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暗室

關燈
第60章 暗室

事畢,殷雲衡疲憊地癱在孟歸深懷裏,在昏朦視線中,他看見一道微弱的亮光。

“幾時了?”他問。

“酉時三刻。”

殷雲衡微闔雙眸,擡手覆上男人精壯腰身,摸索著向上,尋找他的傷口。

孟歸深輕吸一口氣,捉住他的手,低啞的聲音中染上幾分無奈:“阿衡,別這麽摸我。”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口。”殷雲衡滿臉無辜,蒙了一層淺淺青紫的雙眸澄澈如碧湖,洗滌著眼前人的雜念,“你應當省身克己,時時檢視內心,莫要總被邪念所擾。”

孟歸深瞧了一眼懷中人盈著笑意的眼眸,低頭在他唇上輕咬一口,哭笑不得道:“哪裏有陰靈時時檢省自身的?我能克制住自己,已是實屬不易了。”

殷雲衡揚起眉頭:“我這是為了你好。”

說話間,他已找到孟歸深的傷口,用指尖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按,臉上笑容驀地一頓,雙眼瞪得滾圓。他迅速凝起靈力,反覆在孟歸深傷口處繞轉。

經過幾番探查,殷雲衡確認此前感知沒錯,又驚又喜道:“你魂力流散得沒那麽快了。”

孟歸深盯著殷雲衡亮晶晶的雙眸,心不在焉道:“是嗎?”

“神魂交融,竟能延緩你魂力的流失。”殷雲衡半撐起發軟的身子,握住孟歸深雙手,語氣急切,“我們再來一次吧。”

孟歸深胸口一滯,艱難地移開視線,拒絕道:“一日只能一次,否則你的身子受不住。”

殷雲衡頓時洩了氣,倒在孟歸深懷裏,怏怏不樂:“為何每次與你神魂相融後,你都安適如常,而我卻渾身發軟,沒有半分力氣。”

“是因為我的神魂太過脆弱?還是因為你並非凡人?”

孟歸深笑了:“許是兩者兼之,你太脆弱,我不是人。”

殷雲衡眉心微擰,心裏嘀咕著,這話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餓了嗎?你一日未曾進食了。”

殷雲衡摸了摸癟癟的肚子:“有點餓。”

“我去為你找點吃的。”孟歸深放開他,下了床榻。

殷雲衡擡起頭,沖那團模模糊糊的黑影道:“你還受著傷呢,當心點。”

“好,你乖乖等我回來。”孟歸深留下一縷暗魂守著他,隨即轉身離開了屋門。

殷雲衡直勾勾盯著床幃,眼前一片迷蒙。

這一日,仿佛是做夢一般。

種種意外輪番而至,他一整日都心潮澎湃,忽悲忽喜,無法平靜。直到此時,四周杳然無聲,屋內再無旁人幹擾,他才有餘力回想先前發生之事。

不久前那幕頭一個闖入腦海,殷雲衡眸光微晃,一時沖動,竟跟惡鬼表明了心意。

罷了,總歸是要跟那鬼糾纏一輩子的……

殷雲衡無可奈何地勾起唇角,弧度擴至最盛時,他忽而斂起笑容,臉龐爬上一層陰影。

不知何時會到來的命劫,始終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劍。

解除命劫的希望太過渺茫,多修功德也不過是在已定的命運中,尋求一絲自我安慰而已。

若那一日真的到來,還要拉他跟自己一起死嗎?

殷雲衡心緒蕪雜,這時候,忽聽“吱呀”一聲,木門響起,隨之而來的是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香味。

“怎麽這樣快?”殷雲衡爬起身,眼巴巴望著視野中那道黑影。

“我不放心讓你一人留在這裏。”

孟歸深打開彩漆描金烏木食盒,將裏頭的飯菜一一取出,擺在小幾上,端到殷雲衡身邊。

殷雲衡只覺身旁一沈,似是有人坐在他身側,緊接著那人低低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誘哄:“張嘴。”

殷雲衡微窘:“我只是看不見,又不是手斷了,你無需如此。”

“你雙目失明,執箸夾物多有不便,讓我幫你,好嗎?”

殷雲衡拗不過孟歸深,只能任由對方餵他。

孟歸深將飯食投入殷雲衡口中,看著眼前人腮幫微微鼓起,隨著口齒咀嚼又一點點回落,孟歸深心中生出一份詭異的滿足感,愉悅地瞇起了眼。

他不間斷地往殷雲衡嘴裏投食,直到那人捂住嘴,喊道:“夠了夠了,我飽了。”他才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飯食。

殷雲衡摸著微有些撐的小腹,略帶惆悵地想,自認識惡鬼後,他就徹底淪落為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公子哥兒了。照這麽下去,他遲早會依賴成性,難以自拔。

這一定是惡鬼的陰謀,要將自己養得離不開他。

殷雲衡嘆了一口氣。

片刻後,殷雲衡拽住男人的衣袖,仰頭對他道:“此次越獄,皇帝定會舉全國之力搜捕我們,爹娘他們藏的地方安全嗎?你確信他們不會被抓?”

“你放心,他們所在之地十分安全,我還特意設了一道陣法,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他們。”

殷雲衡聽罷,稍稍放下了心。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庭院中響起,殷雲衡警覺地坐起身,孟歸深回首朝門口望去。

“砰”的一聲,木門被撞開,秦疏雨徑直奔到床榻前,聲音微冷:“有官兵前來搜查,這個院子不能待了,你們跟我去其他地方。”

孟歸深眸間劃過一道暗影,抱起殷雲衡,揮出一團黑霧,剎那間床榻恢覆如初。與此同時,濃霧籠上兩人,二人身影消失無蹤。

隱約間,秦疏雨聽見兩人壓低的對話聲。

“你答應過我,不再動用魂力!”

