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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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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問罪

城墻處竟無一守衛,難道連朝廷的官兵都逃了?

殷雲衡思忖著,側首望向孟歸深,兩人對視一眼,孟歸深道:“上去看看。”

殷雲衡正有此意,幾人飛上城墻,殷雲衡環著金像轉了一圈。

那塑像由純金打造,金像身姿挺拔,如松如竹,青絲簡單用簪子挽起,慈悲的神色中透著幾分愀然,目含憂色,眼角眉梢處有幾絲細紋。一襲道袍,衣袂間留著風吹過的痕跡,褶皺分外真實。

簡直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一尊塑像。

殷雲衡心中陡然生出一種怪異感。

他扯了扯孟歸深衣袖,擡頭問他:“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塑像很奇怪?”

孟歸深沈吟片刻,開口時,嗓音中滿是冷肅之色:“她是人,不是塑像。”

殷雲衡心頭猜想得到證實,寒意直刺心間,胸口登時一片冰冷:“她遭遇了什麽,怎會變成這樣?這金像還能再轉為人嗎?”

“應是不行。而且,在化為金像的那一瞬,她就已經死了。”

殷雲衡慨然長嘆:“雖與她僅有一面之緣,可未曾想那竟是訣別。她曾說,讓我將她的拂塵交與月空山溫拂雲,可她的拂塵呢?”

話音剛落地,殷雲衡忽聽城墻下方傳來一道聲音:“您可是華知真人讓我等候之人?”

殷雲衡聞言,快步走到城墻邊,探身望向下方,只見城墻下立著一位身著靛藍長袍的年輕書生,手持一柄拂塵。

殷雲衡縱身躍下城墻,落在書生面前,看向他手中拂塵:“這是她讓你交給我的?”

書生頷首道:“華知真人說有三位故人會來到朔州,讓我將拂塵交給一位年輕小修士。”

說著,他向四周張望,不解道:“我看您像是她所說之人,可為何我只看到了你們二人,並未見第三人。”

殷雲衡眼眸微轉,看向站在書生身旁的小骷髏,他正好奇地撥弄拂塵。

“奇怪,此時無風,可拂塵為何在動?”書生面露疑惑,摸不著頭腦地將拂塵舉高了些,抱在懷裏。

小骷髏踮起腳尖,試圖去夠書生懷中拂塵。

“別嚇唬他。”殷雲衡拍拍小骷髏的頭,望向猛地竄到一旁面露驚恐的書生,輕咳一聲道,“的確是三個,只是剩下那位……他不是人,你要看看他嗎?”

書生連連擺手拒絕:“不必了!”

他火急火燎地將拂塵塞給殷雲衡,扭頭就要跑。

殷雲衡急忙展臂攔住他:“別怕,他只是調皮了點,不會傷害你的。”

書生用力推開面前手臂,繞過殷雲衡正欲逃走,忽覺眼前一黑,一個極具壓迫感的身影擋在他面前,腦海中響起冰冷入骨的聲音:“不許走。”

那股威煞之氣猶如實質,沈沈壓在他身上,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認錯了人。

華知真人讓他等的肯定不是他們。

他盯著年輕修士懷裏的拂塵,內心懊悔,要如何才能將它搶回來?

殷雲衡看見書生滿臉絕望的模樣,長嘆一聲,俯身將他從地上扶起,回首教訓身旁的一大一小:“你們嚇他做什麽?”

孟歸深不虞地分開殷雲衡與書生,牽起他的手,委屈道:“阿衡,你冤枉我了,我只是攔住了他,是他膽子太小。”

“是嗎?”殷雲衡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孟歸深被殷雲衡銳利的眼神瞧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方才推你了。”

“又不是什麽大事。”殷雲衡面容嚴肅,叮囑孟歸深,“以後不準這樣了。”

孟歸深無奈地點了點頭。目光瞟向殷雲衡身後,他迅疾如電地抓住偷偷摸摸潛到殷雲衡身旁,正打算偷拂塵的書生。

書生被冰冷大手抓住的那一刻,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他緊閉雙眼,欲迎接即將到來的疼痛,卻聽見一道溫和的聲音:“我們沒有惡意,你無需害怕。”

書生悄悄掀起眼簾,年輕修士白凈的面龐立時躍入他眼中,那人眉眼含笑,嗓音輕緩:“你想拿走拂塵,是覺得我們不像她讓你等的那人?”

