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一個小時過去, 金臺夕還沒有睡著。

她神志清醒地聽見門鎖響動,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她門口。

她把手機隨手一扔, 閉上了眼睛。

周牧野在她床頭放了一杯水, 然後俯下身。

他動作很輕, 而她嗅覺減退,直到他靠得很近, 才聞到他身上獨有的愈創木氣味,驚覺他還沒走。

微涼的手指靠近她額頭, 卻沒有直接覆上去試探溫度,而是先把她額前的幾根碎發別到耳後, 又把壓住她頭發的手機拿走,放在床頭櫃上。

金臺夕被子裏的手揪住床單,怎麽也想不起來今天起床後有沒有洗臉。

周牧野不僅沒走,反而搬了張椅子, 在她床邊坐下了。

金臺夕騎虎難下,想翻身又不敢,心裏盤算要怎麽才能把這尊瘟神送走。

“裝睡的時候不要想七想八, 說不定就能真的睡著。”多嘴的瘟神在一旁提醒。

金臺夕索性不裝了,眼睛瞪得溜圓:“你也該學會察言觀色了,裝睡就是不想和你說話,悄悄溜走就行了, 非要在這兒惹人煩。”

“我怕我走了, 你又沈迷於看手機。”

“我沒有。”

周牧野指了指她的手機背板:“那它怎麽這麽燙?”

金臺夕一時語塞,他這語氣神態, 和十五年前抓到她偷玩電腦的李女士一模一樣。

“充電充的。”

“是嗎。”周牧野點亮鎖屏:“充電一小時,總共29%?”

金臺夕搶過手機:“我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手機, 關你什麽事?我奉勸你,做人不要爹味太重。”

周牧野神情覆雜,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管了太多閑事。他聽過各種各樣對自己的形容詞,如此殺人誅心的還是頭一個。

“叮咚——”

忽然門鈴響起,打破了二人之間尷尬的沈默。

周牧野站起身,準備去開門。

金臺夕使出全身力氣拽住他,低聲道:“別去,假裝家裏沒人。萬一是認識的人,我怕說不清楚,咱倆都麻煩。”

“我不怕麻煩。”

“我怕,我怕死了,你是不知道被人在背後嚼舌根有多煩。”

周牧野停頓了一下,就著她的手坐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關於金臺夕的閑言碎語在高中三年從未平息。

他當然也知道這有多厭煩,因為他家的八卦寫滿每一種社交媒體,有一萬種離奇的曲解,雖然沒有一種比真相更離奇。

門鈴又響了兩聲,就平息了。

金臺夕松了口氣:“你看吧?家裏沒人他就走了。我估計是快遞小哥。”

話音剛落,哢噠一聲,家門大開。

李女士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她是不是又沒起床?這都幾點了,成天日夜顛倒,你也不管管她!”

金師傅嘿嘿一笑:“說不定出去了呢,我看她最近挺愛出去社交的,前幾天不是還參加了同學會。”

李女士把好幾個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嘆了口氣:“她腦子終於開竅了,高中同學是多好的人脈關系,以前也不知道好好維護。你說她小時候挺活潑外向的一孩子,怎麽越長大越倒退了?”

金師傅把食材裝進冰箱,嘴裏念叨:“我覺得是托了小周的福,他倆不就是高中同學嗎?那孩子人不錯,他肯定勸咱閨女了。”

臥室內,金臺夕和周牧野面面相覷。

李淑霞臉上有了笑模樣:“小周是不錯,基因又好,人又有涵養,你說他會願意給咱家當上門女婿嗎?他爹不會改變主意,讓他回家繼承家業吧?”

眼見他倆越說越離譜,金臺夕急了,趕緊掀被子下床。誰知起得太急,加上病中虛弱,腳下一軟險險跌倒,千鈞一發之際,被周牧野穩穩扶住。

金師傅渾然不覺裏面的動靜,自顧自說道:“不能吧?小周人是不錯,但做生意一直沒有起色,說明不是這塊料,大資本家眼睛毒著呢,他爸肯定是看透了才把他趕出家門的。大不了咱們整兩棟樓給他,讓他收收租,既不會賠本,也不至於閑得慌。你等會兒,我去把閨女屋裏窗戶打開,透透氣。”

一段頭頭是道的分析說完,金滿富正好走到金臺夕臥室門口,正正好瞧見在床前摟摟抱抱的兩個人。

經歷半輩子風雨的金師傅,呆住了。

“哎呦!”他一跺腳,把門給關上了。

李淑霞趕緊跑過來關心:“怎麽了老金?砸腳了?”

金滿富雙手捂臉:“我突然眼睛疼!好像看見有豬在拱院子裏的白菜。”

“胡說八道,你種的那兩排蔫白菜葉黃幫硬,豬都不願意拱!”

