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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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雨夜
每年到了四五月，青州總會經歷一個漫長的雨季。
今年也是如此。
清明剛過，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雨。
周知韻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天還是陰沈沈的，空氣中飄著一點雨絲。
她站在長廊下，仰頭看著青黛色的屋檐。
切割整齊的筒瓦細細密密地排布著，透明的雨水像是汩汩清泉一般從磚瓦縫隙中淅淅瀝瀝地往下淌。
現代和古典融合得恰到好處的庭院裏，幾株芭蕉垂著腦袋，那碧綠的葉子被雨水沖洗得閃閃發亮。
眼前的場景美得像是一首帶著清冷味道的宋詞，也像是一副寫意的畫卷。
周知韻看得有些出神。
“要回去了嗎？”
身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知韻轉過頭。
頗具古典韻味的正廳大門前，一個約莫二十五左右的年輕男人朝她走了過來。
他樣貌俊朗，穿著一身黑色的長風衣，修身的版型將身形襯托得頎長優雅，看上去清貴極了。
男人似乎也是剛從畫室裏出來，手裏還抱著一張半成品的畫作。
周知韻沖他點點頭，視線不經意落在了對方手裏的畫上。
那是一張抽象的女子肖像畫。
女子的面容只是簡單幾筆勾勒，分辨不清具體模樣，唯獨那雙眼睛，刻畫得十分用心，線條微微上挑，眼神慵懶嫵媚，像是一只貓。
看起來十分生動誘人。
周知韻的目光在那張畫上停留了幾秒，正要開口說點什麽。
兩人身後的那扇門裏又走出來了一行人。
其中一個女生走到了男人身邊站定，姿態親密地靠在了他身邊，隨後擡頭面露擔憂地望著周知韻，問：
“知韻，你又忘記帶傘了嗎？要不讓阿朔送送你？”
周知韻收回視線，沖著女生淺淺一笑：
“不用啦。”
她轉頭看了一眼廊外的庭院，道：
“雨下得不是很大，我自己走出去就好。”
說完，她朝兩人點頭致意，轉身直接邁進了那細雨蒙蒙的畫卷中。
江南古典園林在細雨中就像是一幅被暈染的水墨畫。
女人行走其間，那一頭及腰的微卷烏發隨著她走動的步伐微微蕩出一點弧度，一身素色的曳地長裙被風吹動，貼著她的身體，婀娜纖瘦的曲線若隱若現。
煙霧般的雨絲落在她的長發上，像是打了一層柔光似的，看起來有種不真實感。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轉角的月拱門後，站在廊下的男人才收回了視線。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畫作，微微皺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
水霧般的雨絲打在臉上，有點涼。
空氣裏有被雨水洗過的清新草木香味。
周知韻一邊穿行在這美輪美奐的園林中，一邊打量著身旁的景色。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錯落有致地臨水而立，表面泛著細雪一般的白。
幾尾金魚慢悠悠地穿行在澄清見底的湖水中。
一座畫舫形狀的涼亭隔水相望，游廊下的美人靠旁是一大片開得正好的櫻花，遠遠看去像是一團粉色的煙霧。
有匠心卻不顯匠氣，每一處都極盡雅致豪奢之能事。
她不由地再次感嘆了一番主人家的高超審美和雄厚財力。
這座院落有個別致的名字——怡園。
園子的主人姓吳，是從帝都美術學院退休下來的老教授，其獨創的吳門畫派在當代畫壇裏別具一格，是當今藝術屆大師級別的人物。
據說吳教授的祖籍在青州，退休後為了養老特地買下了這座園子。
一個月前，周知韻她爸四處托關系才讓她拜入了吳教授的門下，現在她每周有兩天時間要來這怡園裏和其它幾個同門一起接受吳教授的親自指導。
一想起她爸花出去的那筆拜師錢，周知韻直到現在還是覺得肉疼。
她收回視線，走出了怡園。
時近傍晚，加上連日來的陰雨天，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怡園周圍相對僻靜，只有一條種滿香樟樹的林蔭大道通向外面的繁華世界。
橙黃色的燈光從墨綠色的樹影中灑了下來，看上去有一種電影畫面的美感。
周知韻並沒有急著打車回家，而是慢悠悠地沿著那條路往前走。
吳教授每周都會布置一個作業，讓學生們畫完之後再親自點評。
今天他留下的作業主題是眼睛。
這個主題，說簡單也簡單，但要畫得出彩，卻也是十分困難的。
人的眼睛大多千篇一律，特別是成年人，他們的眼神很多時候都是僵硬麻木的。
動物的眼睛雖然靈動，但又很難畫出動人的情感色彩。
她要去哪裏找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呢？
周知韻正在低頭思索著。
