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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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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餘姝艱難地跨過門檻, 只方進去,便見跟在陸序臣身後的兩個老人撲了上來。

老人為夫妻倆,一身寒衣, 鬢發灰白,本來灰白無力的雙眼因為這段時日的哭泣,已經腫脹得幾乎睜不開來。

他們一見到餘姝,便撕心裂肺地撲了過去,口中喃喃喊道:“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餘姝心中一驚,連忙往一旁躲閃開來, 眼中有驚嚇,也有厭惡。

陸序臣將餘姝的神情看在眼裏, 更添反感。

那老人不依, 繼續去拉扯餘姝的衣衫, 餘姝只能躲到餘丞相身後, 眼中無辜,求助地喊了一聲:“父親!”

餘丞相卻一甩袖袍,眼裏是恨鐵不成鋼:“早知如此, 又何必當初!”

餘姝仍是一副無辜委屈的模樣, 回道:“父親, 不知女兒做了何事,惹你這般惱?這兩個人,又是從哪裏來的?”

那農夫模樣的老人止住腳步,一行濁淚從腫脹的眼旁褶皺裏流出,聲音蒼老淒涼:“我們兩個你不認識, 那被你燒死在青林寺觀音院裏的人, 你總該知道吧?”

說完,老人聲音哽咽, 幾欲暈厥過去。

餘姝聽了,滿目震驚,繼而又掩飾道:“我是聽說了青林寺起火的事情,可這與我又有何幹?”

那老人擡起枯黃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餘姝:“你……你……”

老人銀白的須子抖動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老人的妻子早已泣不成聲,她平緩了些心緒,緩步陸序臣身旁,悲戚道:“大人,您可得為我們兩老口做主啊,我們老來得女,一輩子就生了這麽一個女兒,本還指望著她給我們養老送終的,如今倒好,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叫我們以後可怎麽活啊!”

陸序臣沈了沈眸,向餘姝走近了幾步,冷聲道:“青林寺起火,你敢說和你沒有關系?”

餘姝抿了抿唇,犟道:“我最近從未去過青林寺,那起火和我有什麽關系?”

陸序臣又走近幾步:“最近未去過,你是為了避嫌,但之前,你可去見過覺明師父?”

一聽說覺明,餘姝猛地擡起頭來,看向陸序臣,一旁的餘丞相亦是臉色沈了沈。

“覺明師父腦子有疾,不辨是非,她為何在觀音院那廂房旁邊點火,你會不知?”

餘姝心中一顫,一步一步往後退去,陸序臣一步一步緊逼,沈聲道:“她如今眾人皆不識,唯獨認識她的女兒,又獨獨只聽她女兒的話,你說,她點火犯罪,誤傷了別的姑娘,這究竟算誰的?”

餘姝驚懼,強撐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陸序臣冷笑:“聽不懂?如今餘丞相也在,需要我說得這麽明白?”

餘丞相臉色難看,他從未在一個小輩面前,這般下臉。

“我本不想傷害那個姑娘的,是那個姑娘,她自己走進去的,是她自己……”餘姝喃喃,在驚懼中再也忍受不住,道出了實情。

“是!你想要害的那個姑娘,身懷六甲,卻沒有遵守你的約定,如約而去,所以才避過了這一劫,可你,卻害得這兩個老人,失了唯一的女兒!”

陸序臣面目陰沈,再未看餘姝一眼,他轉頭,看向餘丞相,冷聲道:“餘丞相,子不教,父之過,這兩個老人,如何安置,你且看著辦吧,我大理寺已將這起起火事件記錄在案,若你不想影響你的仕途,也不想別人將你府中的陳年舊事挖掘出來,便善待這兩位老人。”

陸序臣再不想多說一句,便準備踏步向外走去。

餘姝心尖一顫,往前走了兩步,顫聲喊道:“序兒哥哥,那我們的婚事,可能按期舉行?”

陸序臣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你我往後,再無交集的可能,隨後我便會派人來退還婚書。”

說完,陸序臣繼續朝偏廳外走去,餘姝卻忍耐不住,大喊了起來:“可我不也沒有傷到安姑娘嗎?你為何要這般對我!”

