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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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臺風一登陸, 不遠處的海面上狂風怒號，一道道滔天巨浪裹挾暴雨吹打著岸邊的礁石，轟隆閃電撕裂漆黑的天幕.......
部隊家屬院窗外不時響起天崩地裂的“轟隆喀嚓”聲, 不用想都知道又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了。
程桂蘭家被釘子釘好的窗戶被雨風吹開，落了一地的雨。
“哇，好大的雨啊！”
“媽，我想去玩雨。”
“狗蛋也想去。”
床上的鐵蛋兄弟倆在被窩裏探頭探腦，那模樣興奮得很，要不是程桂蘭眼疾手快一手拽著一個, 兄弟倆早撒丫子奔到外頭去淋雨了。
“玩個屁，給老娘老實點！”
程桂蘭兩巴掌拍下去, 兄弟倆才老實一點。
穿著大背心褲衩子的石營長跑去關窗戶, 幾秒鐘功夫就叫外頭的暴雨澆了個透心涼。
“這天鬼天氣鬧的, 好幾天都不能消停。”
“這有什麽稀罕的, 榕城靠著海，哪年不遇上幾回臺風。”
“老石你小心點，家裏就剩這麽根蠟燭了！”
“火柴也沒了, 要是撲滅了這跟蠟燭咱一家四口今晚上就摸黑吧！”
石營長搬了櫃子堵在窗戶邊, 擰了擰打濕的背心, 拿毛巾擦幹臉，光著膀子回床上坐著，看了眼床頭上燃燒的一小截蠟燭，翻了個件軍旅色背心兜頭逃上，撓撓背心上的洞。
“咱家不是有煤油燈？”
“有個狗屎的煤油燈！”
“副食品店煤油三毛錢一勺子, 不光要錢還要票, 咱家哪來的票？”
程桂蘭白了丈夫一眼，瞥見他背心上的幾個洞眼, 又心疼起來，“這背心都破了好幾個洞了，別穿了，留著當抹桌布得了。”
石營長還有些不舍。
“這不是挺好的，穿著可涼快了。”
“過日子沒這麽過的，該花的花該節省的節省，等臺風過了我去供銷社扯塊布，借林妹子家的縫紉機，給你做件新背心。”
程桂蘭鋪好被子，拍拍床頭，“行了，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
“欸！”
石營長美滋滋吹了蠟燭，抹黑躺在床邊上，覺得自家媳婦真是賢惠又持家。
陸家客廳，林棠窩在沙發上一邊聽外面風吹雨打聲，一邊撚了果盤裏用井水湃好的紫葡萄送進嘴裏，吃得嘴角抿起。
“唔，這葡萄怎麽這麽酸？”
“什麽酸？”
陸硯池洗完臉，擡手解開脖頸下的襯衣紐扣，露出一張俊挺面容。
“葡萄啊，今年的葡酸死了。”
林棠隨手捏了一顆葡萄塞進他嘴裏，“你嘗嘗。”
陸硯池頓時酸得擰眉，端起茶幾上的花茶一口氣灌下去，才解了口中的酸。
“是挺酸的，這些葡萄別吃了。”
陸硯池大手端起果盤裏的紫葡萄放到一邊，漆黑雙眸別有深意看過來。
“棠棠天黑了。”
林棠：？
這天不是一直黑著嗎？
陸硯池垂眸笑了笑，突然長臂一攬，將林棠抱坐在自己大腿上，大手堪堪撫在她後腰，“我是說天黑了，該上床休息了。”
“哎呀，你說得對。”
“都快九點了，是該睡了。”
林棠佯裝打哈欠，剛想從某人懷裏溜走，嘴裏的話還沒說完，陸硯池就跟蓄勢待發的狼一樣，堵住了她的紅唇。
嗚，早知道她就跟洲洲一起待在軍區大院了。
“........”
往後幾天，林棠在家都老老實實穿著棉質長衣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實。
陸硯池這家夥一靠近，她就躥出去老遠。
那模樣就跟見到洪水猛獸似的。
來陸家蹭飯的林平澤見了，回了部隊辦公室就一臉狐疑盯著陸硯池看。
“老陸，你是不是跟我妹吵架了？”
“我跟你說，姑娘家都是要哄的，尤其我妹這種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你多說點好話哄哄，道個歉不就行了？”
“男子漢大丈夫就得心胸寬廣，能屈能伸，不行，明天我去借咱們團長的搓衣板來，你拿回家跪一跪？”
“……”
林平澤嘴上不饒人，一頓連說帶損就為了給他妹出氣。
要是放在往常，他這麽碎嘴，陸硯池早冷著一張俊臉教訓他一頓了。
不過......