身後傳來了車輪軋過落葉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身後。
周知韻轉頭去看。
一輛黑色的邁凱倫穩穩地停在了她身側。
車窗落下，副駕駛位置露出了一張女人的臉龐。
“知韻，真的不用我們送你嗎？”
她擡頭看了一眼從濃密樹蔭間隙露出來的天，擔憂道：
“雨好像就要下大了。”
駕駛位上的男人被女人擋住了大半身體，只露出了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輕點著中控臺，腕間的銀色腕表在昏暗的車內折射出了一種矜貴的光芒。
周知韻的視線落在女人臉上，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啦，等會兒有人來接我。”
聽她這麽說，女人露出了一個俏皮的笑，問：
“是男朋友嗎？”
周知韻臉上依舊是那副笑，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女人又笑了一聲，轉頭對著身邊的人道：
“阿朔，那我們走吧。”
男人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鐘，發動機的聲音響了起來。
車子緩緩啟動，很快就消失在了轉角處。
周知韻收回視線，仰頭看著天。
雨滴從枝葉間滑落，砸在了她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雨好像真的下大了。
早知道今天出門的時候就帶把傘了。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
相比於別墅區的冷清，位於市中心的古城區要顯得有煙火氣多了。
但大約是下雨的緣故，今夜古城區附近也顯得十分冷清。
曲曲折折的小巷子裏，一個身影由遠及近慢慢地走了過來。
路燈的光灑了下來，將女人的身影照得分明。
一頭黑長卷發的女人撐著一把透明雨傘，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路面的積水，一邊打著電話。
電話那頭似乎是她熟悉的人，女人的語氣顯得很隨意自在。
“吳老師說這次的優勝作品可以跟他自己的作品一起放在下周六市立圖書館的畫展上。”
聽聲音是個相當年輕的女人。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女人半是撒嬌半是抱怨道：
“我當然知道要加油啊，關鍵我現在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從哪裏下手，真頭疼啊。”
“我剛剛去老房子那邊找了幾本以前的畫冊，想找找靈感……”
安靜的小巷子裏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動靜，在這靜謐的夜裏格外明顯。
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擡頭看了過來，神情警備。
昏暗的小巷子在這寂靜的雨夜裏有一種莫名的詭異氣氛。
周圍安靜極了，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似乎也清晰可聞。
突然，黑漆漆的墻角邊蹦出來一只濕漉漉的黑貓。
小小的身影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躥進了墨色的夜幕裏。
“怎麽了？”
好友劉樂怡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過來。
周知韻回過神，答道：
“沒事。”
話雖然這麽說，但她還是不由加快了腳步。
巷子口就在前方五十米不到的地方。
走出巷子就是大馬路了。
周知韻匆匆結束對話，拿著手機滑動頁面準備打車。
身邊突然又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動靜。
悉悉索索的，像是某種小動物在爬行的聲音。
她轉頭去看，聲音是從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裏傳出來的。
那條小巷子裏沒有路燈，狹窄幽長，幾乎完全融進了夜色中。
看起來十分可怖。
一陣裹挾著雨絲的風從巷子裏面吹了過來，周知韻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準備繼續打車。
在按下確認鍵之前，她還是遲疑了。
這附近的巷子九曲十八彎，活像個迷宮，攝像頭也不多，所以經常有人在這裏遺棄自己不想養的寵物。
萬一是被遺棄的小奶貓小奶狗，這種天氣在外面待上一夜非得要去掉半條命。
周知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輕了腳步，慢慢朝聲音來處靠近。
