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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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引狼入室
周知韻站在自家門前，仰頭去看——
偌大的一個別墅裏一片黑暗。
幾扇正朝著自己的窗戶都是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透出來。
沒有人在家。
她爸媽前幾天去外地考察了。
她弟估計現在也在外面還沒回家。
夜風吹動著院子裏的葡萄藤，藤曼搖搖晃晃。
雨聲淅淅瀝瀝，空氣裏帶著一絲涼意。
路燈將身後男孩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申到了她腳邊。
周知韻的視線盯著那個影子，心裏突然就有點發怵。
剛才她腦子一熱把這小孩帶回了家，本來是想著她弟在家，就算她帶個陌生小孩回家也不會怎麽樣。
但是，現在家裏就她一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周知韻腦子裏突然蹦出來了之前看過的一部驚悚片，講的就是一個小孩身體裏藏著大人的靈魂，然後把收養她的一家人都殺了的故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
男孩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走廊裏的暖色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多了一絲童稚的味道。
分明就是一個小孩的模樣。
周知韻又想起剛才在那條漆黑的小巷子裏，她折返回去，問他願不願意暫時到她家住一晚，男孩雖然表情依舊兇得很，但是眼神明顯有點松動。
口是心非的小屁孩，看起來好幾天沒吃過飯似的，瘦弱得厲害，自己一巴掌就能扇飛出去好遠。
周知韻心裏暗笑了一句自己未免太過小心。
她收回了那點子心虛，從包裏拿出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啪嗒”一聲，她伸手按開了玄關的燈。
周圍頓時亮了起來。
周知韻走進玄關，從鞋架上拿出一雙拖鞋扔在了旁邊，又拿出一雙扔在自己腳邊，一邊脫鞋一邊道：
“你先換鞋，等會兒吃點東西洗個澡，今晚就在這裏睡一晚，明天早上我帶你去警察局。”
她換好了鞋，回頭去看。
男孩站在門外沒動，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他懷裏的那只小貓在發抖。
“快進來啊，外面冷。”
周知韻伸手將男孩拉進了家門。
“吱呀”一聲。
門關上了。
將蕭瑟的風雨隔絕在外。
周知韻徑直走向了廚房，道：
“你先換鞋子，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她走進廚房，四處掃了一眼。
竈臺上幹幹凈凈，什麽也沒剩下。
她又去翻冰箱。
冰箱裏也是空空蕩蕩。
周知韻皺了皺眉。
暗呼不好。
她和她弟都不會做飯，家裏也不習慣請阿姨，他們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姐弟倆要麽出去吃，要麽就點外賣隨便應付一下。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
外面在下雨。
別墅區點外賣很麻煩，外賣只能送到小區門口，還得給門衛室打電話，讓他們開車送過來。
這麽折騰一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飯。
那個孩子看起來應該是餓得很了。
周知韻思考了一瞬，從櫥櫃裏翻出來一盒掛面，燒水煮上了。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她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面從廚房裏出來，擡頭去看——
男孩正站在客廳裏，手裏抱著那只貓。
大概是進屋之後就站在那裏沒動過，從他身上滴下來的雨水在地板上積下了一灘水漬。
男孩臉上沒有初來乍到的拘謹，也沒有孩童天真的好奇，有的只是冷漠，好像周圍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似的。
這麽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他臉上出現這麽冷漠的表情。
周知韻心裏有很多猜測。
猜測越多，對眼前男孩的憐憫也就越多。
她招呼他坐到餐桌邊。
“快來，先吃飯。”
聞言，男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在猶豫。
周知韻也沒催他，而是把手裏的那碗面放在了餐桌上，又回廚房端來了另外一碗面。