陸硯池想起前幾天晚上折騰到兩三點，到最後妻子一張臉蛋瑩潤透著粉，嗓子都啞了，他擰了熱毛巾給她擦臉，又擦露出來的半邊雪白肩膀......
他不自然咳嗽一聲，從抽屜裏拿出一封文件袋，自動忽略掉二舅哥審視的目光，將紙皮文件推過去，眉眼陡然變得肅然，“看看這份文件。”
“什麽東西？”
這麽正兒八經的？
翹著二郎腿的林平澤察覺到事情不簡單，正襟危坐恢覆了軍人的該有的氣勢，他拿著文件看了幾分鐘，突然冷笑一聲。
“好啊，咱們這位老首長真是裝得一手好功夫，平時生活樸素廉潔，沒想到背地裏貪了這麽多產業。”
他知道那位貪婪，卻沒想到她如此貪得無厭。
榕城山海路的兩幢花園洋房、花旗銀行數十萬美元的存款、香江的兩家銀樓、羊城的三家餐廳......
這麽豐厚的產業可不是一個無產階級革命家能有的。
那人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裝進自己的口袋？
以前他就聽說過，那位老首長家的子孫一個月有一百塊的生活補貼跟數目不等的零花錢。
七十年代華國多少老百姓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錢！
林平澤眉頭緊緊皺起。
“咱們手裏有這麽多證據，就沒到下手的時候？”
陸硯池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軍區領導有自己的考量，不是不報日子未到，現在還不到收網的時間。”
“我他媽，狗日.....”
林平澤不知道想起什麽事情，捂著拳頭罵了兩句臟話。
陸硯池起身拍拍老戰友肩膀，銳利冷沈的目光落在文件空白處的鋼筆簽名上。
落筆簽名之人筆鋒蒼勁，力透紙背，師屹禮三個字印入眼簾。
師屹禮正是榕城軍區二軍前任軍政委，軍區大院師政委的大名。
*
今年這場臺風持續了三天時間，臺風上島的第四天淩晨，外面瓢潑的雨勢開始減小，到上午十一點半，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
雨後陽光明媚，被暴雨沖刷過的海面湛藍如碧，榕城街頭到處布滿了被吹斷的大小樹木，街道辦正組織人手，打掃落滿一地的樹枝爛葉。
部隊家屬院因為地勢特殊，沒有榕城市區情況那麽嚴重，因為雨勢較大，外面的黃泥淤水沒過小腿肚，淹沒了半人高的稻田。
部隊司務長急的嘴角長泡，一大早就叫了戰士來，挖開淤泥清理出一條條水溝來，把稻田裏的泥水放出去。
陸硯池給林平澤看完文件，倆人各自平覆好心情，跟沒事人一樣，一個回部隊，一個回自家小院，給媳婦做早飯，順便跪搓衣板........