她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對著黑漆漆的巷子晃了晃。
裏面空蕩蕩的。
只有附近居民停在墻邊的幾輛自行車。
周知韻捏緊了手心，又往巷子裏面走了幾步。
裏面依舊沒有任何東西。
她有些疑惑，正準備折返。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的巷子口有一輛車駛過，明晃晃的車前大燈掃過，將周圍的一切照得分明。
周知韻餘光突然瞥到不遠處的墻腳下似乎蹲著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她嚇了一跳，汗毛豎了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
車燈的光在兩人之間快速劃過，周圍很快又陷入了一片濃黑的夜色中。
黑暗中，周知韻的心跳得飛快。
剛才那飛快一瞥還是讓她看清了。
那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左右的男孩，他蜷縮在墻角邊，正抱著膝蓋仰頭看著她。
她穩了穩心神，走近幾步，將手機的手電筒對準了男孩。
男孩渾身被雨水淋得透濕，一副狼狽姿態。
那張臉在手電筒的光下顯得十分蒼白。
看清了男孩的面容後，周知韻楞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雙眼睛。
她驚嘆道。
不，不應該簡單地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
警戒，疏離，兇狠，陰冷。
像是某種小動物。
奇怪的是，男孩的眼神明明看起來戾氣橫生，卻莫名給人一種脆弱易碎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他尚且年幼的樣貌。
或許是因為他被雨水淋得透濕的狼狽處境。
總之，他看起來並不具備什麽可以威脅到自己的能力。
周知韻松了一口氣，卸下了防備的姿態。
她又走近了兩步。
面前的男孩頓時變得暴躁起來，他弓起背，一手撐地，壓低眉眼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那副姿態像極了一只隨時準備攻擊的惡犬。
離得近了，周知韻看見男孩手裏似乎還抱著一只小奶貓。
那只貓似乎是剛剛才出生，小的可憐，只有巴掌大小，此刻被淋濕了，幾乎要斷氣的病弱模樣。
周知韻楞了一下，停住腳步，移開了手機。
兩人的面容又陷在了一片夜色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啊？”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電視劇裏拐.賣.兒童的壞人。
“這只貓是你的嗎？”
男孩不出聲。
周知韻想了想，又朝他晃了晃手機，問：
“你記得你家長的號碼嗎？要不要給他們打個電話？”
男孩依舊用那副惡狠狠的表情盯著她。
一只手緊緊地摟著懷裏的貓。
明明長著一張可愛的正太臉，卻要擺出這副齜牙咧嘴的姿態。
周知韻看得好笑。
她蹲了下來，臉上帶笑，語氣溫柔：
“那你知道你家的住址嗎？”
巷子口又有一輛車駛過。
暖橘色的光影中，她的面孔出現又消失。
如同黑夜裏的一朵曇花，只是一瞬的綻放，轉眼又消失在了那片融融夜色中。
男孩望向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怔楞。
周知韻將手中的傘朝男孩微微傾斜，耐著性子繼續問：
“我帶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
男孩看著她，雖然還是不肯說話，但神情似乎沒剛才那麽具有攻擊性了。
周知韻試探性地朝男孩伸出手，想要拉他站起來。
察覺到她的動作，男孩的眼神倏然又變得銳利起來，他死死地看著她伸過來的手，身體同時往後縮了縮。
看表情似乎是不願意？
周知韻收回了手，皺著眉思考了一瞬，語氣盡量溫柔地問：
“你是跟家裏人吵架才跑出來的嗎？”
昏暗的光線下，男孩盯著她的眼睛，嘴唇緊緊地抿著，就是不肯開口說半個字。
切~
油鹽不進、兇巴巴的小屁孩。
周知韻耗盡了所有耐心，她站了起來，扭頭就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她走出去了大概六、七米的距離。
一回頭——
男孩依舊蹲在那裏。
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他渾身都被雨水淋得透濕，眉眼也濕漉漉的，像是一只可憐巴巴的小野狗。
看起來要多惹人憐就有多惹人憐。
“喵嗚~”
一聲孱弱的叫聲從他懷裏傳了出來。
是那只小貓。
周知韻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夜空。
蒙蒙細雨煙霧一般籠罩了城市上空。
