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換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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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換眼
碧天如水，月滿橫塘，夏夜涼風掀起羅帳一角，送來幽幽暗香。
殷雲衡猛然驚醒，坐起身緊緊捂著胸口，冷汗涔涔。
孟歸深瞬時睜眼，上前輕撫殷雲衡後背，細心地用巾帕拭去他額間冷汗，問他：“做噩夢了？”
殷雲衡面色發白，清亮的銀眸蒙了一層水色，語氣急促：“歸深，我有些喘不過氣……”
孟歸深聞言，立即將手覆上殷雲衡胸膛，不輕不重地來回按撫，同時將魂力註入殷雲衡胸口，為他緩解體內不適。
“好些了嗎？” 見殷雲衡臉色沒那麽白了，孟歸深緊鎖的眉心微微舒了舒。
殷雲衡側身，輕輕靠在孟歸深肩頭，半闔上眼：“好多了。方才像是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
“總感覺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殷雲衡沈思著道。
孟歸深手上動作微頓。
殷雲衡敏銳地察覺到孟歸深停下的那一瞬，他頓時睜開眼，擡頭望向孟歸深：“發生什麽事了？”
視線中的孟歸深表情有些奇怪，似有幾分憐憫，又帶著一點感慨。
霎時間，殷雲衡的心仿佛裹了一層寒冰，絲絲冷意浸入心府，他牙關打顫：“是不是小骷髏？”
孟歸深緩緩點頭：“他去找了寒刃。”
殷雲衡立刻從孟歸深懷裏起身，正欲下床，手腕忽被人攥住，背後人嘆了一聲：“別去了。”
殷雲衡眸色沈沈：“我去送他最後一程。”
“來不及了，他已經被煉化了。”孟歸深頭一次替小骷髏說話，“他趁你睡著去找寒刃，就是不想讓你親眼看見他被煉化，不想你難過，你莫辜負他的良苦用心。”
殷雲衡身子定住了，一動不動坐在床邊，單薄的背影中透著悲涼與淒惶。
他喃喃自語：“他只是一只小骷髏，為何要承受如此重任？”
“自他吸收碧靈果靈氣，蘊養出靈骨時，命局便已定下。”
孟歸深攬住殷雲衡腰背，將他抱回懷裏，輕聲道：“睡吧。”
“我如何能睡得著？”殷雲衡嗓音微啞，埋首在孟歸深頸窩。
孟歸深靜靜抱著殷雲衡，忽覺一絲涼意漫入脖頸，他眼眸微暗，大掌拊在殷雲衡腦後，一下又一下順著他的發絲輕撫。
眼淚打濕了孟歸深小半個脖頸時，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殷雲衡楞了楞，從孟歸深頸間擡起頭：“劍煉成了？”
孟歸深擡手捧住殷雲衡的臉，輕柔地擦去他眼角淚水，為他穿上外袍，抱他下了床，緩聲道：“去看看。”
兩人踏出屋門，穿過月下回廊，來到寒刃的鍛劍爐處。
寒刃正激動地撫摸手中長劍，滿臉興奮：“這麽多年了，我頭一回煉出這等極品仙器！”
他看見兩人的身影，急切地迎上前將劍交給殷雲衡：“看看，這劍怎麽樣？”
劍身通體雪白，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其中隱約有金色光華流動，宛如映照於雪山之巔的一抹金陽。劍柄處的兩枚靈核散發出強大的力量，凜冽劍意噴薄而出。
殷雲衡將劍拿入手中，近月劍“嗡”的顫了一下，親昵地蹭了蹭殷雲衡手背。
寒刃笑道：“這劍是仙器，它已生出劍靈。”
殷雲衡心中五味雜陳，凝視著手中長劍，他低聲問道：“那小骷髏呢？”
“它與劍已融為一體，劍靈中也有它的一部分。”
殷雲衡眼神微亮，輕輕撫過劍身，眉間聚起笑意，擡首道：“多謝。”
寒刃擺手：“是我該謝你，作為一名鍛劍師，能鍛造出如此仙器，我此生無憾了。”
兩人相視而笑。
