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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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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趙執曾經猜測, 霓瓔在宣州的目的已經達到,甚至可能就要離開,沒想到她在短暫的離開之後, 又回到了這裏。

可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今年突如其來的大水。

大雨開始不間斷的連下時,清水河漲水就非常明顯了,饒是羅齊中再怎麽強令督工,到這個節骨眼,水壩的營造也必須停下來。萬幸的是康珈從很久之前及一直在籌備防汛事宜, 從內城到外鎮都沒有亂起來,一切井然有序。

霓瓔在這個時候重新換上了那身颯爽利落的男裝。

揚州那麽大的港口都已經在暴雨中停運, 更別提寧縣和太平縣這種小地方, 可就是在這麽個小地方, 那艘從和州的匪窩繳獲且整修過的戰船已經在岸口待命。

那面印著鶴紋的船旗, 在暴雨下被淋的那麽沈,卻依然被劇烈的河風卷動。

趙執第一次看清了那些藏在暗中的人,自她走出來那一刻, 所有人都已在靜靜待命, 仿佛即將背水一戰。

他怔楞著站在廊下, 一擡眼,對上了霓瓔側首看過來的眼神。

“阿殷。”他覺得自己此刻有很多話想說,那種自告奮勇、躍躍欲試,甚至孤註一擲的心情在瘋狂攪動他的情緒。

然而不必他開口,她忽然朝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也開口喚他:“趙執。”

他神情一凜, 很傻,卻也鄭重的回了句:“我在。”

大雨傾盆而下, 仿佛能覆蓋世間一切聲音,可趙執在嘈雜的雨聲中,聽到了這一輩子最動人的邀請。

“走嗎?”

心口猛地一震,他來不及去細細品味那些瞬息間用過心頭的情緒,他重重點頭,一邊點一邊退:“等我!我馬上!”

“去哪兒。”

“去收拾!叫人!”他已猜到她要幹什麽。

這是他第二次得她邀請,陪她冒險,當然要有萬全準備。

其實寧縣乃至太平縣的問題都不大,雖然緊鄰清水河,但下有直流,地勢也安全,當下災情最嚴重的多在河南、淮南和東南沿海一帶。

霓瓔這趟,是要救災。

“大嫂!”原班人馬踏上這艘船,趙滿比趙執還殷勤的沖到霓瓔跟前,趙執應該已經和他們說過這一趟的任務,至於她之前和趙執那點浮於表面的矛盾,應該也已經解釋清楚,眼下一個個都有非常充足的準備,而他們看霓瓔的眼神也與前一次完全不同。

細細拼接的羊皮地圖像一張屏風立在艙內,霓瓔負手而立站在圖前,聞聲轉頭,目光順著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竟是一個不差。

掃到盡頭,對上了趙執一雙笑眼。

“東家,這次還要簽契嗎?”

這話多少有點調侃,其餘人非但沒有像上次那般害怕,反而嘻嘻哈哈笑起來。

霓瓔也笑了一下:“當然,不入災地,何言救災。這一趟或許比前一趟更辛苦,更危險,所以諸位,都想好了?”

望錢來摸著鼻子開口:“大嫂,我打算走完這趟之後也說個媳婦,所以這次我怕是要多拿些。”

詹壁虎沒好氣看了她一眼,卻也笑著沒說什麽。

趙滿挺直背:“我也是,我要救值一塊金磚那麽多的命!”

劉文目光堅定:“大嫂,我們知道是殷家出錢幫著康縣令做了很多防汛準備,這才能讓我們的家人防患未然,我們是把家裏人安頓好才來的!”

霓瓔卻笑了:“那很抱歉,這一次,可能沒那麽多閑工夫。”她轉過身,嚴肅而鄭重的面向眾人:“畢竟連我自己,可能都會深陷危險,自顧不暇。所以,我也請諸位萬事小心,莫要強逞英雄,留著這條命,來找我要報酬。”

最後,霓瓔看向趙執,“包括你。”

趙執也看著她,“你也是。”

……

隨著朝廷撥下災銀和派遣的救災官員紛紛到位,整個大縉都開始有了賑災動作。

從七月到九月,從酷暑至涼秋,賑災的轉折,始於首先退去的t暴雨,繼而是房屋和良田的搶救,那些曾在暴雨成災時被及時轉移的災民一一回到自己的家鄉故地,在官府的引導相助下重建家園。