陸序臣停住腳步,緩緩回頭,黑眸中有嗜血的陰鷙:“沒傷到她?若沒有你的信箋,她怎麽會在那日出門?又怎麽會突然改道走靈潭寺?又怎麽可能遇到莊教行兇?”

餘姝張了張嘴,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陸序臣走後,丞相府的出閣宴中途停止,沒有說明具體緣由,只道餘姝中途身體不適,便沒了下文,翌日與陸序臣的婚事自也沒有如期舉行。

坊間自有各色傳聞,只到了最後,沒有主角出來澄清,隨著時間的推移,便也不了了之。

康寧公主雖遺憾沒能和丞相府結上這門親事,可在聽說了餘姝的行徑以後,自也斷了再和丞相府結親的想法。

康寧公主年輕時雖驕縱任性,卻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她為人磊落,自看不起餘姝這般小人的行為。

只回過頭來再想,康寧公主為安棲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感到十分心痛和惋惜。若當時她在得知了安棲懷有身孕的消息時,不是假裝不知,而是做主將安棲娶進門來,便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而她,也早已抱上孫子了。

只怪她迂腐,講究什麽門當戶對,白白丟了一個媳婦和孫子。

如今,陸序臣整日這副沈悶的樣子,也不知何時再能找個姑娘成親,那想要抱孫子的想法,自是想都不要再想了。

日出月落,春去秋來,轉眼便過去了兩年。

這兩年裏,墨痕一直在外尋找安棲的蹤跡,陸序臣亦從不放棄對安棲的尋找,即便每回暗衛送回來的消息,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都願意承受著這份失望,而不是最後的一次絕望。

只兩年過後,陸序臣的臉上,神情越來越來淡,到最後,竟漸漸地露出一絲淺笑來。

這兩年裏,趙雲池雖起過誓言,不會踏進京都半步,卻也從未派人來打探過安棲的消息,即便是兩年期限已到,這之後的許久,他亦從未在京都出現過。

這便是看似正常中的不正常,以趙雲池的本性,他豈能置安棲兩年於不顧?

除非,趙雲池一直都有安棲的消息,或者說,安棲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

淮州至揚州的運河路段,有一個名氣不大,只供一些經常做南北雜貨生意或者一些小小散商來往停靠的小碼頭,名叫高郞。

這裏碼頭雖不大,卻也頗為熱鬧,鎮上店鋪林立,錦旗飄展,只等著靠岸下船的行人前來光顧,做上一筆小生意,也夠家裏一家老小吃上好幾天的飯食。

在鎮上深處的一條清幽小巷裏,有一個十裏之遠便可聞到清醇酒香的小小酒鋪,酒鋪不大,在鎮上卻頗受歡迎,只因那釀酒人的手藝頗為老道,只消喝上一回,你便還想喝上下一回。

也因為那酒鋪裏賣酒的小娘子,長得玉貌花容、娉婷裊娜,只消看上一眼,便想再看上第二眼,是以這裏也多是幾回買賣下來相熟的老顧客。

若不是那小娘子還帶著一個白胖胖的小女孩,說是命硬克夫,那上門提親的人定是要踏破門檻的。

也因為那小娘子鐵了心不再嫁人,是以大多數顧客也只是上門買酒飽個眼福,也有那些個不怕死的人,捧了祖傳下來的玉鐲前去求親,卻被那小娘子一壇酒砸地攆了出來的。

久而久之,這些人便絕了要將那小娘子娶進門的心思,只老老實實地前去買酒。

清明過後,高郞鎮一直下雨下個不停,似老天被捅破了一個窟窿,一直沒人給縫上一般。

這天晚上,雨方歇,當看到小巷裏其它的鋪子都陸續關了店門,羅茵也起身,將酒鋪門給關了。

只方關上門,便聽到外面傳來了“咚咚”地敲門聲。

敲門聲細聲,不大氣,羅茵一聽便知道是隔壁巷子裏的五老賴,遂連忙捂住了一旁摟著自己大腿的女兒的小嘴。

女兒妙瑩懂事,撲閃著烏潤的大眼睛朝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不會說話。

可羅茵方放開了妙瑩的嘴巴,一旁卻傳來了一個老人的聲音:“安棲啊,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敲門?”