殷雲衡與孟歸深回到屋內，殷雲衡問跟著他的劍：“小骷髏，是你嗎？”
近月劍劍尖微彎，像人般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殷雲衡眸底帶著一絲嘆息：“你並未徹底消失，真是太好了。”
近月劍在空中轉了個圈，發出一道清脆劍鳴。
孟歸深目光掃過懸在空中的劍，道：“如今它能承載得住靈核之力了，阿衡，將那兩枚靈核融入劍中吧。”
殷雲衡聞言取出兩枚靈核，在院中布了一道結界，沖孟歸深點了點頭。
兩枚靈核依次被嵌入劍中，四枚靈核齊聚的那一剎那，劍中遽然爆發出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震得整座小院微微搖晃，如地動一般。與此同時，一條粗壯的紫色閃電撕開暗藍夜幕，緊隨其後的驚雷直直劈向小院。
幸好殷雲衡提前設了結界，驚雷之力大半都被結界融掉，只剩下小半雷鳴直直墜入小院，在殷雲衡面前砸下一個大洞。
“這裏留不得了。”殷雲衡瞳孔一沈。
方才那動靜也將其他人引了過來，殷雲衡目光從幾人面上掃過，沈聲道：“國師恐怕很快就會發現，我們須趕緊離開。”
眾人立即收拾包袱，離開院子，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國師就上了門。
他盯著院中被雷砸出的洞，眼中驟現冷意。
幾人轉移到京郊的一個小院，孟歸深問殷雲衡：“可要去見你的家人。”
殷雲衡搖頭：“我們隨時可能會被國師發現，不能連累他們。”
秦疏雨表情緊繃，面容顯得異常沈重：“靈劍已煉成，國師定也能察覺到，我想他很快就會催動陣法了。”
一層暗影籠上殷雲衡眉頭，他沈默片刻，開口道：“事不宜遲，今夜就將我的眼睛挖出。”
孟歸深眼如寒潭，刺骨涼意自眸中沁出。
秦疏雨大駭：“挖你的眼做什麽？”
殷雲衡將師父所言道出，寒刃倒吸一口冷氣，眾人陷入一陣沈默中，誰也沒開口說話。
殷雲衡略帶遲疑的目光在孟歸深臉上停了一瞬，轉向他人：“你們誰能幫我……”
秦疏雨沈聲道：“我去找鐘壽。”
“鐘老前輩也在京城？”殷雲衡眼睛一亮，雖然他只與鐘壽打過幾日交道，但他對鐘壽的醫術與品行都信得過，有鐘壽在，他便放心了許多。
“路上遇見的他，他聽了我的話，也跟來了京師。”
秦疏雨看了殷雲衡一眼，縱身起躍，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刻鐘後，秦疏雨提溜著鐘壽回到院中。
鐘壽齜牙咧嘴直叫喚：“你慢點，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你搖散架了。”
殷雲衡聽到動靜，立即出門迎上前，欣喜道：“鐘老前輩！”
鐘壽立刻斂起臉上表情，盯著殷雲衡的銀眸瞧了半晌，嘆道：“秦丫頭已經跟我說了，我這就幫你摘眼。”
說著，他聲音放緩：“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感覺到疼的。”
殷雲衡微微一笑，跟著鐘壽走向一旁的廂房，進門時，他回頭望向一直沈默不語地跟著他的男人。
眼睛自上而下，將孟歸深的身形容貌一寸寸刻在心底，反覆掃視好幾遍，他擡起頭，目光依依不舍地描摹著對方含情的眉眼。
許久，殷雲衡終於艱難地移開視線：“你不要跟進來。”
孟歸深搖頭，眼底寫滿執拗。
“我也想讓你陪在我身邊，只是……我怕你受不住。”殷雲衡目光定在孟歸深臉上，“你能答應我，就只在一旁看著，什麽也不做嗎？”
孟歸深雙眼漆黑，從嗓中吐出一句話：“好。”
兩人進入屋內，殷雲衡依鐘壽所言躺在床上，右手緊緊握著孟歸深。
過程真如鐘壽所言，他沒有感受到半分痛楚，隨著鐘壽“好了”的聲音響起，他睜開眼。
眼前一片漆黑。
上次失明，他還能看見一絲光亮和模糊的人影。
如今，只有漫無邊際的空洞。