不知怎的,書生懸起的心忽地就落了地,他點點頭。

“月前,我們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她托我將拂塵帶給月空山之人。”

殷雲衡道:“我那時不知她是何意,如今才明白,她早算出自己會有此劫,也算出我們會來此地,遂將此事托付給了我們。”

說罷,殷雲衡略帶歉意地向他躬身賠罪:“方才讓你受到了驚嚇,我代他們兩個為你賠個不是。”

書生扶住殷雲衡手臂,撓撓後腦勺,道:“小事而已,兄臺不必介懷。”

殷雲衡唇角微揚,溫聲道:“華知真人為何會成這般模樣?不知公子可否替我解惑?”

“知其不可而為之,華知真人當真是日月無私,心懷蒼生。”書生感慨萬分,面向城墻,恭恭敬敬朝著金像的方向行了一禮。

隨即轉身向殷雲衡解釋:“一個月前,城外忽出現一個怪物,它身披金甲,手執長戟,闖入城中連斬數人。城中凡是被他斬殺之人,通通化為了金色塑像。”

“在場之人全都嚇傻了,眼見死在怪物手下的人越來越多,眾人才紛紛醒悟過來,奔走逃命,那怪物卻追著他們砍殺。那一日,死在它戟下之人不計其數。”書生面露不忍,“正在人們陷入絕望之際,華知真人從天而降,她攔在怪物面前,為人們取得了一線生機。”

“華知真人與那怪物大戰三天三夜,三日內,城中空了一半,很多人都拖家帶口逃跑了。不過仍有不少人懷著僥幸心理,死守城中。結果華知真人戰敗,亡於怪物戟下,城中餘下多數人也被那怪物斬殺。”

書生輕嘆道:“如今城中只剩下一些沒能力逃走的老弱婦孺了。”

殷雲衡聽罷,亦是唏噓不已。

一個月前那匆匆一面,背後竟是這般慘烈之事,也不知華知真人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向他交待後事的。

思及此處,他有些疑惑:“你為何不走?”

那書生瞬間換了一副表情,憤憤道:“我自是想走,可我撿到了華知真人的拂塵,那柄拂塵之中藏有她的遺言。”

“遺言說,‘一個月後,我有三位故人會來朔州,望拾得拂塵之人,將此物交給其中那位年輕小修士。’”

書生臉上略出現幾分埋怨之色:“明知城內危險,華知真人卻還要我在此等候你們。”

殷雲衡默然一瞬,委婉提醒他:“華知真人沒說讓你候在城中,朔州僅有一條官道,你可以離開朔州城,沿官道往南,在三洲官道交匯處的岔路口處等候我們。怪物似乎只在朔州城作亂,那裏距朔州城很遠,且經行車馬多,萬一有風吹草動,你也可以及時逃脫。”

書生登時呆住了,過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我怎麽沒想到。”

“吼——”一道震天咆哮聲遽然傳入城中。

書生登時渾身發抖,喃喃道:“是怪物來了。”

他猛地轉身往城內逃去,比兔子跑得還快,口中大喊:“要殺殺他們,別殺我!”

孟歸深黑眸微瞇,冷哼一聲:“貪生怕死的廢物。”

“生死面前,他這也是人之常情。”殷雲衡抽出近月劍,凝眸望向城門,“這怪物怕是不好對付。”

在幾人的視線中,那怪物高大的身影漸漸出現在城門下。

它身長九尺,一身金色盔甲,在赤日照耀下閃著刺眼的光芒。金色長戟曳地,大地被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步伐僵硬,每走一步,都帶得大地震顫,塵土飛揚。

殷雲衡看向孟歸深,視線相對,兩人默契地點了點頭,旋即雙雙飛身上前。

孟歸深在前,殷雲衡在後,兩人呈夾擊之勢對付妖物,小骷髏在一旁時不時搞點偷襲。

殷雲衡催動劍中靈核,聚起大地之力,揮劍斬向妖物。不料,大地之力觸及金人的瞬間,他忽覺真元逆轉,劍中靈氣反被那金人悉數吸收,它的力量瞬時大漲。

殷雲衡心中一驚,迅速撤回劍,反手揮向城外大地。

只聽“轟”的一聲,不遠處巨坑驟現,劍中洶湧靈氣盡數灌入地下。

殷雲衡目光轉冷,土正是滋養金氣之物,不能催動山精靈核對付它。

這時,前方傳來孟歸深冷厲的聲音:“他可以克制我的陰氣。”

殷雲衡心頭一震,眸光沈沈。

若他們的力量都能被它克制,那該如何除掉它?