當然了，陸副營長可不會聽林平澤的胡說八道，真拿搓衣板跪著給媳婦請罪。
反正他有自己的招數，沒一會兒功夫就把林棠哄好了。
陸硯池心情舒暢，哄好媳婦就在家收拾屋子，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鋪的一個褶皺都沒，把洗好各類衣物疊的板板正正，確保家裏一塵不染後，才套上黑膠鞋去稻田裏挖水溝，臨走前還溫柔叮囑妻子。
“棠棠，中午等我回來做飯。”
“你累了，在家裏多休息。”
“今天下午清理出道路，我就去大院把洲洲接回來。”
林棠在床上睡的正香，嫌他啰裏八嗦像個老太婆，隨便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陸硯池邁著大步出了家門，隔壁石營長聽見小夫妻對話，搖搖大腦袋，嘖了聲。
“小陸跟他媳婦可真夠黏糊的。”
不過自家桂蘭對他也挺好的。
石營長想起今天剛扯回家的那塊新布，心裏就跟喝了蜜一樣甜。
林棠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
十點的日頭已經燥熱起來，洗簌完的林棠推開窗戶散散屋子裏的潮氣，偶爾聽見院中傳來的兩聲貓叫狗吠，看一眼院子裏到小腿的積水，回屋翻找自己穿的那雙膠鞋。
她記得膠鞋放在臥室床下面，回臥室一看，膠鞋已經讓陸硯池拿出來，刷洗幹凈放在床邊了。
林棠嘴角翹了翹，剛坐下來把膠鞋穿好，外頭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林妹子，在家不？”
“在呢。”
林棠聽出是隔壁程嫂子的聲音，隨手攏了攏長發，拿梳子編了個松松嗎麻花辮，露出一張精致明艷的臉蛋，去外頭招呼程桂蘭。
“嫂子，吃早飯了嗎？”
“吃了，早吃了。”
程桂蘭腳下穿著雙肥大的男式老膠鞋，正拎著褲腳揣著懷裏的布料，淌著水往屋裏走。
“鐵蛋狗蛋倆兔崽子睡得早，天不亮六點多就醒了。”
那會兒臺風剛走沒多久，外面還下著雨，院子裏汪著水靜得瘆人，兄弟倆不敢出去就在被子裏打鬧。
程桂蘭給吵得睡不著覺，只能罵罵咧咧起來做早飯。
林棠聽見這話就捂嘴笑，程桂蘭瞥了她一眼，笑道，”個小妮子，還笑呢，等你家洲洲長到五六歲，也是個能跑能跳的臭小子。“
林棠對此表示無所謂，家裏不是有陸副營長嘛。
到時候讓陸硯池唱紅臉，她扮演溫柔好媽媽形象，壞人的事兒全給當爸的幹了。
程桂蘭聽了直樂，她就說下林妹子是個聰明精怪性子，瞅瞅這心眼子多的，都快趕上那蜂窩煤了。
林棠笑瞇瞇端了點心茶水來，“嫂子，喝茶。”
程桂蘭吃了塊山藥甜糕，目光掃到陸家客廳裏放著的縫紉機，猛地拍了下大腿。
“哎喲，我咋把正事兒忘了。”
“林妹子，是這，我借用下你家的縫紉機給我家那口子做件新背心穿。”
“行啊。”
林棠點頭答應，程桂蘭也不是頭一次借林家的縫紉機了，她沒回用也不是白用，用完之後就給送一籃子地瓜，或者一包海瓜子來當謝禮。
程桂蘭手腳麻利，單腳有節奏而緩慢地踩著踏板，縫紉針在布料間快速上下，不到半小時就按照石營長的尺寸做好了一件新背心。
程桂蘭做好背心回家過了沒一會兒，就拿了半籃子胖嘟嘟的水蘿蔔來。
“林妹子，這是我們自家種的水蘿蔔，不值什麽錢在家蘸大醬吃甜絲絲的味可好了。”
“不是有那麽一句老話，說水蘿蔔賽過梨！”
“你拿著跟小陸嘗嘗鮮。”
“謝謝嫂子。”
“你跟我還客氣啥。”
程桂蘭看林棠收下半籃水蘿蔔，心裏松口氣，臉上笑容也多了起來，又在陸家嘮了會兒嗑才家去了。
程桂蘭走了，林棠對著那半籃子水蘿蔔犯愁，程嫂子送的這水蘿蔔在家屬院很常見，跟普通蘿蔔差不多大小，吃起來水甜中帶著一點點辣味。
其他嫂子愛吃這一口。
林棠卻不愛喜歡吃，她想了會兒打算晚上烙餅蘿蔔海鮮餅，留著給陸硯池跟她二哥吃。
*
午後太陽熱辣，陸硯池回了家，沒吃午飯就去軍區大院把陸洲洲接了回來。
當爸的要開車，小胖子陸洲洲就給小張警衛員抱著。