等她回到餐廳的時候，男孩已經坐在了對面。
“嘗嘗看。”
她把其中一碗面推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沒動。
周知韻把筷子塞進了他手裏。
男孩擡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膚色沁著冷淡的白，雙眼皮很深，睫毛濃密，漂亮得像個洋娃娃。
餐廳上方明亮的燈光灑了下來，將一切照得分明。
周知韻的臉上出現了疑惑的神色。
“咦？”
她俯身湊近男孩，看了幾秒，問：
“你是外國人？”
是她眼花了嗎？
面前的男孩竟然擁有一雙灰紫色的瞳孔。
周知韻把男孩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這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不僅是瞳孔的顏色，他的五官看起來也比正常人立體很多，尤其是眉眼的輪廓，深邃立體，分明不像是平常亞洲人的長相。
大約是因為夜裏的光線實在太昏暗，她剛才竟然沒有發現。
周知韻一靠近，男孩原本平靜的眼神有了一點波瀾，他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了和她的距離，一副防備的姿態。
見男孩這樣，周知韻皺了皺眉想了一會兒，又問：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男孩依舊以那副警戒的姿態看著她，活像是一只剛被撿回家對人很防備的小野狗。
“難怪一直不說話，還以為是個小啞巴呢。”
周知韻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得了了，撿了一個小洋鬼子回家。”
見男孩拿著筷子不動，她做了一個吃東西的手勢，示意他吃面。
男孩依舊不動。
周知韻想了一下，憋出了幾個英語單詞：
“You，eat noodles，Ok？”
男孩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停頓了幾秒，似乎是在思考什麽，隨後他慢慢地拿著筷子夾起了一筷子面條。
聽懂了！
周知韻心裏竊喜。
原來這小洋鬼子之前是沒聽懂她的話，難怪一直沒什麽反應。
她松了一口氣，也拿著筷子夾起了碗裏的面條。
忙活了這麽一天，她早就餓了。
周知韻把面條塞進嘴裏，下一秒她就皺緊了眉，差點把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好鹹！
好奇怪的味道！
剛才她怕面條沒味道，所以加了很多生抽和雞精，又加了幾勺子鹽，沒想到用料過猛，太鹹了。
周知韻艱難地咽下了嘴裏的面條，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男孩。
他正安安靜靜地低頭吃著面。
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似的。
周知韻有些疑惑，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醬土色的面湯，又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了嘴裏。
依舊還是那股子怪味道。
難道他碗裏的面沒有她碗裏的鹹？
不對啊，都是一個鍋裏撈出來的，味道肯定是一樣的啊。
或許是外國人口味比較重，不怕鹹。
她想。
男孩低頭默默吃面的樣子到底還是讓周知韻有點心虛。
她放下了手裏的筷子，清了清嗓子，正要說點什麽，卻想起來對方聽不懂中文。
周知韻想說英文，卻無奈水平有限，憋了半天，她指了指對方手裏的小貓，道：
“Give me the cat.”
男孩擡頭看了她一眼。
這回他沒有選擇無視她的話，而是乖乖地將懷裏的那只貓給了她。
總算是能溝通了。
周知韻想。
她抱起了那只貓。
那只貓躺在她懷裏，無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她。
小小的一只，瘦到幾乎沒有分量。
周知韻試探性地摸了摸它的頭。
小貓很乖，蹭了蹭她的手指。
周知韻嘴角勾了勾，擡起頭剛要跟男孩說點什麽，卻見對方正看著她。
見她望過來，他又低下了頭，繼續吃著那碗面。
周知韻抿了抿唇，沒說什麽，抱著貓進了浴室。
她給貓洗了一個澡，又用毛巾仔仔細細地擦幹凈了，用小毯子包著抱在懷裏。
周知韻沒有養寵物的經驗，只能盡力讓小貓覺得舒服些。
她去廚房找了一點純牛奶，放在微波爐裏稍微加熱了一點，餵小貓喝了一點，又去找了一件舊衣服和一個紙箱，做了一個簡易的小窩，將小貓放了進去。
等她做完了一切，男孩已經吃完了那碗面，正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
周知韻看了一眼男孩面前那只空空的碗，隨後視線上移，盯著男孩的臉。
他瘦得可憐，下巴削尖，襯得那雙眼睛更大了。
那副樣子讓她想起了那只貓。
“You need a shower,too.”