鐘壽將一樣東西放入他掌中，道：“我已將天眼剝離，如今你的眼睛已如常人一般，只是可能再也無法視物了。”
殷雲衡感受著掌心兩只帶著微微涼意的眼睛，心中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就是陪伴他近二十年的天眼嗎？
“多謝鐘老前輩。”男人低沈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一雙有力的臂彎將殷雲衡攬入懷中，他感覺身子一輕，那人將他抱了起來，縈繞在耳畔的嗓音裏充滿憐惜：“我帶阿衡回去歇息。”
“不行。”殷雲衡搖頭，“來不及了，國師隨時會催動法陣，我必須盡快參悟調動靈氣之法。”
殷雲衡感覺環在腰間的手臂用力收緊，他嘆息著道：“聽我的，好嗎？”
男人沈默片刻，低聲道：“好。”
殷雲衡微勾起唇，擡手摸向孟歸深的冷峻面龐，微涼的指腹輕輕在他臉上摩挲片刻，緩緩開口：“放我下來吧。”
孟歸深依言照做，殷雲衡轉向一旁，對候在檐下的幾人道：“奔波一夜，諸位回去歇著吧。”
秦疏雨的目光掃過他無焦點的黑色眼睛，在心中微嘆一聲，囑咐他：“你別太心急，慢慢來。”
“多謝秦姑娘。”殷雲衡彎起眼眸，溫和笑意自烏瞳裏漾出。
眾人相繼離開院子，孟歸深扶著殷雲衡下了臺階，將劍給他。
殷雲衡執劍而立，催動靈氣，雪白劍身映出絢麗光芒。
夜幕之下，漫天靈氣自皓月星辰中傾瀉，直直落入長劍中。劍尖輕掃，院中石桌瞬時化為齏粉。
殷雲衡面容微沈，他方才催動四枚靈核，試圖將所有靈氣匯於劍中，結果卻失敗了，一次僅能調動一種靈氣。
如何才能調動萬物之力呢？
月落烏升，朝霞燦照。
殷雲衡一次次地嘗試，可始終無法匯聚所有靈氣。
孟歸深走到跟前，將近月劍從他手中奪下，用不容拒絕的口吻道：“練了一夜，你歇一歇。”
“不行，我還未悟出法門，不能歇。”
殷雲衡試圖去奪近月劍，不料孟歸深卻一把抱起他，言辭冷硬：“你又不是鐵打的身子。更何況，它的關鍵之處在於悟，與其一遍遍調動靈氣耗費精力，你不如停下仔細想一想，到底該如何才能調動萬物靈氣。”
殷雲衡不動了，思索片刻，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垂下眼簾，陷入沈思之中。
孟歸深帶殷雲衡回房，餵他吃下朝食。吃飯時，殷雲衡全程擰著眉，思慮重重。
這一日，他始終沒能悟出解決之法。
殷雲衡長長嘆了一口氣，他想，或許是心中憂慮太重，以至於難以尋出關鍵所在。
他索性什麽都不想了，盤腿坐在院中打坐修煉，四周靈氣湧入殷雲衡體內，在經絡中游走。
落日餘暉藏著天地間最後一絲暑氣，落在他的發間，燃起微微熱意。清風送來陣陣玉簪花香，耳畔縈繞著更漏的滴答聲。
忽然，殷雲衡心頭微動。
盡管萬物靈氣各不相同，可它們都源自天地自然，離不開自然之道。
“自然之道……”殷雲衡輕聲低語。
他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殷雲衡立即起身，擡掌，近月劍飛入他手中。
這次，他不再試圖催動劍中靈核，而是將四周自然靈氣引入劍內，嘗試用靈力將自然靈氣細細分割，再一一送入靈核中。
剎那間，靈核迸發出耀眼光芒。
在殷雲衡看不見的地方，無數靈氣洶湧而至，經靈核引聚悉數匯入劍中，融合成一道瑩白渾厚的靈力。
這股力量磅礴而宏大，殷雲衡虎口微震。
他闔眸感受著那股龐大的力量，心中有幾分不敢置信。
這就是萬物靈氣嗎？
“阿衡，你成功了。”孟歸深走上前，笑吟吟攬住殷雲衡。
殷雲衡回過神來，興奮地摟住孟歸深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側臉落下一個響亮的吻：“我有救了，天下人也有救了！”
孟歸深笑盈盈抱他回房，溫聲道：“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我們去殺了那個老匹夫。”
