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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眼淚(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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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眼淚(一更)

殷雲衡怒不可遏地沖上前,揪住孟歸深衣襟,咬牙切齒:“誰允許你擅自換眼睛的?!”

“別生氣,阿衡。”

孟歸深彎腰低頭湊上前,方便殷雲衡揪他衣領。

這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落在殷雲衡眼裏,殷雲衡更生氣了。他冷哼一聲,松開孟歸深衣襟,聲音冰冷:“你憑什麽擅作主張?”

孟歸深伸手,準確無誤地扣住身前人的腰,不待殷雲衡拒絕,就抱他坐在一旁的長凳處。

緊接著,孟歸深大掌一揮,殷雲衡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面——

瞎了眼的他正撐著竹杖著急朝某處趕去,忽而被石頭絆倒,他立即爬起來繼續趕路,神色焦急。

畫面一轉,他自空中墜落。

“這是……”殷雲衡驚愕不已。

“我曾在朱雀腹內鏡中見到的未來。”

孟歸深嘆道:“自那以後,我就一直在想,為何你會眼瞎,為何我不在你身邊。”

殷雲衡呼吸一滯,想到這三個月以來孟歸深輾轉難安,自己卻毫不知情,就忍不住埋怨他:“怎麽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只會讓你也徒增煩惱。”孟歸深輕撫殷雲衡微顫的背,面上露出幾分感慨,“如今,我一切都想明白了。”

孟歸深笑著搖頭:“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在原本的未來裏,定是我拿了近月劍去替你破陣,這樣你就能活下來,而且……

“若我替你而死,你必定會日日活在思念與痛苦中,時時刻刻承受著內心煎熬,日覆一覆,你對我的愛意只會有增無減。

“這正是我想達到的目的——讓你對我產生刻骨銘心、深入靈魂的愛。”

殷雲衡死死瞪著孟歸深,眼眶泛紅:“混賬東西!”

孟歸深卡住殷雲衡腰肢,手臂微微使力,抱著殷雲衡跨坐在自己身上,兩人面對面而坐。

他靠著身後紅欄,微仰起頭,唇邊浮起一抹溫和笑意:“我這輩子從未愛過旁人,不懂得愛人,那夜你說‘我愛你,卻不肯為你做出改變’,你說‘愛要用愛來澆灌’,如今我已經在嘗試改變了——”

“我不再選擇獨自赴死,我要與你一起作戰。生也好,死也罷,我們並肩而行。”

說著,他嘴角微微下垂,可憐兮兮道:“你接受不了那樣的我,我便竭力變成你喜歡的樣子,阿衡,你也更愛我一點好不好?”

殷雲衡垂眸,望向孟歸深被白紗蒙著的眼,萬般情緒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我還不夠愛你嗎?你使出那種手段,換做旁人,定會毫不猶豫地逃離。我卻舍不得離開你,心甘情願被你囚於籠中,接受你那極端窒息的掌控欲。”

“若非深愛,我怎會忍受這些。”

殷雲衡低下頭,隔著白紗吻上他的眼,聲音溫和而堅定:“孟淵,我們都要活下來,未來還有無數個日日夜夜等著我們。”

孟歸深唇畔笑意有一絲僵硬,轉瞬而逝,他按在殷雲衡腰間的手微微向下,低聲問:“還疼嗎?整整一夜,最後它都合不住了……”

“別說了!”

殷雲衡捂住孟歸深的嘴,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被撐到極致的感覺再次闖入腦海,殷雲衡驟然生出一種還含有東西的錯覺。

偏他此時還坐在孟歸深身上,兩人身體貼合,隱約間能感受到他那……

殷雲衡坐不住了。

他立即跳下孟歸深大腿,用力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將腦中那些汙穢念頭甩出去。

隨即故作鎮定道:“我們該去破陣了。”

孟歸深輕笑一聲:“好。”

殷雲衡俯身扶起他,輕嘆道:“這次我做你的眼。”

兩人走出小院,迎面恰好撞見秦疏雨與溫拂雲,她們正匆匆朝小院趕來,表情異常緊張。

殷雲衡心頭一緊,急問:“發生何事了?”

秦疏雨道:“城中那些被國師控制的人,紛紛向鳳尾原而去,怕是國師要開啟大陣了。”

說完,秦疏雨才註意到殷雲衡的眼睛似乎能看見了。她楞了楞,視線轉向殷雲衡身側的男人,遲疑道:“他的眼睛……”

“他把眼睛給了我。”

溫拂雲忍不住感嘆:“二位真是情深似海。”

孟歸深唇角微微翹起,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

殷雲衡遙望鳳尾原的方向,濃雲密布,天幕低垂,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

他沈聲道:“我們去鳳尾原。”

眾人不再耽擱,當即趕往鳳尾原,遠遠地瞧見一團黑雲在移動,那竟全是人!