她再次輕聲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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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剛過，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雨。
周知韻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天還是陰沈沈的，空氣中飄著一點雨絲。
她站在長廊下，仰頭看著青黛色的屋檐。
切割整齊的筒瓦細細密密地排布著，透明的雨水像是汩汩清泉一般從磚瓦縫隙中淅淅瀝瀝地往下淌。
現代和古典融合得恰到好處的庭院裏，幾株芭蕉垂著腦袋，那碧綠的葉子被雨水沖洗得閃閃發亮。
眼前的場景美得像是一首帶著清冷味道的宋詞，也像是一副寫意的畫卷。
周知韻看得有些出神。
“要回去了嗎？”
身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周知韻轉過頭。
頗具古典韻味的正廳大門前，一個約莫二十五左右的年輕男人朝她走了過來。
他樣貌俊朗，穿著一身黑色的長風衣，修身的版型將身形襯托得頎長優雅，看上去清貴極了。
男人似乎也是剛從畫室裏出來，手裏還抱著一張半成品的畫作。
周知韻沖他點點頭，視線不經意落在了對方手裏的畫上。
那是一張抽象的女子肖像畫。
女子的面容只是簡單幾筆勾勒，分辨不清具體模樣，唯獨那雙眼睛，刻畫得十分用心，線條微微上挑，眼神慵懶嫵媚，像是一只貓。
看起來十分生動誘人。
周知韻的目光在那張畫上停留了幾秒，正要開口說點什麽。
兩人身後的那扇門裏又走出來了一行人。
其中一個女生走到了男人身邊站定，姿態親密地靠在了他身邊，隨後擡頭面露擔憂地望著周知韻，問：
“知韻，你又忘記帶傘了嗎？要不讓阿朔送送你？”
周知韻收回視線，沖著女生淺淺一笑：
“不用啦。”
她轉頭看了一眼廊外的庭院，道：
“雨下得不是很大，我自己走出去就好。”
說完，她朝兩人點頭致意，轉身直接邁進了那細雨蒙蒙的畫卷中。
江南古典園林在細雨中就像是一幅被暈染的水墨畫。
女人行走其間，那一頭及腰的微卷烏發隨著她走動的步伐微微蕩出一點弧度，一身素色的曳地長裙被風吹動，貼著她的身體，婀娜纖瘦的曲線若隱若現。
煙霧般的雨絲落在她的長發上，像是打了一層柔光似的，看起來有種不真實感。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轉角的月拱門後，站在廊下的男人才收回了視線。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畫作，微微皺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
水霧般的雨絲打在臉上，有點涼。
空氣裏有被雨水洗過的清新草木香味。
周知韻一邊穿行在這美輪美奐的園林中，一邊打量著身旁的景色。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錯落有致地臨水而立，表面泛著細雪一般的白。
幾尾金魚慢悠悠地穿行在澄清見底的湖水中。
一座畫舫形狀的涼亭隔水相望，游廊下的美人靠旁是一大片開得正好的櫻花，遠遠看去像是一團粉色的煙霧。
有匠心卻不顯匠氣，每一處都極盡雅致豪奢之能事。
她不由地再次感嘆了一番主人家的高超審美和雄厚財力。
這座院落有個別致的名字——怡園。
園子的主人姓吳，是從帝都美術學院退休下來的老教授，其獨創的吳門畫派在當代畫壇裏別具一格，是當今藝術屆大師級別的人物。
據說吳教授的祖籍在青州，退休後為了養老特地買下了這座園子。
一個月前，周知韻她爸四處托關系才讓她拜入了吳教授的門下，現在她每周有兩天時間要來這怡園裏和其它幾個同門一起接受吳教授的親自指導。
一想起她爸花出去的那筆拜師錢，周知韻直到現在還是覺得肉疼。
她收回視線，走出了怡園。
時近傍晚，加上連日來的陰雨天，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怡園周圍相對僻靜，只有一條種滿香樟樹的林蔭大道通向外面的繁華世界。
橙黃色的燈光從墨綠色的樹影中灑了下來，看上去有一種電影畫面的美感。
周知韻並沒有急著打車回家，而是慢悠悠地沿著那條路往前走。
吳教授每周都會布置一個作業，讓學生們畫完之後再親自點評。
今天他留下的作業主題是眼睛。
這個主題，說簡單也簡單，但要畫得出彩，卻也是十分困難的。
人的眼睛大多千篇一律，特別是成年人，他們的眼神很多時候都是僵硬麻木的。
動物的眼睛雖然靈動，但又很難畫出動人的情感色彩。
她要去哪裏找一雙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呢？
周知韻正在低頭思索著。
身後傳來了車輪軋過落葉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她身後。