豈料，殷雲衡卻猛地勾住他的腰，眉眼如鉤：“夫君，我想……”
孟歸深喉頭劇烈滾了滾，俯下身來。
……
盡管他們已做好所有準備，可誰也不知明日會有什麽變數，他們能否真的破陣。
殷雲衡心中抱著這或許是二人最後一次的念頭，他拋開了所有羞恥心，誠實地向孟歸深展示自己，將內心的愉悅都吐露出來。
他誇孟歸深很厲害，說自己很快樂。
也會在孟歸深的教導下，說一些此前從未說過的粗俗言語。
孟歸深每每聽聞他的這些話，都會興奮地將他折騰個半死。
身體有些疲憊，精神卻極為亢奮，殷雲衡一次又一次誘對方沈淪。
自黃昏到月升，自夜深到星隱。
屋裏每一處都留下了他們的痕跡。
孟歸深明知不該如此，他們今日要去破陣，不能讓阿衡耗費太多精力。可只要阿衡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瞧著他，軟軟地說“還想要”，他就會瞬間失去所有理智。
……
歇下沒多久，殷雲衡又醒了過來。
身子很清爽，渾身那股像被碾壓般的痛也消失無蹤，想是孟歸深用魂力為他治愈過。
唯獨小腹還有些鼓脹的感覺，他伸手摸了摸，平坦如常。
不由得憶起昨夜。
微涼大掌覆上他圓滾滾的小腹，男人低沈的聲音環繞在他耳邊：“阿衡這模樣，倒像是身懷六甲一般，你肚子裏不會真有我們的寶寶吧。”
殷雲衡捂住微微發燙的臉，那裏面分明全是……
殷雲衡略帶羞惱地睜開眼。
他楞住了。
殷雲衡閉上眼，再次睜開，終於確信這不是幻覺而是真的——
他能看見了。
怎麽會？這不可能！
殷雲衡摸著自己的眼，環視四周，不見孟歸深的身影。他心底一沈，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到門邊。
打開門的一剎那，負手立在檐下的人回過頭來。
風吹起，他眼睛上蒙著的白色輕紗微微飄動，與墨色發絲糾纏在一起。
孟歸深微微一笑，沖殷雲衡伸出手：“阿衡，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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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天如水，月滿橫塘，夏夜涼風掀起羅帳一角，送來幽幽暗香。
殷雲衡猛然驚醒，坐起身緊緊捂著胸口，冷汗涔涔。
孟歸深瞬時睜眼，上前輕撫殷雲衡後背，細心地用巾帕拭去他額間冷汗，問他：“做噩夢了？”
殷雲衡面色發白，清亮的銀眸蒙了一層水色，語氣急促：“歸深，我有些喘不過氣……”
孟歸深聞言，立即將手覆上殷雲衡胸膛，不輕不重地來回按撫，同時將魂力註入殷雲衡胸口，為他緩解體內不適。
“好些了嗎？” 見殷雲衡臉色沒那麽白了，孟歸深緊鎖的眉心微微舒了舒。
殷雲衡側身，輕輕靠在孟歸深肩頭，半闔上眼：“好多了。方才像是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壓得我喘不過氣。”
“總感覺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了。”殷雲衡沈思著道。
孟歸深手上動作微頓。
殷雲衡敏銳地察覺到孟歸深停下的那一瞬，他頓時睜開眼，擡頭望向孟歸深：“發生什麽事了？”
視線中的孟歸深表情有些奇怪，似有幾分憐憫，又帶著一點感慨。
霎時間，殷雲衡的心仿佛裹了一層寒冰，絲絲冷意浸入心府，他牙關打顫：“是不是小骷髏？”
孟歸深緩緩點頭：“他去找了寒刃。”
殷雲衡立刻從孟歸深懷裏起身，正欲下床，手腕忽被人攥住，背後人嘆了一聲：“別去了。”
殷雲衡眸色沈沈：“我去送他最後一程。”
“來不及了，他已經被煉化了。”孟歸深頭一次替小骷髏說話，“他趁你睡著去找寒刃，就是不想讓你親眼看見他被煉化，不想你難過，你莫辜負他的良苦用心。”