陸洲洲在大院吃得好睡得好，一張小臉肉嘟嘟白嫩嫩，小家夥兒也不認生，咿咿呀呀在小張警衛員懷裏，給小張喜的，一張臉笑成一朵花。
“陸副營長，洲洲長得真可愛，性子也好。”
小張警衛員鄉下也有兩個侄子，相比於自家瘦巴愛哭的親侄子，洲洲簡直可愛乖得不像話。
“這小子可不乖。”
陸硯池知道自家胖兒子的性子，高興的時候怎麽都行，一不如意就張開嘴巴嚎叫，整一個混世小魔王。
“怎麽會，洲洲可乖了。”
小張警衛員很維護小胖子，不過他這話剛說出口，就被啪啪打臉了。
“嗷…”
陸洲洲仰著小胖臉，不知道怎麽突然對小張的耳朵有了興趣，小胖手一個狠撓，抓著他耳朵不松手了。
“啊啊。”
陸洲洲興奮啊啊叫，小張警衛員哭喪著臉耳朵給小胖子扯的生疼，最後還是陸硯池半路停了車，才解救下小張警衛員。
後段半路，小張警衛員見識到陸洲洲小胖手的威力，可是再也不敢伸手抱他了。
陸洲洲回了家，原本寧靜的海邊小院立刻熱鬧起來。
林棠幾天沒見自家小胖子，心裏還怪想的，抱著陸洲洲母愛泛濫，香了一個又一個。
“洲洲，想不想媽媽？”
“啊啊。”
陸洲洲小朋友揮舞著胖手，依偎在媽媽香香的懷抱裏，咧著小嘴留口水。
“這小子又流口水。”
陸硯池嘴上說著嫌棄話，手上動作快得很，從菊嫂收拾好的布袋裏摸出小家夥專門擦嘴的手帕，眉眼柔和給兒子揩口水。
“噗噗！”
可惜陸洲洲不領情，對著老父親噗噗吐口水。
“啊！”
林棠親親兒子胖臉蛋，柔聲細語教育道，“不能對爸爸吐口水，這樣不禮貌。”
“咱們洲洲是個講禮貌的好孩子。”
“來，給爸爸一個親親，讓爸爸原諒你。”
林棠抱著小胖子給了陸副營長一個愛的親親，剛才還有些臭臉的某人又充滿力量進了廚房。
林棠抱著陸洲洲回了小臥室，翻出洗好的純棉小背心、短褲給兒子換上，大夏天的穿著最舒服不過了。
部隊家屬院的奶娃子都是穿紅布做的肚兜，有的小男娃還露出小鳥鳥。
林棠可不想自家兒子也大大咧咧當小流氓，拿柔軟親膚的純棉布料踩著縫紉機，做了幾套夏日小衣裳，有背帶褲款的，也有運動褲樣式的，一天一套，穿臟了就洗幹凈換下來，惹得家屬院幾個剛升級當媽的軍嫂也跑來取經，跟著她學做衣裳。
一時之間，部隊家屬院幾個月的小娃娃都穿起了各式各樣的小衣裳。
引領潮流的陸洲洲換好衣服，躺在鋪好的涼席上，上面鋪了軟軟的墊子，四周放了好幾個枕頭護身，小家夥藕節般的胖胳膊拿著個碎布做的紅嘴海鷗，對著媽媽啊啊直叫。
“啊啊。”
“我們洲洲喜歡媽媽做的紅嘴海鷗啊？”
“哦啊哦。”
“那下次媽媽給你做條胖頭魚好不好？”
“啊嗚嗚。”
陸洲洲不知道什麽是胖頭魚，也聽不懂媽媽跟自己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並不妨礙母子倆雞同鴨講，聊得熱火朝天。
正午時分日頭火辣，林棠躺在躺椅上，手裏搖晃著蒲扇總覺得身上黏糊糊，不清爽，明明她每天都洗澡的，肯定是陸硯池那家夥非要擠過來跟她一塊兒睡覺，給熱的！
林棠索性丟了手裏的蒲扇，打開落地電風扇咿咿呀呀地轉著，涼風撲面而來，就是半點吹不著陸洲洲。
陸洲洲不樂意了，啊啊對著林棠抗議。
林棠一邊吹風扇，一邊忽悠兒子。
“電風扇是大人吹的，小娃娃吹了要感冒拉肚子的。”
”啊？”
在廚房收拾魚蝦的陸硯池聽到這話，嘴角上揚。
林棠臉不紅心不跳，打開藤編小竹筐，摸出副食本跟一疊疊的零碎鈔票，壓的平平整整，還有好些糧油布票糖票，開始盤算這個月要花費的家用。
陸硯池做好飯菜，洗了手過來抱兒子，夫妻倆準備洗手吃飯，外頭小張警衛員滿頭大汗跑回來，說是話務室有電話找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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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一登陸, 不遠處的海面上狂風怒號，一道道滔天巨浪裹挾暴雨吹打著岸邊的礁石，轟隆閃電撕裂漆黑的天幕.......