空曠的原野被人群占滿,與此同時,還有源源不斷的人烏泱泱朝鳳尾原趕來,轉瞬間便融於黑雲,宛如一條黑色的河流奔騰著匯入大海。

所有人都爭搶著往鳳尾原北側擠,殷雲衡擡頭。

鳳尾原北側的空中,國師正懸坐在雲端,垂眸俯視地上信眾,眼神冰冷漠然,仿佛他們只是一群螻蟻。

他察覺到殷雲衡的視線,銳利的目光倏然穿破層層烏雲,直抵殷雲衡眸底,分明離得很遠,他的聲音卻近在耳側:“大陣已開,你阻止不了了。”

殷雲衡神色微冷,轉頭對身旁二女道:“你們多註意這些人,看國師究竟打算做什麽,我與歸深去對付國師,破除此陣。”

秦疏雨囑咐道:“多加小心。”

殷雲衡頷首,旋即攬住孟歸深的腰,飛向空中。

黑霧遮天,陰氣森森,衣袖獵獵作響。

殷雲衡的眼神凜冽而堅定,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破長空,射向國師。

須臾間,二人穩穩停在國師面前。

“你把桓長青怎麽樣了?”殷雲衡眸光掃過國師含笑的唇畔,陡然沈下了臉。

“我的人,就不勞你操心了。”國師的目光在殷雲衡攬著孟歸深的手臂處停了停,意味不明道,“換作以往,我定會助你們締結良緣,可你們一直在壞我的事。”

殷雲衡驀地反應過來:“是你在幫說書人跟姚員外?”

國師但笑不語。

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湧上殷雲衡心頭。

他失去了所愛之人,便想讓世間癡情人都能終成眷屬?

片刻後,殷雲衡厲聲問:“你為何要殺死孟淵一家?”

國師轉向孟歸深,目光深邃:“他是一柄完美的殺人利刃,可惜……你出現了。

掌下身子驀然僵住,一股洶湧熾烈的怒火迅速沖上殷雲衡頭頂,他猛地提劍欲刺向國師,身旁人攔住了他。

“阿衡,我的仇讓我來報,你去破陣。”

孟歸深的聲音鉆入殷雲衡耳中,殷雲衡稍微冷靜了下來,他勉力壓下心間的無盡憤怒與仇恨,叮囑孟歸深:“你的眼睛看不見,一定要小心,性命最重要。”

孟歸深:“你也是。”

殷雲衡深深看了孟歸深一眼,轉身離去。

京城正是九州腹地,也就是法陣中心。

殷雲衡雖沒了天眼,但他能感受到五行之力正從四面八方朝此處徐徐而來,靈力波動極為強烈。若讓八方五行之力匯聚於此,恐怕就再無轉圜餘地。

必須在兩刻鐘之內破陣!

殷雲衡飛至鳳尾原正上方,一道銀光閃過,天眼自他袖中飛出,懸於陣法中心的光柱裏。

烏雲翻湧,寒風如刀劃過殷雲衡臉側,發絲隨風狂舞。

殷雲衡眼神沈靜,如昨日那般,引聚萬物靈氣匯入近月劍。渾厚劍氣撕開濃厚烏雲,瑩白靈力直沖陣法中心,剎那間,陣中黯淡的光芒被靈氣點燃,一道巨型光柱現於天地之間。

這一刻,地面烏壓壓的人群像瘋了一樣紛紛沖向光柱。

接觸到光柱的那一瞬,身體瞬間被絞成碎片,血肉四濺。

與此同時,赤白光柱逐漸轉為血色,陣中天眼被血汙浸染,銀瞳好似流著血淚。

一絲寒意從殷雲衡心底升起,國師竟打的是這個主意。

一箭雙雕。

他猛地調動靈氣,瑩潤靈氣順著他的指引緩緩流入天眼,天眼微微閃了一下,又陷入沈寂。

殷雲衡心中一沈,俯視大地,那群人還在不要命般朝光柱裏沖。秦疏雨與溫拂雲正在四處設阻,試圖擋住他們,可人太多了,她們的結界被沖得搖搖欲墜。

“轟——”一聲巨響。

結界破了,人流奔向光柱。

殷雲衡閉了閉眼,心臟仿佛被鷹隼用利爪緊緊抓住一般,疼痛難忍。

突然,一陣清脆鳥鳴聲回蕩在天際,殷雲衡循聲望去,一群赤翎鳥正朝此處飛來。最前方的赤翎鳥正是殷雲衡相熟的那只,它如一道赤色流星劃過天邊,抵達殷雲衡身旁。

“我們來幫你!”它伸出小爪子點了點殷雲衡的肩,迅速俯沖而下。

數十個火團自它口中噴出,炸在光柱前,一條火龍騰空而起,盤旋翻騰。眾人沖向光柱的步伐漸漸變緩,可仍有不少人往火裏沖。

這些不要命的人應當是極度信仰國師的,故受他操控的程度更深。

殷雲衡眸色幽深。

“我們也來幫你!”嬌媚的聲音穿過長空。

殷雲衡回頭,見青練偕同蒼辭以及嬈蛇一族趕來了,他沖他們感激地笑了笑。

眾妖立即投身於戰鬥。

殷雲衡收回視線,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忽有幾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他定睛一看,竟是爹娘大哥和小妹。

他心下焦急,此地如此危險,他們怎麽來了?