殷雲衡身子定住了，一動不動坐在床邊，單薄的背影中透著悲涼與淒惶。
他喃喃自語：“他只是一只小骷髏，為何要承受如此重任？”
“自他吸收碧靈果靈氣，蘊養出靈骨時，命局便已定下。”
孟歸深攬住殷雲衡腰背，將他抱回懷裏，輕聲道：“睡吧。”
“我如何能睡得著？”殷雲衡嗓音微啞，埋首在孟歸深頸窩。
孟歸深靜靜抱著殷雲衡，忽覺一絲涼意漫入脖頸，他眼眸微暗，大掌拊在殷雲衡腦後，一下又一下順著他的發絲輕撫。
眼淚打濕了孟歸深小半個脖頸時，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殷雲衡楞了楞，從孟歸深頸間擡起頭：“劍煉成了？”
孟歸深擡手捧住殷雲衡的臉，輕柔地擦去他眼角淚水，為他穿上外袍，抱他下了床，緩聲道：“去看看。”
兩人踏出屋門，穿過月下回廊，來到寒刃的鍛劍爐處。
寒刃正激動地撫摸手中長劍，滿臉興奮：“這麽多年了，我頭一回煉出這等極品仙器！”
他看見兩人的身影，急切地迎上前將劍交給殷雲衡：“看看，這劍怎麽樣？”
劍身通體雪白，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其中隱約有金色光華流動，宛如映照於雪山之巔的一抹金陽。劍柄處的兩枚靈核散發出強大的力量，凜冽劍意噴薄而出。
殷雲衡將劍拿入手中，近月劍“嗡”的顫了一下，親昵地蹭了蹭殷雲衡手背。
寒刃笑道：“這劍是仙器，它已生出劍靈。”
殷雲衡心中五味雜陳，凝視著手中長劍，他低聲問道：“那小骷髏呢？”
“它與劍已融為一體，劍靈中也有它的一部分。”
殷雲衡眼神微亮，輕輕撫過劍身，眉間聚起笑意，擡首道：“多謝。”
寒刃擺手：“是我該謝你，作為一名鍛劍師，能鍛造出如此仙器，我此生無憾了。”
兩人相視而笑。
殷雲衡與孟歸深回到屋內，殷雲衡問跟著他的劍：“小骷髏，是你嗎？”
近月劍劍尖微彎，像人般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殷雲衡眸底帶著一絲嘆息：“你並未徹底消失，真是太好了。”
近月劍在空中轉了個圈，發出一道清脆劍鳴。
孟歸深目光掃過懸在空中的劍，道：“如今它能承載得住靈核之力了，阿衡，將那兩枚靈核融入劍中吧。”
殷雲衡聞言取出兩枚靈核，在院中布了一道結界，沖孟歸深點了點頭。
兩枚靈核依次被嵌入劍中，四枚靈核齊聚的那一剎那，劍中遽然爆發出一股撼天動地的力量，震得整座小院微微搖晃，如地動一般。與此同時，一條粗壯的紫色閃電撕開暗藍夜幕，緊隨其後的驚雷直直劈向小院。
幸好殷雲衡提前設了結界，驚雷之力大半都被結界融掉，只剩下小半雷鳴直直墜入小院，在殷雲衡面前砸下一個大洞。
“這裏留不得了。”殷雲衡瞳孔一沈。
方才那動靜也將其他人引了過來，殷雲衡目光從幾人面上掃過，沈聲道：“國師恐怕很快就會發現，我們須趕緊離開。”
眾人立即收拾包袱，離開院子，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國師就上了門。
他盯著院中被雷砸出的洞，眼中驟現冷意。
幾人轉移到京郊的一個小院，孟歸深問殷雲衡：“可要去見你的家人。”
殷雲衡搖頭：“我們隨時可能會被國師發現，不能連累他們。”
秦疏雨表情緊繃，面容顯得異常沈重：“靈劍已煉成，國師定也能察覺到，我想他很快就會催動陣法了。”
一層暗影籠上殷雲衡眉頭，他沈默片刻，開口道：“事不宜遲，今夜就將我的眼睛挖出。”
孟歸深眼如寒潭，刺骨涼意自眸中沁出。
秦疏雨大駭：“挖你的眼做什麽？”
殷雲衡將師父所言道出，寒刃倒吸一口冷氣，眾人陷入一陣沈默中，誰也沒開口說話。
殷雲衡略帶遲疑的目光在孟歸深臉上停了一瞬，轉向他人：“你們誰能幫我……”
秦疏雨沈聲道：“我去找鐘壽。”
“鐘老前輩也在京城？”殷雲衡眼睛一亮，雖然他只與鐘壽打過幾日交道，但他對鐘壽的醫術與品行都信得過，有鐘壽在，他便放心了許多。