“事出緊急,迫不得已,明日阿衡多撫慰我可好?”

秦疏雨望著看似空無一人的屋子,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將他們帶離此處。

“跟我來!”撂下一句話後,她便匆匆離開這座院子。

暮色四合,有的院中尚未掌燈,秦疏雨避開人多的地方,一路專挑暗處走。身後沒有半分動靜,連呼吸聲也聽不到,仿佛只有她一人在院中穿行。

經過濃蔭小徑,走至一處河岸旁,右側的青石橋上忽走下一道黑影。

秦疏雨表情凝固了,她板著一張臉,躬身朝那人行了一禮:“見過莊長老。”

“嗯。”莊長老走出兩步,忽又喚住秦疏雨。

秦疏雨停下腳步:“莊長老有何吩咐?”

秦疏雨素來不大愛笑,看見她冷淡的面孔,莊長老沒有太大反應,習以為常道:“你師父前幾日得的靈草,你明日差人給我送一些。”

秦疏雨躬身應是。

“好了,你去罷。”莊長老擺擺手,秦疏雨轉身,步履匆匆沿河岸往另一側行去。

莊長老微瞇雙眼,定定望著秦疏雨離開的方向,方才那是錯覺嗎?為何有一瞬間,他覺得此處似乎不止有兩個人?

暮色愈濃,綠柳低垂,河中青蓮浮著幽幽暗香。

秦疏雨順著暗香行至一處靜室,靜室左右各有一只神鳥。秦疏雨走到左側神鳥旁,在一旁的地上敲擊三下,隨後將神鳥轉向西側。

只聽“轟隆”一聲悶響,地上青石板緩緩裂開,那縫隙越擴越大,直至一道可經人通行的密道出現在眾人面前。

秦疏雨走在最前方為兩人帶路,甬道昏暗,寂靜無比,偶爾響起幾聲水滴打在石頭上的聲音,空氣微帶潮濕。

秦疏雨直直往前,行至岔路口,她拐入右方甬道。行走一刻鐘後,一間暗室驀然落入她的視線中。

“這間暗室是我幼時偶然發現的,這裏從沒有人來過,很安全,你們可暫躲在此處。”秦疏雨沖身後兩人道。

黑霧彌漫,孟歸深與殷雲衡的身影顯現。

“我不能在此久留,師父看不到我會生疑,你們若有事找我,可用這玉簡傳話。”秦疏雨遞給殷雲衡一塊青色玉簡,玉簡觸手溫潤,瑩然生光。

殷雲衡微微一笑:“多謝秦姑娘。”

秦疏雨向兩人點了點頭,當即原路返回。

“這暗室是什麽樣的?”殷雲衡開口詢問。

孟歸深環視四周,見這間暗室雖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雅致。

墻壁懸著半弦月,那月亮是柳木做的,薄如蟬翼,散發著柔柔清光,打眼一瞧,竟跟真的月亮一模一樣。

在暗室的中間,橫著一個酸棗木長案,上面放著幾卷書,一方硯,一架筆。長案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孟歸深指尖劃過案間,盯著那道痕跡,沈吟道:“此地應被廢棄近百年了。”

他細細為殷雲衡講述室內情形。

長案旁有一畫缸,缸中放著幾幅畫,孟歸深隨手抽出一幅,展開畫軸。軟角烏巾、墨色長發依次映入孟歸深眼中,畫軸徐徐展開,畫中人全貌浮現在孟歸深眼前那一瞬,他瞳孔驟然緊縮。

“阿衡,在江白縣的高塔中,供奉著一個普通書生,你可還記得?”

“記得。”殷雲衡印象太深刻了,他至今還能在腦海中勾勒出那書生的模樣。

“我在這間暗室裏看到了他的畫像。”

“什麽?!”殷雲衡大驚失色,“難道你的死與青元教有關?”

“又或者說,”孟歸深擡起頭,面上盡是狠戾之色,烏沈雙眸中閃著鋒利的寒光,“與國師有關。”

殷雲衡心神動蕩,默然片刻,抱住身前的孟歸深,低聲道:“我會陪你找出真相。”

一室清輝中,兩人靜靜摟在一起,誰也沒再說話。

忽地,殷雲衡小指被某個柔軟的東西輕輕觸了一下,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是師父的靈蝶!

殷雲衡攤開手掌,靈蝶落在他掌心,師父的聲音劈頭蓋臉地傳來:“徒兒,你跟那只聻鬼在一起嗎?我有話對你說,讓他先離開。”

殷雲衡為難地擡起頭。

孟歸深松開抱著殷雲衡的臂膀,輕聲道:“我去其他的甬道看看。”

殷雲衡踮起腳,略帶歉意地在孟歸深唇角吻了吻,囑咐道:“你小心一點。”

孟歸深笑了笑,擡腳走出暗室。

室內寂然無聲,許久,師父的聲音再次響起:“過去了這麽久,他應該已經不在你身邊了。”靈蝶中,師父聲音肅然,極為凝重。

殷雲衡很少見過他這般模樣,不由得懸起一顆心。

“我查探了江白縣那座鬼宅,發現一些怪異之處。雖未全然摸清真相,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身邊那只聻鬼不簡單,你小心一些,不要過於相信他。”

殷雲衡呆立在原地,心瞬間從雲頭墜入了十八層地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