可新的問題仍在繼續。

旱澇之後,疫疾相繼。

即便再竭力的賑災救助,也不能讓所有無辜都得幸免,良禽蛇鼠,乃至死於災害中的人屍,都在日覆一日的泡發糜爛中滋生成要命的疫疾。

這註定不是一場靠著熱血和口號就能淌過的苦難。

趙執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天沒穿過幹凈衣裳,沒有睡過超過四個時辰的整覺,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狼狽和疲憊交織在這段日子裏,卻從來不覺得委屈或是艱難。

因為有個人比他更累。

他也想不透,一個看起來那麽嬌弱的女人,為什麽能做到這一步。

因為沾了太多泥水,她的手上有細小的傷口,有幹裂的皴痕,連長出的指甲裏都有了泥。明明是那麽講究的一個人,領口卻比之前小別再見時還要臟,連帶身上好聞的味道,也被泥腥氣覆蓋。

換在平常,趙執必定要將這個女人摟在懷裏,一點點為她清洗幹凈,讓她重覆往日的光鮮妍麗。

可當他看著她有條不紊厲聲調度人手,細致周到的安置每一個救下的災民,在昏天黑地的忙碌中,腦子從來沒有亂過,卻也會在某個喘息的瞬間用眼神尋找到他,將所有的關心、在意和安撫都容納其中,他就知道,此時此刻的她,並不需要那種籠中鳥一般的、累贅的呵護。

而她,再沒有比這時更美的樣子。

他們在深秋的某一日,迎來了一個難得的大晴天。

趙執和幾個兄弟們靠在臨時建造的倉房邊,不遠處的岸口,一排貨船和他們的那艘戰船依次停靠。

忙了這麽久,雖然霓瓔從沒在餐食短缺過,一直有食材運送過來,但每日消耗的必吃的多,一幫男人難免黑瘦,像現在這樣閑靠休憩的時候也實在不多。

忽的,詹壁虎瞇了瞇眼,指著不遠處停靠的一排船:“大哥,那個船旗,是不是鶴來商號?”

鶴來商號,從寧縣大熱開始,就成了家喻戶曉的知名商號。

趙執盯著那個圖案,不動聲色:“好像是。”

望錢來也發現了,他們一直乘的那艘船,是當初在匪窩繳獲改造過的戰船,所以在水上特別能折騰,外觀和造型也與一般的貨船不同。

“為什麽我們的船上,也有鶴來商號?”

劉文伸手搭在眉骨,陽光太刺眼,他看了一會兒才看明白,想了想,握拳敲掌:“這還不簡單,你們難道忘了,大嫂指揮救災的時候,不是讓我們在衣服上做了特別的標記,把救災的人和百姓區分開,也便於識別嗎,這船是運送物資和轉運災民的,想來也是一個道理。鶴來號之前就幫了寧縣很大的忙,他們可是難得的仁義之商,這次說不定也來幫忙了,一個船旗而已,何必大驚小怪。”

趙執靜靜地聽著幾個兄弟議論,沒有插話,只是在心裏默默的想。

你們就沒想過,這鶴來商號,就是殷府的嗎

提到了鶴來號,倒真勾起了談性。

“說真的,我這輩子沒佩服過幾個人,要是我能見到鶴來號的大東家,高低得給他磕一個,簡直是在世活菩薩!”

望錢來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我聽說只要是他們商號經營的貨物,你可以閉著眼睛去買,童叟無欺,口碑絕佳!而且他們商號很多的夥計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是大東家給了他們一個安置的地方,所以他們給外賣力,也格外忠心。”

“還有還有!”劉文一臉認真:“這次抗疫的藥材也是鶴來號送來的,遠的不說,就說咱們寧縣和太平縣,平日裏那麽多老板東家,一個個都覺得自己了不起的很,大商號也不是沒有,可真正到了這時候,只有鶴來號,才是真正的仁義大商!”

那麽多藥材,說送就送了,那麽多的人,說救就救了。

詹壁虎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以前對大嫂破有偏見,這一次才真正佩服她。但話說回來,鶴來號的東家雖然沒有露過面,也沒有跟咱們一樣風裏來雨裏去,但各人有各人的用處,鶴來號能做到這個地步,和大嫂是一樣值得敬佩的!”

趙滿一聽,立馬反駁:“才不是!我覺得大嫂更值得佩服!鶴來號的東家有那麽多錢,可能他出手,只是一百兩銀子裏給出一兩,更別提親自出面,但大嫂,她是有十分力氣能出到二十分,若沒有她這般深入災地的人,有錢有藥也救不回來人!”