羅茵一聽,連忙走到老人面前,朝她搖頭擺手,示意她別說話。

老人看明白了,連忙噤聲。

外頭的五老賴似喝了酒,說話有些不利索,卻也知道自己的行徑不光彩,遂壓著些嗓音說道:“羅娘子,茵茵啊,我知道你在裏頭,我不賴你的酒,我也不做壞事,嗝……我只是想看你一眼,看完了我就走。”

屋子裏三人大眼瞪小眼,仍沒有說話。

那五老賴又繼續“砰砰”了半晌,見屋裏頭始終沒有人回應,又覺得無趣,便拾起踉蹌的步子走了。

五老賴一走,羅茵趕緊走到老人面前,矮下身子,溫聲道:“阿婆,我都同你說過好多次了,不要叫我安棲,我現在叫羅茵,你就叫我茵茵,可記住了?”

阿婆滿頭銀發,前一陣子因為突然生了一場大病,好轉後便不太記事了,耳朵也不如先前靈光了。記性也是時好時壞,有時候又十分清明,有時候又有些糊塗,就好比現在。

妙瑩見阿婆仍是一副懵懂的樣子,便邁開短短的小肥腿,跑到阿婆面前,煞有介事地仰頭說道:“太婆婆,要叫娘親茵茵,叫我瑩瑩,可記住了?”

阿婆一見到妙瑩,眼尾的褶皺便瞇成了一條線,她將妙瑩抱到膝上,用額角頂了頂妙瑩光潔的小額頭,點頭道:“記住了,叫她茵茵,叫你瑩瑩,對不對?”

妙瑩邀功似的扭頭看了羅茵一眼,好似在說:還得看我的!

羅茵抿唇笑了笑,點了一下妙瑩的小腦瓜,便進裏屋備水準備給這一老一小洗漱去了。

只那五老賴方走到巷尾,欲翻墻越到隔壁的巷子裏去時,突然被一只有勁的胳膊用力一扯,從墻頭上“咚”地摔了下來。

五老賴喝了酒,腦子還不太清楚,突然被這番一摔,瞬間清明了許多。

他摸著屁股,罵罵咧咧地正準備起身,在看清楚對方是何人以後,斂了臉上的怒意,笑道:“喲,雲池回來了!這回出去該有小半年了吧?可整了些銀子回來?”

趙雲池勾起一側唇角,笑不達眼底,有些冷,回道:“老五,又在幹偷偷摸摸的勾當了?”

“嗨,你經常不著家不知道,前頭那鋪子裏,兩年前新搬來了一個娘們,雖然是個寡婦,長得那可叫個水靈,光看著就心癢癢了,回頭你去她鋪子裏買酒看看,便知我說的不假了。”

趙雲池盯著五老賴不說話,半晌過後突然收了那半邊唇角的笑意,上前一把掐住五老賴的脖子,沈聲道:“以後離她遠一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隨後,直至五老賴憋紅了臉,似快要暈過去時,趙雲池方放開了手掌。

五老賴捂住脖子“咳咳”了好半晌,方撐起通紅的臉,恨聲道:“趙雲池,你瘋了!敢掐我脖子!你也看上了那娘們是不是!”

趙雲池沈著臉,再次冷聲警告:“你再提她一聲試試!”

五老賴見趙雲池臉色陰沈,自知在體格上不是趙雲池的對手,便一個麻溜爬上墻頭,快跳到對面時,又冒出頭來,惡狠狠道:“趙雲池,你給我等著!等我幾個兄弟回來,有你好受的!”

五老賴在家排行第五,他自己沒有本事,在上面卻有四個哥哥,在這高郞,都是有頭有臉的地方人物,是以平日裏總是在各家鋪子裏賒賬耍賴,仗勢欺人,才有了“五老賴”這個稱呼。

五老賴說完,便跳下墻頭,跑了。

趙雲池在外面佇立了半晌,直至臉上的神色恢覆正常,方轉身敲響了身後的那一扇門。

不一會兒,便有一個老婦人從裏面將門打開了。

老婦人早已聽到了門外的動靜,是以在打開門的那一剎那,臉上還有幾分不悅。

“池兒,怎麽如今這般大了,還是不知收斂自己的脾性?”

趙雲池溫和笑了笑,回道:“盧嬤嬤,近來身體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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