她沖著他笑了笑，語氣有點俏皮。
男孩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猶豫，隨後，他站了起來。
周知韻把男孩帶到了浴室門口，又去找了幾件她弟的舊衣服遞給了他。
浴室的門關上了。
周知韻站在浴室門口，直到聽見裏面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這才放下心轉身離開。
剛才給那個小貓洗澡的時候她身上被濺了不少泥水，早已經迫不及待去洗個澡了。
周知韻揉了揉發酸的手臂，擡腳去了二樓。
“吱呀”一聲。
她推開房門，脫下了身上的裙子，一下子躺倒在旁邊的沙發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真的累慘了。
天花板上的頂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周知韻眼神放空地看著前方。
她的房間裝修得很有風格。
燈光下的墻布很有質感，表面流淌著淡淡的光澤，上面的圖案是一大片一大片燦爛的向日葵花海，看上去炙熱又明媚。
相比於濃墨重彩的墻紙，她房間裏的其它家具顯得非常的素凈簡約。
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與美感。
周知韻躺了幾分鐘，打起精神去房間裏的浴室裏洗了一個澡，洗完澡，她如往常一樣，點了一支精油香氛蠟燭，隨後坐在床前凳上，一邊吹著頭發一邊看著外面的天。
房間的窗簾沒有拉上，窗戶也是半開著的狀態。
潔白的窗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著。
沾滿雨水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了女人一張有些怔忡的臉。
頭發吹到半幹，周知韻拿出了畫紙。
燭火被吹得搖搖晃晃。
空氣有香氛蠟燭甜蜜的香味。
她皺著眉略微思索了一番，接著，提筆開始畫畫。
她很快就在紙上勾勒出了幾筆簡單的線條，然後對著畫紙仔細端詳了片刻，又拿起筆繼續畫著。
燭火的光跳躍著，將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也在那張畫紙上投下了一片暖色的光。
畫紙上畫的是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讓人看了一眼就很難忘記的眼睛。
眼型有些狹長，形狀像是桃花眼。
明明是人眼的形狀，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某種動物的眼睛。
匍匐在夜色中的黑貓，又或是默默舔舐傷口的小野狗。
但仔細去看，那雙眼睛的眼神裏分明有著獨屬於人的覆雜感情。
警惕、無助、脆弱、兇狠……
這些情緒雜糅在一起，濕漉漉的泛著水光，裏面又有火光在燃燒。
這種覆雜的矛盾感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周知韻畫得很認真。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
她終於畫出了個大概。
對著畫板看了好幾遍，她滿意地連“嘖”了兩聲。
外面的風聲突然變大了，像是在咆哮。
冷風從打開的窗戶裏鉆了進來。
“砰”的一聲。
房門突然發出了一聲重重的聲響。
周知韻嚇了一跳，忙轉頭去看。
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細細的縫，被風吹得不停地撞擊著門框，發出了一陣陣碰撞聲。
咦？剛才她沒把房門關上嗎？
周知韻站了起來，走到房門邊，朝外看了一眼。
走廊裏空蕩蕩的，壁燈散發出的橘黃色光芒在地板上拓印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周知韻轉身剛要關上房門，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她一下子楞在了那邊。
對了！那個小洋鬼子還在樓下呢！
她剛才畫得太忘情，竟然完全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周知韻在睡裙外面披上了一件外套，匆匆往樓下走。
“噠噠噠”、“噠噠噠”。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別墅裏回響著。
周知韻小跑到了一樓的客廳，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小男孩。
他正蹲在那個簡易的貓窩前，低頭看著那只小貓。
周知韻打量了男孩一眼。
他已經換上了她弟的衣服，衣服的尺碼看起來有些大，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他的頭發洗過了，半幹不幹的，發質很柔軟的樣子，看起來十足的乖巧。
似乎是聽到了她下樓的動靜，男孩轉頭看向了她。
周知韻朝他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她只能走到那個簡易貓窩前，蹲在了男孩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只小貓。
摸著摸著，她突然反應了過來。
既然現在他們倆能溝通了，那她就可以問男孩他父母的手機號碼或者他家的住址啊！
這樣就不用明天早上再去一趟警局了，人家父母也不用著急一個晚上了。
“Do you remenber your home address or parents ‘ phone number？”
她看著男孩問。
聽到聲音，男孩轉過頭，眼神落在她臉上。
周知韻又重覆了一遍。
“Home address or phone number？”
這回她放慢了語速。
男孩望向她的眼神很平靜，他沒有開口，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後低下頭又去看那只貓，不再理睬她。
周知韻有點疑惑。
怎麽沒反應？
她說的是英語啊。
難道是這小孩的母語不是英語，只是會一點點英語？
還是說這小孩真的是個啞巴？只會聽不會說？
周知韻思考了一下，又去找來了紙筆，遞到了男孩手邊。
男孩瞥了她一眼，沒接。
周知韻一頭霧水，琢磨半天，實在是沒辦法了，最後站了起來。
那就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明天一早送他去警局吧。
只是耽誤一晚上，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今天折騰了一天，周知韻也實在是累了，她打了一個哈欠，轉頭看了一下客廳裏的掛鐘。
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了。
她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
周知韻有些犯困了，她朝男孩指了指一樓的一間客房，隨口道：
“You can sleep there.”