趙執懶洋洋的靠著倉房的外壁,此刻的他並不知道類似的議論並不止出現在他們兄弟之間。

人心都是肉長的,那麽多的人接受了如此濃重的恩情,在劫後餘生時,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把秤。

可更讓趙執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們這場議論之後沒幾日,一個驚天消息從江南炸開,同時飛速襲向大縉的各個地方,勢頭最猛的那一支,飛向都城長安。

那時,江南一帶的緊急救災基本已經告一段落,如無意外的話,接下來是各州縣自己漫長的修補和重建,而他們也要準備回寧縣了。

帶回這個消息的,是穩定發揮的望錢來。

“兄弟們,這個消息可不得了,你們都冷靜聽我說。”

幾兄弟讓他別賣關子,連趙執的心頭微微提了一下。

望錢來深吸幾口氣,“你們知道,鶴來號的東家,是什麽人嗎?”

“什麽人?”

“她,可能是個女人!”

“……”

“這算什麽大消息!”詹壁虎第一個不屑。

趙滿跟著道:“就是,大嫂不也是女人麽。”

“嘖!”望錢來一拍大腿:“不一樣!”

他神神秘秘湊近,也示意眾人湊近:“據可靠消息,鶴來號的東家,不止是一個女人,而且,他可能是先帝遺留在民間的親生女兒!”

“……”場面一片寂靜。

望錢來急的又拍大腿,一句話揭露:“鶴來號的大東家,她是金枝玉葉!是當今皇上的妹妹,是公主!”

嘩——

幾兄弟震驚不已。

這麽說,他們曾經和公主有過往來!?

幾人之中,只有趙執腦子一嗡,呆呆地定在原地。

他是看過那個圖案的,甚至偷偷拓印了一份藏在家裏。

他也知道,那個鶴紋圖案,是女管事的東西。

鶴來號的女東家,是金枝玉葉,是公主。

那女管事呢?

殷倪,她是什麽人!?

……

“荒唐!簡直是天大的荒唐!”消息傳到長安朝廷,毫無懸念的引起了朝臣的爭議。

“先帝從登基開始,無論是後宮妃嬪還是膝下子女,都由宮中內官清楚記載,根本就沒有什麽滄海遺珠流落在外!”

“那也不一定。難道你們忘了,先帝在位時,宮中曾發過一次大水,沖毀了很多宮殿,當時就有一位婕妤和一位公主下落不明,連屍體都沒找到。”

“那更荒謬了!除非是神志不清,否則哪個正常的妃嬪會帶著龍種漂泊在外?”

“臣倒是聽說過一樁舊文,先帝起事時曾有仙鶴祥瑞入夢,是以重建皇宮後,曾設鳳郗宮,宮內皆為鶴紋!先帝給朝臣和後妃的賞賜,也以有鶴為尊榮,而今這傳聞由公主所建的商號,也恰好是鶴,有鶴一說,絕非空穴來風。”

當朝中還在為是否存在這樣一位公主而爭議不休時,一道來自先帝的遺旨以及昭鶴公主的傳聞,在民間詳細且轟動的傳開。

據說,先帝登基後,曾有一位非常寵愛的妃子,還和她生了一個公主,可這位妃子恃寵而驕,性格不太惹人喜歡,所以結下了很多仇敵。

後來,長安大水,沖毀宮門,皇宮裏一度生亂,而那位先帝的寵妃和公主,便被趁亂挾持出了皇宮。

對方原本是要殺人滅口的,可那位宮妃拼死護住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與賊人同歸於盡。可憐那時候的小公主已經懂事,因為時局動亂沒能回到皇宮,且她已無依無靠,即便回到皇宮也只會重新羊入虎口,再死一次。

所以公主帶著信物離開了長安,一直在外面長大。

然而過去的這麽多年,先帝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公主,且一度得到了公主的下落和線索,只因先帝不清楚當年謀害婕妤母女的兇手到底是誰,因而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直至他確認過身份,連冊封昭鶴公主的旨意都擬好了,卻功虧一簣,敗在自己日漸虛弱的龍體上。

最終,昭鶴公主還是沒能等到先帝把她接回長安,將身份昭告天下。

就有t人問了,昭鶴公主當時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甚至連冊封的聖旨都已經有了,即便先帝不在了,她也一樣可以認祖歸宗,為何要放棄金枝玉葉的身份,來當一個女商?

答案很簡單,昭鶴公主從懂事起就了解了深宮的殘酷,她自小在外長大,自由自在,是她不願意回去。

而這一樁輿論裏最重要之處,是一個心懷百姓,仁義濟民的公主,無論她是不是真的公主,百姓都希望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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