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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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李淑霞的話像一句咒語, 話音剛落,四散的睡意忽然湧入金臺夕體內,催她進入夢鄉。

夢裏面, 殺伐果斷的女將軍, 在窮途末路之時受了前朝世子的恩惠, 在他的幫助下手刃仇敵,救出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

這點恩惠懸在她心頭, 風一吹便發出悅耳的響動,比劍鳴聲還讓人心驚。

她不怕千軍萬馬, 不怕千夫所指,獨獨怕問心有愧。

昔日男寵決口不提要她報償, 她也無從提起,因為她無以為報。

她此時此刻,只有一條命,一個問罪當斬的罪名, 和一群不知何去何從的弟兄。

殘軍在大漠游蕩數日,才看見游牧人的蹤跡,找到正確的方向。

“你要回京嗎?”前朝世子問她。

“你呢?”她反問。

“你若回京, 必定受群臣彈劾,若他不肯護你,輕則抄家流放。”

“你若回京,必定被皇帝當作最大的威脅, 受盡折辱, 我被抄了家,遣散家奴, 你想做人男寵尋求庇護,都未必有人敢收。”

“你若回京, 定然不會坐以待斃。文官武將積怨已久,此刻正是不破不立的好時機,恐怕朝堂會天翻地覆。”

“你若回京,定然不會再藏拙賣慘。你的舊部已有根基,只待時機奮力一搏。”

世子沒有否認:“沒錯,朝堂因你動蕩,人心難測,正是我的機會。”

金夕也咩有否認:“你狼子野心,妄圖覆辟,正是證明我的價值的時候。剿滅前朝餘孽,我的府邸封地還能再大一倍。”

“所以,”

她生硬地斷了句,因為這句話沒有說完的必要。

她和他二人,都知道答案——圖窮匕見,你死我活。

他們不知道的,只是結局——到底是你死,還是我活。

遠處升起裊裊炊煙,金夕深吸一口氣,仿佛嗅到久違的煙火氣。

“金將軍要不要去討一碗奶茶來喝?”

“討了這碗茶,朝廷就會知道我們的蹤跡。”

從荒無人煙的大漠,到利益湧動的朝堂,他們終將你死我活。

“但無論如何,我還欠你一回。”

等金臺夕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摸了摸額頭,溫度降下來不少。然後看了眼時間,搖搖晃晃出去找水喝。

飲水機在餐桌上,而餐桌上坐著兩個一臉嚴肅的男的,把飲水機擋得嚴嚴實實。

“勞駕?”

金滿富把手高高舉起,重重放下:“吃!我吃了你的炮,這下沒轍了吧?”

痛失一炮的周牧野站起來:“您要是吃我的車,我反而還有點機會。我認輸。”然後轉向金臺夕:“喝水嗎?”

金滿富正在喜滋滋地重新擺棋,這才瞧見寶貝閨女:“喲,醒了?來來來,小周再殺一盤。”

金臺夕皺起眉:“你怎麽還沒走?”

金滿富瞪起眼睛:“你有沒有禮貌?都這麽晚了,當然得留小周吃飯了,你媽都親自下廚了。”

金臺夕十分無語:“你懂不懂傳染病學?我是流感病人,家裏不適宜招待客人。”

金滿富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趕緊回屋裏躺著,待會兒我把你的飯送你屋裏去,別把人家傳染了。”

“我是你親生的嗎?”

“如假包換!小周,快坐下,咱們下完這盤再吃飯。”

李淑霞聽見聲響,趕緊從廚房裏跑出來,扳住金臺夕的肩:“你可醒了,我以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渴了吧?快把這喝了。”

金臺夕心中一陣暖流,聽話地張開嘴,然後被灌了一大壺“包治百病”的紅糖姜水,齁甜,且溫度少說五十度。

她嗆咳兩聲,見兩位棋友其樂融融,又見鮮少露一手的母親拿著鍋鏟,頓覺人間滄桑,親情難測。

於是抹了把嘴,留下一句:“我喝了個水飽,吃飯不用叫我。”就打算回房間躺著。

李淑霞在廚房遙遙回應:“正好,我今天做的紅燒肉糖醋魚醬排骨都不適合生病的人吃,你餓了告訴我,我給你乘碗白粥!”