周知韻轉頭去看。
一輛黑色的邁凱倫穩穩地停在了她身側。
車窗落下，副駕駛位置露出了一張女人的臉龐。
“知韻，真的不用我們送你嗎？”
她擡頭看了一眼從濃密樹蔭間隙露出來的天，擔憂道：
“雨好像就要下大了。”
駕駛位上的男人被女人擋住了大半身體，只露出了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他修長的手指隨意地輕點著中控臺，腕間的銀色腕表在昏暗的車內折射出了一種矜貴的光芒。
周知韻的視線落在女人臉上，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用啦，等會兒有人來接我。”
聽她這麽說，女人露出了一個俏皮的笑，問：
“是男朋友嗎？”
周知韻臉上依舊是那副笑，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女人又笑了一聲，轉頭對著身邊的人道：
“阿朔，那我們走吧。”
男人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鐘，發動機的聲音響了起來。
車子緩緩啟動，很快就消失在了轉角處。
周知韻收回視線，仰頭看著天。
雨滴從枝葉間滑落，砸在了她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雨好像真的下大了。
早知道今天出門的時候就帶把傘了。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
相比於別墅區的冷清，位於市中心的古城區要顯得有煙火氣多了。
但大約是下雨的緣故，今夜古城區附近也顯得十分冷清。
曲曲折折的小巷子裏，一個身影由遠及近慢慢地走了過來。
路燈的光灑了下來，將女人的身影照得分明。
一頭黑長卷發的女人撐著一把透明雨傘，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路面的積水，一邊打著電話。
電話那頭似乎是她熟悉的人，女人的語氣顯得很隨意自在。
“吳老師說這次的優勝作品可以跟他自己的作品一起放在下周六市立圖書館的畫展上。”
聽聲音是個相當年輕的女人。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女人半是撒嬌半是抱怨道：
“我當然知道要加油啊，關鍵我現在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從哪裏下手，真頭疼啊。”
“我剛剛去老房子那邊找了幾本以前的畫冊，想找找靈感……”
安靜的小巷子裏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動靜，在這靜謐的夜裏格外明顯。
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擡頭看了過來，神情警備。
昏暗的小巷子在這寂靜的雨夜裏有一種莫名的詭異氣氛。
周圍安靜極了，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似乎也清晰可聞。
突然，黑漆漆的墻角邊蹦出來一只濕漉漉的黑貓。
小小的身影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躥進了墨色的夜幕裏。
“怎麽了？”
好友劉樂怡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過來。
周知韻回過神，答道：
“沒事。”
話雖然這麽說，但她還是不由加快了腳步。
巷子口就在前方五十米不到的地方。
走出巷子就是大馬路了。
周知韻匆匆結束對話，拿著手機滑動頁面準備打車。
身邊突然又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動靜。
悉悉索索的，像是某種小動物在爬行的聲音。
她轉頭去看，聲音是從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裏傳出來的。
那條小巷子裏沒有路燈，狹窄幽長，幾乎完全融進了夜色中。
看起來十分可怖。
一陣裹挾著雨絲的風從巷子裏面吹了過來，周知韻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準備繼續打車。
在按下確認鍵之前，她還是遲疑了。
這附近的巷子九曲十八彎，活像個迷宮，攝像頭也不多，所以經常有人在這裏遺棄自己不想養的寵物。
萬一是被遺棄的小奶貓小奶狗，這種天氣在外面待上一夜非得要去掉半條命。
周知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輕了腳步，慢慢朝聲音來處靠近。
她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對著黑漆漆的巷子晃了晃。