男孩扭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周知韻挑了挑眉。
怎麽回事？
這下子又能聽懂了？
算了，她也懶得管了。
反正明天早上就要送他走了。
她沖著男孩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
安靜的客廳裏。
男孩站在那裏，目送著她走上二樓。
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周知韻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男孩臉上似乎有點淡淡的笑意。
那張漂亮的臉蛋在水晶燈光的映照下，像是櫥窗裏的娃娃，冰冷、沒有生氣，即使是笑著的，也沒有一點人的溫度和感情。
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周知韻按下了心裏那點莫名的怪異感覺，收回了視線，關上了房門。
“啪嗒”一聲。
關門的聲音在空蕩的別墅裏響起。
安靜的客廳裏。
男孩轉過身，重新蹲了下來，他伸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小貓的腦袋。
紙盒裏的小貓卻往後縮了縮，像是很懼怕似的。
男孩嘴角勾了勾。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旁邊的座機前，思考了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就被接通了。
屋外風雨正盛。
男孩低低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很快又被屋外的雨聲掩蓋。
“嗯，我現在還在青州，明天你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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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韻站在自家門前，仰頭去看——
偌大的一個別墅裏一片黑暗。
幾扇正朝著自己的窗戶都是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透出來。
沒有人在家。
她爸媽前幾天去外地考察了。
她弟估計現在也在外面還沒回家。
夜風吹動著院子裏的葡萄藤，藤曼搖搖晃晃。
雨聲淅淅瀝瀝，空氣裏帶著一絲涼意。
路燈將身後男孩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申到了她腳邊。
周知韻的視線盯著那個影子，心裏突然就有點發怵。
剛才她腦子一熱把這小孩帶回了家，本來是想著她弟在家，就算她帶個陌生小孩回家也不會怎麽樣。
但是，現在家裏就她一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周知韻腦子裏突然蹦出來了之前看過的一部驚悚片，講的就是一個小孩身體裏藏著大人的靈魂，然後把收養她的一家人都殺了的故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
男孩安靜地站在她身後，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走廊裏的暖色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多了一絲童稚的味道。
分明就是一個小孩的模樣。
周知韻又想起剛才在那條漆黑的小巷子裏，她折返回去，問他願不願意暫時到她家住一晚，男孩雖然表情依舊兇得很，但是眼神明顯有點松動。
口是心非的小屁孩，看起來好幾天沒吃過飯似的，瘦弱得厲害，自己一巴掌就能扇飛出去好遠。
周知韻心裏暗笑了一句自己未免太過小心。
她收回了那點子心虛，從包裏拿出鑰匙，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啪嗒”一聲，她伸手按開了玄關的燈。
周圍頓時亮了起來。
周知韻走進玄關，從鞋架上拿出一雙拖鞋扔在了旁邊，又拿出一雙扔在自己腳邊，一邊脫鞋一邊道：
“你先換鞋，等會兒吃點東西洗個澡，今晚就在這裏睡一晚，明天早上我帶你去警察局。”
她換好了鞋，回頭去看。
男孩站在門外沒動，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他懷裏的那只小貓在發抖。
“快進來啊，外面冷。”
周知韻伸手將男孩拉進了家門。
“吱呀”一聲。
門關上了。
將蕭瑟的風雨隔絕在外。
周知韻徑直走向了廚房，道：
“你先換鞋子，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她走進廚房，四處掃了一眼。
竈臺上幹幹凈凈，什麽也沒剩下。
她又去翻冰箱。
冰箱裏也是空空蕩蕩。
周知韻皺了皺眉。
暗呼不好。