金臺夕關上了屋門,用她所剩不多的一點力氣,表達對這個家的反抗。

屋外談笑風生,金滿富與周牧野從北卡羅風光聊到文藝覆興,從盧浮宮名畫聊到東非大裂谷。

金滿富連連讚嘆,說周牧野是他見過最有學識、談吐最文雅的年輕人。

金臺夕悄悄“呸”了一聲,覺得嘴裏發苦。

大家都覺得他好,只有自己討厭他,原本只是個人好惡,擺在一起卻顯得自己像個壞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初中地理老師。她叫司徒姝,剛剛大學畢業,人長得漂亮也就算了,竟然還很有幽默感,全班人都為她著迷,想博得她的關註。

金臺夕也不例外,上地理課總是積極舉手,可兩個月過去,司徒老師從未點名叫她回答過問題。

她不理解,追著去問原因,司徒老師笑容溫婉:“金臺夕,你已經是班長了,有很多表現自己的機會,把回答問題的機會讓給其他同學好不好?”

金臺夕更加不理解了:“我決定不了的事,我怎麽讓?”

從那天起,金臺夕不再喜歡司徒老師,也不再喜歡地理課。同學誇司徒老師多麽善解人意、幽默風趣,她從不附和。

同學卻偏要問她意見:“金臺夕,司徒老師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師,你同不同意?”

她據實回答:“不同意。”

“你可真是個怪人。”同學們說。

此刻的周牧野,就如當年的司徒老師,打入自家內部,自己卻成了淒淒慘慘的小可憐。

敲門聲響起,想必是母上來送寡淡的白粥。

“我不想吃!”她翻過身去。

李淑霞可不是會被女兒一句話就嚇退的人,“她”徑直開了門,走到她身前。

“真的不吃?”

聽清他的聲音,金臺夕彈了起來:“誰讓你進來的?”

周牧野指了指盤子裏的醬排骨:“其實,感冒的時候更得補充蛋白質,但太油膩的不行。你真的不吃?”

李淑霞這幾年端起貴婦身份,不經常下廚,但香哭一整條胡同小孩的手藝還是在的。

金臺夕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忍不住吞了口水,然後板著臉說:“不吃。”

周牧野笑了:“我和你爸媽相處融洽,你為什麽要生氣?”

被人戳穿心事,金臺夕更生氣了:“為什麽他們都看不出你在信口胡謅?什麽《幹草堆》的光影比《睡蓮》更直擊人心,你高二美術課上明明說,不知為何《幹草堆》能拍出那麽高的價格,在藝術成就上和《睡蓮》完全沒法比。”

周牧野雙手一攤:“我在取悅他們,當然他們想聽什麽我就說什麽。”

隨即笑意加深:“不過,我高二美術課上信口胡謅的話,你為什麽還記得?”

金臺夕覺得自己要心梗了。

“你覺得我會想聽你問這個?”

周牧野回答得很肯定:“大概不會。”

“那你還問?”

“我想知道答案。”

金臺夕氣血翻湧:“周牧野,你是不是把勁兒使錯地方了?你怎麽從來都不想取悅我,說兩句我愛聽的?”

周牧野楞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她是真的發火了。

“我,”他正了臉色:“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聽什麽。”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

金臺夕也不知自己的怒火從何而來,原本只是氣父母對他太過熱情,後來不怎麽就……一定是周牧野自作自受,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進來找罵,才會引火燒身。

周牧野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好像在你面前,從來沒有說對過一句話。”

“但你說的話,我每一句都愛聽。”

“因為……”

金臺夕跳了起來,捂住他的嘴:“求你了,別再說我不想聽的。”

周牧野的聲音隔著手掌,顯得含混,卻一字一句砸在金臺夕臉上:“你是不想聽,還是不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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