“路上遇見的他，他聽了我的話，也跟來了京師。”
秦疏雨看了殷雲衡一眼，縱身起躍，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刻鐘後，秦疏雨提溜著鐘壽回到院中。
鐘壽齜牙咧嘴直叫喚：“你慢點，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你搖散架了。”
殷雲衡聽到動靜，立即出門迎上前，欣喜道：“鐘老前輩！”
鐘壽立刻斂起臉上表情，盯著殷雲衡的銀眸瞧了半晌，嘆道：“秦丫頭已經跟我說了，我這就幫你摘眼。”
說著，他聲音放緩：“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感覺到疼的。”
殷雲衡微微一笑，跟著鐘壽走向一旁的廂房，進門時，他回頭望向一直沈默不語地跟著他的男人。
眼睛自上而下，將孟歸深的身形容貌一寸寸刻在心底，反覆掃視好幾遍，他擡起頭，目光依依不舍地描摹著對方含情的眉眼。
許久，殷雲衡終於艱難地移開視線：“你不要跟進來。”
孟歸深搖頭，眼底寫滿執拗。
“我也想讓你陪在我身邊，只是……我怕你受不住。”殷雲衡目光定在孟歸深臉上，“你能答應我，就只在一旁看著，什麽也不做嗎？”
孟歸深雙眼漆黑，從嗓中吐出一句話：“好。”
兩人進入屋內，殷雲衡依鐘壽所言躺在床上，右手緊緊握著孟歸深。
過程真如鐘壽所言，他沒有感受到半分痛楚，隨著鐘壽“好了”的聲音響起，他睜開眼。
眼前一片漆黑。
上次失明，他還能看見一絲光亮和模糊的人影。
如今，只有漫無邊際的空洞。
鐘壽將一樣東西放入他掌中，道：“我已將天眼剝離，如今你的眼睛已如常人一般，只是可能再也無法視物了。”
殷雲衡感受著掌心兩只帶著微微涼意的眼睛，心中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就是陪伴他近二十年的天眼嗎？
“多謝鐘老前輩。”男人低沈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一雙有力的臂彎將殷雲衡攬入懷中，他感覺身子一輕，那人將他抱了起來，縈繞在耳畔的嗓音裏充滿憐惜：“我帶阿衡回去歇息。”
“不行。”殷雲衡搖頭，“來不及了，國師隨時會催動法陣，我必須盡快參悟調動靈氣之法。”
殷雲衡感覺環在腰間的手臂用力收緊，他嘆息著道：“聽我的，好嗎？”
男人沈默片刻，低聲道：“好。”
殷雲衡微勾起唇，擡手摸向孟歸深的冷峻面龐，微涼的指腹輕輕在他臉上摩挲片刻，緩緩開口：“放我下來吧。”
孟歸深依言照做，殷雲衡轉向一旁，對候在檐下的幾人道：“奔波一夜，諸位回去歇著吧。”
秦疏雨的目光掃過他無焦點的黑色眼睛，在心中微嘆一聲，囑咐他：“你別太心急，慢慢來。”
“多謝秦姑娘。”殷雲衡彎起眼眸，溫和笑意自烏瞳裏漾出。
眾人相繼離開院子，孟歸深扶著殷雲衡下了臺階，將劍給他。
殷雲衡執劍而立，催動靈氣，雪白劍身映出絢麗光芒。
夜幕之下，漫天靈氣自皓月星辰中傾瀉，直直落入長劍中。劍尖輕掃，院中石桌瞬時化為齏粉。
殷雲衡面容微沈，他方才催動四枚靈核，試圖將所有靈氣匯於劍中，結果卻失敗了，一次僅能調動一種靈氣。
如何才能調動萬物之力呢？
月落烏升，朝霞燦照。
殷雲衡一次次地嘗試，可始終無法匯聚所有靈氣。
孟歸深走到跟前，將近月劍從他手中奪下，用不容拒絕的口吻道：“練了一夜，你歇一歇。”
“不行，我還未悟出法門，不能歇。”
殷雲衡試圖去奪近月劍，不料孟歸深卻一把抱起他，言辭冷硬：“你又不是鐵打的身子。更何況，它的關鍵之處在於悟，與其一遍遍調動靈氣耗費精力，你不如停下仔細想一想，到底該如何才能調動萬物靈氣。”
殷雲衡不動了，思索片刻，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他垂下眼簾，陷入沈思之中。