她和她弟都不會做飯，家裏也不習慣請阿姨，他們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姐弟倆要麽出去吃，要麽就點外賣隨便應付一下。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
外面在下雨。
別墅區點外賣很麻煩，外賣只能送到小區門口，還得給門衛室打電話，讓他們開車送過來。
這麽折騰一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飯。
那個孩子看起來應該是餓得很了。
周知韻思考了一瞬，從櫥櫃裏翻出來一盒掛面，燒水煮上了。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她端著一碗熱乎乎的面從廚房裏出來，擡頭去看——
男孩正站在客廳裏，手裏抱著那只貓。
大概是進屋之後就站在那裏沒動過，從他身上滴下來的雨水在地板上積下了一灘水漬。
男孩臉上沒有初來乍到的拘謹，也沒有孩童天真的好奇，有的只是冷漠，好像周圍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似的。
這麽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才會讓他臉上出現這麽冷漠的表情。
周知韻心裏有很多猜測。
猜測越多，對眼前男孩的憐憫也就越多。
她招呼他坐到餐桌邊。
“快來，先吃飯。”
聞言，男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在猶豫。
周知韻也沒催他，而是把手裏的那碗面放在了餐桌上，又回廚房端來了另外一碗面。
等她回到餐廳的時候，男孩已經坐在了對面。
“嘗嘗看。”
她把其中一碗面推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沒動。
周知韻把筷子塞進了他手裏。
男孩擡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膚色沁著冷淡的白，雙眼皮很深，睫毛濃密，漂亮得像個洋娃娃。
餐廳上方明亮的燈光灑了下來，將一切照得分明。
周知韻的臉上出現了疑惑的神色。
“咦？”
她俯身湊近男孩，看了幾秒，問：
“你是外國人？”
是她眼花了嗎？
面前的男孩竟然擁有一雙灰紫色的瞳孔。
周知韻把男孩的臉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遍，這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不僅是瞳孔的顏色，他的五官看起來也比正常人立體很多，尤其是眉眼的輪廓，深邃立體，分明不像是平常亞洲人的長相。
大約是因為夜裏的光線實在太昏暗，她剛才竟然沒有發現。
周知韻一靠近，男孩原本平靜的眼神有了一點波瀾，他身體微微後仰，拉開了和她的距離，一副防備的姿態。
見男孩這樣，周知韻皺了皺眉想了一會兒，又問：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
男孩依舊以那副警戒的姿態看著她，活像是一只剛被撿回家對人很防備的小野狗。
“難怪一直不說話，還以為是個小啞巴呢。”
周知韻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得了了，撿了一個小洋鬼子回家。”
見男孩拿著筷子不動，她做了一個吃東西的手勢，示意他吃面。
男孩依舊不動。
周知韻想了一下，憋出了幾個英語單詞：
“You，eat noodles，Ok？”
男孩的眼神落在她臉上，停頓了幾秒，似乎是在思考什麽，隨後他慢慢地拿著筷子夾起了一筷子面條。
聽懂了！
周知韻心裏竊喜。
原來這小洋鬼子之前是沒聽懂她的話，難怪一直沒什麽反應。
她松了一口氣，也拿著筷子夾起了碗裏的面條。
忙活了這麽一天，她早就餓了。
周知韻把面條塞進嘴裏，下一秒她就皺緊了眉，差點把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好鹹！
好奇怪的味道！
剛才她怕面條沒味道，所以加了很多生抽和雞精，又加了幾勺子鹽，沒想到用料過猛，太鹹了。
周知韻艱難地咽下了嘴裏的面條，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男孩。
他正安安靜靜地低頭吃著面。
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似的。
周知韻有些疑惑，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醬土色的面湯，又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了嘴裏。
依舊還是那股子怪味道。
難道他碗裏的面沒有她碗裏的鹹？
不對啊，都是一個鍋裏撈出來的，味道肯定是一樣的啊。
或許是外國人口味比較重，不怕鹹。
她想。
男孩低頭默默吃面的樣子到底還是讓周知韻有點心虛。
她放下了手裏的筷子，清了清嗓子，正要說點什麽，卻想起來對方聽不懂中文。
周知韻想說英文，卻無奈水平有限，憋了半天，她指了指對方手裏的小貓，道：
“Give me the cat.”