看來,只能動用最原始的力量了。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道聚火符,凝起幾團赤紅靈火。符咒飛出,靈火猛然撞向金人後背,剎那間,金人盔甲被燒出幾個小坑。

殷雲衡眼神一亮,這是有用的!

金人立時大怒,咆哮著轉身揮動長戟。殷雲衡疾速後退,長戟堪堪擦著他的脖頸而過。

他猛地翻上空中,盡可能遠離金人。

劍中靈氣不能用,只靠純劍術與長戟對打,勝算過小,他不敢冒險,只能不斷祭出靈火來對付那金人怪物。

怪物身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坑洞。

符咒召喚出的靈火雖有用,但對上這麽一個龐然大物,這點靈火顯然不夠看,只會惹得怪物更生氣。

怪物怫然大吼,長戟攜著濃重的殺伐之氣,破空直沖殷雲衡。

殷雲衡身形如電,旋身避開,隨即飛至孟歸深身旁,眼睛死死盯著轉向他們的怪物,冷聲道:“怎麽辦?”

孟歸深眉眼一片冰涼:“你離遠一點。”

殷雲衡心頭一驚:“你要做什麽?”

孟歸深卻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徑直用魂力將他困住,送往雲頭。

只見沖天陰氣瞬時覆蓋了整個城門,底下一片濃黑,殷雲衡什麽也看不清。

殷雲衡焦急萬分,聚起體內靈力想要沖破禁制,可無論他怎樣擊打,那禁制都紋絲不動。

下一瞬,底下發出一聲巨響,濃霧散去。隱約間,殷雲衡看見那妖物轟然倒地,孟歸深正立在城門之下,面容冰冷。

殷雲衡嘴角勾起,正欲讓孟歸深為他解開禁制,忽然,見孟歸深身形一晃,身體中散出淡淡霧氣。

與此同時,又一聲怒吼回蕩在天地間。

殷雲衡笑容頓收,僵硬地轉過頭,循聲望去,只見密林深處,有一抹金光透射而出。金光耀眼奪目,將濃綠樹林映得粲然生輝,四周樹枝猛烈搖晃,似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叢林中鉆出。

他的心瞬間沈入谷底。

目光緊緊鎖住那片叢林,綠枝晃動愈發強烈。

在一陣撼天響聲中,一棵百年老松被攔腰砍斷。漫天灰塵和斷裂的樹幹間,又一個金色身影緩緩出現。

那金人怪物竟然有兩個!

殷雲衡低頭沖孟歸深大喊:“你受傷了,快為我解開禁制。”

孟歸深只仰頭看了他一眼,又如方才那般催動魂力,將第二個金人覆於漫天陰氣中。

殷雲衡又氣又急,孟歸深受的傷不輕,在如此情形下,他恐怕不敵這第二個金人。

他一咬牙,將全身靈力匯於丹田處,用盡全力一擊,縛住他的魂力繩索登時碎裂。

下方濃霧不知何時竟已消散,殷雲衡放眼望去,心頭一跳。

孟歸深正單腿半跪在城門旁,薄霧不斷自體內流失,遠處那金人怪物也佝僂著腰,似是受了傷。

怪物望向城門旁的孟歸深,金色眼珠微動。一道金光閃過,他移至孟歸深身旁,長戟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孟歸深頭骨。

長戟即將沒入孟歸深體內,一旁忽飛來一柄長劍,猛地將長戟格開。

緊接著,一道凜冽殺意直逼金人心脈而去。

金人疾速側身躲開那一擊。

殷雲衡已恢覆原本樣貌,手執長劍護在孟歸深身前,青絲飛動,面帶怒容,素來含笑的銀色眼瞳裏泛著刺骨寒意。

一字一句道:“你們傷了他。”

金人捂住胸口,盯著眼前怒火沖天的人,金色眼珠微微一轉,思索片刻,不再戀戰,抽身離去。

殷雲衡沒工夫去追它,急忙俯身查看孟歸深的情況,焦急道:“你怎麽樣?”

