟的!不要臉的東西!這幾年你幫過我們姐弟一個忙嗎?搶房子倒是跑得快!這錢你拿了以後買棺材板吧!”

她這麽一說,旁邊圍著的幾個工人紛紛看向了前面的何志傑,眼神頗有些覆雜。

何志傑大概是真的有些心虛,他顧不上周知韻那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只是睜大了那雙瞇縫眼強自爭辯道:

“這個房子當初本來就是你抵押給我的!現在我要賣,那也是理所應當!你出不起價錢,就不要怪我賣給別人!”

說完,他氣急敗壞地轉身就要走。

“這幢房子你打算賣多少錢?”

突然,旁邊響起了一個冷淡的聲音。

眾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回頭去看。

說話的是黎曜。

“阿曜……你……”

周知韻也有些意外。

何志傑明顯是有些沒反應過來,他楞了一下,目光在周知韻臉上掃過一圈,又看向了旁邊的黎曜。

或許是做生意的人都有幾分靈活與眼力,他猶豫了幾秒,雖然語氣依舊僵硬,但還是開口答道:

“六千萬。”

周知韻立馬反駁:

“你不是說五千萬?”

何志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

“做生意就是這樣,一天一個價錢,想買就別嫌貴,嫌貴就……”

他的話還沒說完。

旁邊的黎曜已經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我買了。”

他說。

周知韻愕然回頭,看著他,一臉的不可置信。

“阿曜……”

黎曜回頭沖她安撫一笑,他沒說什麽,而是轉過頭繼續盯著對面的何志傑,眼神冰冷,帶著一絲輕蔑。

何志傑顯然也是不敢相信,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真的?”

黎曜嘴角輕揚:

“何先生覺得我在跟你開玩笑?”

他的語氣分明很平靜,卻無端讓人嗅到幾分危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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