男孩擡頭看了她一眼。
這回他沒有選擇無視她的話，而是乖乖地將懷裏的那只貓給了她。
總算是能溝通了。
周知韻想。
她抱起了那只貓。
那只貓躺在她懷裏，無力地睜著眼睛看著她。
小小的一只，瘦到幾乎沒有分量。
周知韻試探性地摸了摸它的頭。
小貓很乖，蹭了蹭她的手指。
周知韻嘴角勾了勾，擡起頭剛要跟男孩說點什麽，卻見對方正看著她。
見她望過來，他又低下了頭，繼續吃著那碗面。
周知韻抿了抿唇，沒說什麽，抱著貓進了浴室。
她給貓洗了一個澡，又用毛巾仔仔細細地擦幹凈了，用小毯子包著抱在懷裏。
周知韻沒有養寵物的經驗，只能盡力讓小貓覺得舒服些。
她去廚房找了一點純牛奶，放在微波爐裏稍微加熱了一點，餵小貓喝了一點，又去找了一件舊衣服和一個紙箱，做了一個簡易的小窩，將小貓放了進去。
等她做完了一切，男孩已經吃完了那碗面，正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
周知韻看了一眼男孩面前那只空空的碗，隨後視線上移，盯著男孩的臉。
他瘦得可憐，下巴削尖，襯得那雙眼睛更大了。
那副樣子讓她想起了那只貓。
“You need a shower,too.”
她沖著他笑了笑，語氣有點俏皮。
男孩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猶豫，隨後，他站了起來。
周知韻把男孩帶到了浴室門口，又去找了幾件她弟的舊衣服遞給了他。
浴室的門關上了。
周知韻站在浴室門口，直到聽見裏面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這才放下心轉身離開。
剛才給那個小貓洗澡的時候她身上被濺了不少泥水，早已經迫不及待去洗個澡了。
周知韻揉了揉發酸的手臂，擡腳去了二樓。
“吱呀”一聲。
她推開房門，脫下了身上的裙子，一下子躺倒在旁邊的沙發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今天真的累慘了。
天花板上的頂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周知韻眼神放空地看著前方。
她的房間裝修得很有風格。
燈光下的墻布很有質感，表面流淌著淡淡的光澤，上面的圖案是一大片一大片燦爛的向日葵花海，看上去炙熱又明媚。
相比於濃墨重彩的墻紙，她房間裏的其它家具顯得非常的素凈簡約。
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與美感。
周知韻躺了幾分鐘，打起精神去房間裏的浴室裏洗了一個澡，洗完澡，她如往常一樣，點了一支精油香氛蠟燭，隨後坐在床前凳上，一邊吹著頭發一邊看著外面的天。
房間的窗簾沒有拉上，窗戶也是半開著的狀態。
潔白的窗紗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著。
沾滿雨水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了女人一張有些怔忡的臉。
頭發吹到半幹，周知韻拿出了畫紙。
燭火被吹得搖搖晃晃。
空氣有香氛蠟燭甜蜜的香味。
她皺著眉略微思索了一番，接著，提筆開始畫畫。
她很快就在紙上勾勒出了幾筆簡單的線條，然後對著畫紙仔細端詳了片刻，又拿起筆繼續畫著。
燭火的光跳躍著，將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也在那張畫紙上投下了一片暖色的光。
畫紙上畫的是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讓人看了一眼就很難忘記的眼睛。
眼型有些狹長，形狀像是桃花眼。
明明是人眼的形狀，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某種動物的眼睛。
匍匐在夜色中的黑貓，又或是默默舔舐傷口的小野狗。
但仔細去看，那雙眼睛的眼神裏分明有著獨屬於人的覆雜感情。
警惕、無助、脆弱、兇狠……
這些情緒雜糅在一起，濕漉漉的泛著水光，裏面又有火光在燃燒。
這種覆雜的矛盾感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周知韻畫得很認真。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
她終於畫出了個大概。
對著畫板看了好幾遍，她滿意地連“嘖”了兩聲。
外面的風聲突然變大了，像是在咆哮。
冷風從打開的窗戶裏鉆了進來。
“砰”的一聲。
房門突然發出了一聲重重的聲響。
周知韻嚇了一跳，忙轉頭去看。
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細細的縫，被風吹得不停地撞擊著門框，發出了一陣陣碰撞聲。
咦？剛才她沒把房門關上嗎？
周知韻站了起來，走到房門邊，朝外看了一眼。
走廊裏空蕩蕩的，壁燈散發出的橘黃色光芒在地板上拓印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周知韻轉身剛要關上房門，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她一下子楞在了那邊。