殷雲衡又在他們身邊看到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未曾信仰過青元教與國師的人都趕到此處,正在幫忙攔住洶湧的人流。

殷雲衡心間湧上一股暖流,他抽空往孟歸深那處瞟了一眼,兩人打得天昏地暗,身影淹沒在遮天濃霧中,看不清誰勝誰負。

他深吸一口氣,暗暗告誡自己。

有家人,有愛人,還有那麽多妖靈和無辜百姓,一定不能輸。

殷雲衡專心用靈力清除天眼上的血汙。

隨著天眼潔凈如初,他再次將萬物靈力引入天眼,可天眼仍是毫無動靜。

殷雲衡疑雲頓生,怎麽回事?

在他們的阻擋下,分明已經許久沒人闖入光柱了。

難道天眼壞了?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的那一瞬,殷雲衡立即搖頭,定是他哪一步做錯了。

他邊調動靈力,邊細細觀察陣中天眼。天眼覆了一層淡淡銀光,柔和而純凈,宛如皎潔月光。

靈力凝於指尖,經過近月劍,源源不斷輸入陣中。

天眼微睜,在殷雲衡的視線中,四道靈氣凝成一道圓環,正在銀色眼瞳中高速旋轉著。

殷雲衡瞳孔驟然一縮,他發現那圓環有個缺口。

破解法陣還差一道力量!

忽地,一聲巨響轟然穿透殷雲衡耳膜,如天崩地裂般,響徹每個角落。殷雲衡回頭,一道白光自漫天霧色中墜落,玄色身影朝他疾馳而來。

殷雲衡唇角微揚,展開雙臂,將向他而來的男人抱了個滿懷。

“國師死了?”

孟歸深輕輕“嗯”了一聲,抱著殷雲衡的雙臂格外用力,似是要將他整個融進自己身體裏。

殷雲衡只當孟歸深大仇得報,心緒難平,便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他。

只是如今事態緊急,容不得他們兒女情長,殷雲衡沈聲道:“歸深,陣中還少一道力量。”

孟歸深嗓音低緩:“我知道。”

殷雲衡詫異地擡起頭:“你知道?”

孟歸深沈沈吐出一句:“幽冥純陰之力。”

殷雲衡腦子“嗡”的一聲,仿佛驚雷在耳中炸開,震得他頭暈目眩,他不由自主地搖著頭:“你在騙我,對不對?”

“你師父今晨曾傳來一只靈蝶,是他說的。”

殷雲衡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呼吸變得急促沈重。

怎麽可能呢?眼看就要勝利了。

為什麽會這樣?

眼前一陣模糊,殷雲衡擡手摸了摸,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淚流滿面。

他趴在孟歸深懷裏,緊緊抱著他,哽咽道:“我不想你去。”

“我又何嘗想去?”孟歸深低沈的嗓音中帶著幾分顫意,“可我若不去,你就會死。”

一滴水沒入頸間,殷雲衡微怔,擡起朦朧淚眼才發現那不是雨,而是孟歸深的淚。

相識多年,殷雲衡頭一次看見孟歸深流淚。

他胸口瞬時湧上一股難以忍受的灼熱和疼痛,整顆心像是被人放在油鍋煎炸,每一瞬都是無比痛苦的煎熬。

殷雲衡踮起腳尖,舌尖卷過孟歸深下頜的淚珠。

好苦。

孟歸深的淚比他喝過的藥還要苦。

殷雲衡泣不成聲。

他猛地環住孟歸深脖頸,兇狠地咬上孟歸深的唇,將所有情緒都發洩在這個吻裏。

孟歸深看不見,但能想象出阿衡是何等傷心。他心疼地拍著殷雲衡單薄瘦弱的背,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他不在了,阿衡一個人該怎麽辦?

察覺到那股靈氣波動越來越近,孟歸深狠心推開殷雲衡。

“阿衡,我要去了,你……多加小心。”

沒了孟歸深支撐,殷雲衡瞬時跌坐在雲頭,眼睜睜看著孟歸深化作一道黑影撞入光柱中。

殷雲衡發出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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