裏面空蕩蕩的。
只有附近居民停在墻邊的幾輛自行車。
周知韻捏緊了手心，又往巷子裏面走了幾步。
裏面依舊沒有任何東西。
她有些疑惑，正準備折返。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的巷子口有一輛車駛過，明晃晃的車前大燈掃過，將周圍的一切照得分明。
周知韻餘光突然瞥到不遠處的墻腳下似乎蹲著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她嚇了一跳，汗毛豎了起來，往後退了好幾步。
車燈的光在兩人之間快速劃過，周圍很快又陷入了一片濃黑的夜色中。
黑暗中，周知韻的心跳得飛快。
剛才那飛快一瞥還是讓她看清了。
那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左右的男孩，他蜷縮在墻角邊，正抱著膝蓋仰頭看著她。
她穩了穩心神，走近幾步，將手機的手電筒對準了男孩。
男孩渾身被雨水淋得透濕，一副狼狽姿態。
那張臉在手電筒的光下顯得十分蒼白。
看清了男孩的面容後，周知韻楞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雙眼睛。
她驚嘆道。
不，不應該簡單地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
警戒，疏離，兇狠，陰冷。
像是某種小動物。
奇怪的是，男孩的眼神明明看起來戾氣橫生，卻莫名給人一種脆弱易碎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他尚且年幼的樣貌。
或許是因為他被雨水淋得透濕的狼狽處境。
總之，他看起來並不具備什麽可以威脅到自己的能力。
周知韻松了一口氣，卸下了防備的姿態。
她又走近了兩步。
面前的男孩頓時變得暴躁起來，他弓起背，一手撐地，壓低眉眼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那副姿態像極了一只隨時準備攻擊的惡犬。
離得近了，周知韻看見男孩手裏似乎還抱著一只小奶貓。
那只貓似乎是剛剛才出生，小的可憐，只有巴掌大小，此刻被淋濕了，幾乎要斷氣的病弱模樣。
周知韻楞了一下，停住腳步，移開了手機。
兩人的面容又陷在了一片夜色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啊？”
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不像是電視劇裏拐.賣.兒童的壞人。
“這只貓是你的嗎？”
男孩不出聲。
周知韻想了想，又朝他晃了晃手機，問：
“你記得你家長的號碼嗎？要不要給他們打個電話？”
男孩依舊用那副惡狠狠的表情盯著她。
一只手緊緊地摟著懷裏的貓。
明明長著一張可愛的正太臉，卻要擺出這副齜牙咧嘴的姿態。
周知韻看得好笑。
她蹲了下來，臉上帶笑，語氣溫柔：
“那你知道你家的住址嗎？”
巷子口又有一輛車駛過。
暖橘色的光影中，她的面孔出現又消失。
如同黑夜裏的一朵曇花，只是一瞬的綻放，轉眼又消失在了那片融融夜色中。
男孩望向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怔楞。
周知韻將手中的傘朝男孩微微傾斜，耐著性子繼續問：
“我帶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
男孩看著她，雖然還是不肯說話，但神情似乎沒剛才那麽具有攻擊性了。
周知韻試探性地朝男孩伸出手，想要拉他站起來。
察覺到她的動作，男孩的眼神倏然又變得銳利起來，他死死地看著她伸過來的手，身體同時往後縮了縮。
看表情似乎是不願意？
周知韻收回了手，皺著眉思考了一瞬，語氣盡量溫柔地問：
“你是跟家裏人吵架才跑出來的嗎？”
昏暗的光線下，男孩盯著她的眼睛，嘴唇緊緊地抿著，就是不肯開口說半個字。
切~
油鹽不進、兇巴巴的小屁孩。
周知韻耗盡了所有耐心，她站了起來，扭頭就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她走出去了大概六、七米的距離。
一回頭——
男孩依舊蹲在那裏。
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他渾身都被雨水淋得透濕，眉眼也濕漉漉的，像是一只可憐巴巴的小野狗。
看起來要多惹人憐就有多惹人憐。
“喵嗚~”
一聲孱弱的叫聲從他懷裏傳了出來。
是那只小貓。
周知韻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夜空。
蒙蒙細雨煙霧一般籠罩了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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