對了！那個小洋鬼子還在樓下呢！
她剛才畫得太忘情，竟然完全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周知韻在睡裙外面披上了一件外套，匆匆往樓下走。
“噠噠噠”、“噠噠噠”。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別墅裏回響著。
周知韻小跑到了一樓的客廳，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小男孩。
他正蹲在那個簡易的貓窩前，低頭看著那只小貓。
周知韻打量了男孩一眼。
他已經換上了她弟的衣服，衣服的尺碼看起來有些大，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他的頭發洗過了，半幹不幹的，發質很柔軟的樣子，看起來十足的乖巧。
似乎是聽到了她下樓的動靜，男孩轉頭看向了她。
周知韻朝他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但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她只能走到那個簡易貓窩前，蹲在了男孩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只小貓。
摸著摸著，她突然反應了過來。
既然現在他們倆能溝通了，那她就可以問男孩他父母的手機號碼或者他家的住址啊！
這樣就不用明天早上再去一趟警局了，人家父母也不用著急一個晚上了。
“Do you remenber your home address or parents ‘ phone number？”
她看著男孩問。
聽到聲音，男孩轉過頭，眼神落在她臉上。
周知韻又重覆了一遍。
“Home address or phone number？”
這回她放慢了語速。
男孩望向她的眼神很平靜，他沒有開口，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後低下頭又去看那只貓，不再理睬她。
周知韻有點疑惑。
怎麽沒反應？
她說的是英語啊。
難道是這小孩的母語不是英語，只是會一點點英語？
還是說這小孩真的是個啞巴？只會聽不會說？
周知韻思考了一下，又去找來了紙筆，遞到了男孩手邊。
男孩瞥了她一眼，沒接。
周知韻一頭霧水，琢磨半天，實在是沒辦法了，最後站了起來。
那就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明天一早送他去警局吧。
只是耽誤一晚上，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今天折騰了一天，周知韻也實在是累了，她打了一個哈欠，轉頭看了一下客廳裏的掛鐘。
已經是夜裏十一點了。
她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
周知韻有些犯困了，她朝男孩指了指一樓的一間客房，隨口道：
“You can sleep there.”
男孩扭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周知韻挑了挑眉。
怎麽回事？
這下子又能聽懂了？
算了，她也懶得管了。
反正明天早上就要送他走了。
她沖著男孩點了點頭，轉身上了樓。
安靜的客廳裏。
男孩站在那裏，目送著她走上二樓。
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周知韻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男孩臉上似乎有點淡淡的笑意。
那張漂亮的臉蛋在水晶燈光的映照下，像是櫥窗裏的娃娃，冰冷、沒有生氣，即使是笑著的，也沒有一點人的溫度和感情。
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周知韻按下了心裏那點莫名的怪異感覺，收回了視線，關上了房門。
“啪嗒”一聲。
關門的聲音在空蕩的別墅裏響起。
安靜的客廳裏。
男孩轉過身，重新蹲了下來，他伸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小貓的腦袋。
紙盒裏的小貓卻往後縮了縮，像是很懼怕似的。
男孩嘴角勾了勾。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旁邊的座機前，思考了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很快就被接通了。
屋外風雨正盛。
男孩低低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很快又被屋外的雨聲掩蓋。
“嗯，我現在還在青州，明天你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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