金臺夕聽不下去,一把拉開了門:“爸,你關門幹嘛?”

李淑霞瞧見女兒,立刻吊了眼梢:“我說什麽來著,她果然在家裏睡懶覺!你還替她遮掩,上梁不正下梁歪!”

然後一錯眼,瞧見了屋裏的周牧野。

“你……你倆?你們倆!”

李淑霞語無倫次,手指直哆嗦。

金滿富見女兒臉色蒼白,皺了眉頭:“咋了這是,臉色這麽差,你倆吵架了?”

金臺夕亮出手背的輸液膠帶:“你們都離我遠點兒,我得甲流了,鄰居怕我死在家裏,過來看看,正好被你們碰見了。”

她的解釋邏輯清晰、理由正當,作為暢銷書作者,關鍵時刻必須長嘴。

金滿富神色大變,一連串發問:“發燒嗎?去醫院了沒?難不難受?”

金臺夕指著手背:“不去醫院,我自己也紮不出這麽規整的洞來。沒事兒,就是流感,門口有口罩,你們都戴上。”

金滿富還要問,李淑霞打斷他:“別啰嗦了,趕緊讓閨女去床上躺著休息。你去招待客人。”

說著推開丈夫,給周牧野讓出通道,請他出來:“都說遠親不如近鄰,小夕給你添麻煩了!”

“媽,他還有事兒要忙呢。”

“你懂不懂禮貌?那更得謝謝人家了,這麽忙還抽空來照顧你。”

周牧野見金臺夕瘋狂朝自己使眼色,乖巧地向夫妻倆告辭:“叔叔阿姨來了,我就放心了。這是家裏鑰匙,那我就先走了,她需要安靜休息。”

金滿富見他從兜裏掏出寶貝女兒的家門鑰匙,臉都綠了,滿腦子都是白菜地一片狼藉的景象,哪裏還肯放他走,咬著牙把他“請”進了客廳。

臥室門關上,金臺夕氣得捶了床:“你看見了吧?他騙走我的鑰匙才一個小時,就拿出來給你們顯擺,他就是故意的!”

李淑霞把她按倒在床上,似笑非笑:“那你說說看,他故意顯擺給我們看,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偷換概念,讓她的父母誤會,再趁機拍他們馬屁,然後再……金臺夕心知肚明,卻不敢說。

姜還是老的辣,金臺夕沒了脾氣,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媽媽,我頭好疼,你陪我躺一會兒。”

李淑霞在她身邊躺下,一本正經道:“自尊自愛這種老掉牙的話我也不說了,只有一點,老金要面子,你不準搞未婚先孕這一出。”

“你想哪去了?我倆沒可能,我不喜歡他。”

知女莫若母,李淑霞挑眉:“所以你知道他喜歡你?”

金臺夕震驚:“你怎麽也知道?你之前還說他看不上我。”

“你爸在他家發現了你的照片,夾在書裏。鐵證如山,我只能承認看走眼了。”

金臺夕不以為然:“我以前在302堆了好些東西,可能是落在那兒的舊照片。”

李淑霞搖搖頭:“不是,是新的。”

“你怎麽知道?”

“你照片上穿的是我前幾個月給你買的Miu Miu背心,我怎麽不知道?”

金臺夕的腦子一下子好使起來。那件衣服胸前有粉色水鉆logo,她嫌太嗲,一直放在衣櫃不肯穿,唯一一次是那回火急火燎套上身的。

那天發生了什麽來著?

她滑跪阻止金師傅簽租賃協議未遂,周牧野陰險離間父女親情,李淑霞逼她去拍不知所謂的相親照……

樁樁件件,都不是好事。

“你真的不喜歡他?”李淑霞摟住女兒問。

“不喜歡。”金臺夕答得斬釘截鐵。

“那你討厭他嗎?”

“討厭死了!”

“為什麽這麽討厭他?我很少見你這麽討厭一個人。”

為什麽呢?

金臺夕把頭埋進媽媽懷裏,她以為自己已經遺忘的記憶又湧了上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討厭,無非利益向左,求而不得,還有希望破滅這幾種。

最初的最初,當他在開學典禮上,沒有拒絕自己遞的話梅糖的時候,她以為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當他冷臉對嘲笑自己貧窮的同學說“沒意思”的時候,她以為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當他把她拉進班級群的時候,她決定當面對他說聲謝謝,甚至以為自己能在求是中學交到第一個朋友。

可是他卻說,自己這麽做沒別的意思,只想讓她看清楚,大家是怎麽評價她的。

所以當他說喜歡,她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理解不了,梳理不清,也不知從何問起。

“反正,我就是討厭他。”

她往李淑霞的懷裏鉆了鉆。

李淑霞摸著她的頭發:“想不明白就順其自然,睡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