孟歸深臉色極白,枝椏般的黑色紋路爬滿側臉,烏沈眼珠中閃著赤光,嘴唇烏紫,顯得分外可怖。

他從喉頭擠出微啞的聲音:“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殷雲衡咬牙瞪著他:“你這是沒事的樣子?”

孟歸深討好地沖他笑了笑:“阿衡別生氣。”

殷雲衡冷著一張臉,抱起孟歸深,快步走向離城門不遠處的一家客棧。客棧人去樓空,只剩一間間空蕩蕩的屋子,他抱著孟歸深進入其中一間客房,輕輕將他放在床上。

隨即轉身對跟在他身後的小骷髏道:“你先出去。”

小骷髏乖乖地離開客房,替兩人關上屋門。

殷雲衡回身,居高臨下望著正仰頭看他的孟歸深,嗓音冷如冰雪:“既要與我同生共死,你就不許死在我前頭。”

孟歸深誠懇認錯:“我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

“從你口中說出的保證,向來算不得準。”殷雲衡冷哼一聲,銀眸中射出一道寒光,“你化聻歸來的那一日,曾答應過不騙我,可實際呢,你後來不知騙了我多少次。”

孟歸深沒想到殷雲衡會忽然翻舊賬,笑容一僵,小心翼翼看著殷雲衡,小聲道:“我當時說的是盡量不騙你。”

聞言,殷雲衡怒極反笑:“這麽說,你是在怪我曲解了你的本意?”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孟歸深慌亂搖頭,“阿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饒過我吧。”

殷雲衡垂下眼簾,視線中的人眼眸赤色如血,整張臉悄然布滿黑色紋路,渾身著發抖,卻還在不斷向他求饒。

殷雲衡終是不忍太過苛責他。

他俯下身,伸手撫著孟歸深側臉,輕輕拂過他臉上紋路,溫聲道:“夫妻一體,再難打的妖物都應一起面對,日後不許再獨自對付它們,知道嗎?”

孟歸深點頭如搗蒜:“我知道了。”

殷雲衡牽起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語調輕柔:“若你再犯呢?”

孟歸深被殷雲衡近在咫尺的笑顏晃花了眼,隔了好半晌,才緩緩擰起眉頭:“那就讓我一個月不能與你同床。”

“這算什麽懲罰?”殷雲衡微嗔。

他低頭在孟歸深唇上親了一口,唇邊笑容愈發燦爛。

一時之間,孟歸深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呆呆盯著眼前這張臉,被迷得暈頭轉向,直到那人溫柔的聲音淌入耳中。

“若你再犯,我們就和離。”

孟歸深暈暈乎乎的,正要點頭,忽意識到話中之意,他立即清醒過來:“阿衡,這怎麽行?”

“我方才說過,夫妻一體,你如果仍不顧我的意願,獨自一人去面對死局,那便是不認為我是你的伴侶。既如此,我們的夫妻緣分也到頭了。”

殷雲衡眸光漸深:“你不同意,這說明你心中還想著替我去死,對不對?”

孟歸深苦笑一聲:“好,我同意便是了。”

“這還差不多。”殷雲衡拍了拍孟歸深臉頰,翻身而上,他坐在孟歸深腰間,口中吐出一道驚人之語。

“我們雙修吧。”

孟歸深大驚失色:“阿衡,你是不是氣過頭了?對不起,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別這樣。”

殷雲衡被他逗笑了,按住他抖得厲害的身子,言笑晏晏:“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

“我不信,正常的阿衡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好啊,你拐著彎兒罵我是吧?”殷雲衡眉頭微挑,俯身含住孟歸深的唇輕柔舔過。

孟歸深擡手抵住殷雲衡胸膛,再次苦笑:“寶貝,你別在這時候招我。”

殷雲衡微微嘆息:“上次你受傷時,不是說神魂交融能讓你傷口愈合更快嗎?雙修……想必會更快。”

“上次我是騙你的。”孟歸深瞟了殷雲衡一眼,見他沒生氣,才道,“神魂交融沒那麽大作用。”

“雙修不同於神魂交融,萬一有用呢?”

殷雲衡趴到孟歸深耳畔,低聲道:“你真的不願意試試嗎?還是說……你不想要我?”

熱流沿著孟歸深耳廓迅速席卷全身,他眼神一暗,摟住殷雲衡,聲音低沈。

“阿衡,這是你說的,等一下你可別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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