孟歸深帶殷雲衡回房，餵他吃下朝食。吃飯時，殷雲衡全程擰著眉，思慮重重。
這一日，他始終沒能悟出解決之法。
殷雲衡長長嘆了一口氣，他想，或許是心中憂慮太重，以至於難以尋出關鍵所在。
他索性什麽都不想了，盤腿坐在院中打坐修煉，四周靈氣湧入殷雲衡體內，在經絡中游走。
落日餘暉藏著天地間最後一絲暑氣，落在他的發間，燃起微微熱意。清風送來陣陣玉簪花香，耳畔縈繞著更漏的滴答聲。
忽然，殷雲衡心頭微動。
盡管萬物靈氣各不相同，可它們都源自天地自然，離不開自然之道。
“自然之道……”殷雲衡輕聲低語。
他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殷雲衡立即起身，擡掌，近月劍飛入他手中。
這次，他不再試圖催動劍中靈核，而是將四周自然靈氣引入劍內，嘗試用靈力將自然靈氣細細分割，再一一送入靈核中。
剎那間，靈核迸發出耀眼光芒。
在殷雲衡看不見的地方，無數靈氣洶湧而至，經靈核引聚悉數匯入劍中，融合成一道瑩白渾厚的靈力。
這股力量磅礴而宏大，殷雲衡虎口微震。
他闔眸感受著那股龐大的力量，心中有幾分不敢置信。
這就是萬物靈氣嗎？
“阿衡，你成功了。”孟歸深走上前，笑吟吟攬住殷雲衡。
殷雲衡回過神來，興奮地摟住孟歸深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側臉落下一個響亮的吻：“我有救了，天下人也有救了！”
孟歸深笑盈盈抱他回房，溫聲道：“好好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我們去殺了那個老匹夫。”
豈料，殷雲衡卻猛地勾住他的腰，眉眼如鉤：“夫君，我想……”
孟歸深喉頭劇烈滾了滾，俯下身來。
……
盡管他們已做好所有準備，可誰也不知明日會有什麽變數，他們能否真的破陣。
殷雲衡心中抱著這或許是二人最後一次的念頭，他拋開了所有羞恥心，誠實地向孟歸深展示自己，將內心的愉悅都吐露出來。
他誇孟歸深很厲害，說自己很快樂。
也會在孟歸深的教導下，說一些此前從未說過的粗俗言語。
孟歸深每每聽聞他的這些話，都會興奮地將他折騰個半死。
身體有些疲憊，精神卻極為亢奮，殷雲衡一次又一次誘對方沈淪。
自黃昏到月升，自夜深到星隱。
屋裏每一處都留下了他們的痕跡。
孟歸深明知不該如此，他們今日要去破陣，不能讓阿衡耗費太多精力。可只要阿衡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瞧著他，軟軟地說“還想要”，他就會瞬間失去所有理智。
……
歇下沒多久，殷雲衡又醒了過來。
身子很清爽，渾身那股像被碾壓般的痛也消失無蹤，想是孟歸深用魂力為他治愈過。
唯獨小腹還有些鼓脹的感覺，他伸手摸了摸，平坦如常。
不由得憶起昨夜。
微涼大掌覆上他圓滾滾的小腹，男人低沈的聲音環繞在他耳邊：“阿衡這模樣，倒像是身懷六甲一般，你肚子裏不會真有我們的寶寶吧。”
殷雲衡捂住微微發燙的臉，那裏面分明全是……
殷雲衡略帶羞惱地睜開眼。
他楞住了。
殷雲衡閉上眼，再次睜開，終於確信這不是幻覺而是真的——
他能看見了。
怎麽會？這不可能！
殷雲衡摸著自己的眼，環視四周，不見孟歸深的身影。他心底一沈，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到門邊。
打開門的一剎那，負手立在檐下的人回過頭來。
風吹起，他眼睛上蒙著的白色輕紗微微飄動，與墨色發絲糾纏在一起。
孟歸深微微一笑，沖殷雲衡伸出手：“阿衡，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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