部隊家屬院窗外不時響起天崩地裂的“轟隆喀嚓”聲, 不用想都知道又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了。
程桂蘭家被釘子釘好的窗戶被雨風吹開，落了一地的雨。
“哇，好大的雨啊！”
“媽，我想去玩雨。”
“狗蛋也想去。”
床上的鐵蛋兄弟倆在被窩裏探頭探腦，那模樣興奮得很，要不是程桂蘭眼疾手快一手拽著一個, 兄弟倆早撒丫子奔到外頭去淋雨了。
“玩個屁，給老娘老實點！”
程桂蘭兩巴掌拍下去, 兄弟倆才老實一點。
穿著大背心褲衩子的石營長跑去關窗戶, 幾秒鐘功夫就叫外頭的暴雨澆了個透心涼。
“這天鬼天氣鬧的, 好幾天都不能消停。”
“這有什麽稀罕的, 榕城靠著海，哪年不遇上幾回臺風。”
“老石你小心點，家裏就剩這麽根蠟燭了！”
“火柴也沒了, 要是撲滅了這跟蠟燭咱一家四口今晚上就摸黑吧！”
石營長搬了櫃子堵在窗戶邊, 擰了擰打濕的背心, 拿毛巾擦幹臉，光著膀子回床上坐著，看了眼床頭上燃燒的一小截蠟燭，翻了個件軍旅色背心兜頭逃上，撓撓背心上的洞。
“咱家不是有煤油燈？”
“有個狗屎的煤油燈！”
“副食品店煤油三毛錢一勺子, 不光要錢還要票, 咱家哪來的票？”
程桂蘭白了丈夫一眼，瞥見他背心上的幾個洞眼, 又心疼起來，“這背心都破了好幾個洞了，別穿了，留著當抹桌布得了。”
石營長還有些不舍。
“這不是挺好的，穿著可涼快了。”
“過日子沒這麽過的，該花的花該節省的節省，等臺風過了我去供銷社扯塊布，借林妹子家的縫紉機，給你做件新背心。”
程桂蘭鋪好被子，拍拍床頭，“行了，時候不早了，早點睡吧。”
“欸！”
石營長美滋滋吹了蠟燭，抹黑躺在床邊上，覺得自家媳婦真是賢惠又持家。
陸家客廳，林棠窩在沙發上一邊聽外面風吹雨打聲，一邊撚了果盤裏用井水湃好的紫葡萄送進嘴裏，吃得嘴角抿起。
“唔，這葡萄怎麽這麽酸？”
“什麽酸？”
陸硯池洗完臉，擡手解開脖頸下的襯衣紐扣，露出一張俊挺面容。
“葡萄啊，今年的葡酸死了。”
林棠隨手捏了一顆葡萄塞進他嘴裏，“你嘗嘗。”
陸硯池頓時酸得擰眉，端起茶幾上的花茶一口氣灌下去，才解了口中的酸。
“是挺酸的，這些葡萄別吃了。”
陸硯池大手端起果盤裏的紫葡萄放到一邊，漆黑雙眸別有深意看過來。
“棠棠天黑了。”
林棠：？
這天不是一直黑著嗎？
陸硯池垂眸笑了笑，突然長臂一攬，將林棠抱坐在自己大腿上，大手堪堪撫在她後腰，“我是說天黑了，該上床休息了。”
“哎呀，你說得對。”
“都快九點了，是該睡了。”
林棠佯裝打哈欠，剛想從某人懷裏溜走，嘴裏的話還沒說完，陸硯池就跟蓄勢待發的狼一樣，堵住了她的紅唇。
嗚，早知道她就跟洲洲一起待在軍區大院了。
“........”
往後幾天，林棠在家都老老實實穿著棉質長衣長褲，把自己裹得嚴實。
陸硯池這家夥一靠近，她就躥出去老遠。
那模樣就跟見到洪水猛獸似的。
來陸家蹭飯的林平澤見了，回了部隊辦公室就一臉狐疑盯著陸硯池看。
“老陸，你是不是跟我妹吵架了？”
“我跟你說，姑娘家都是要哄的，尤其我妹這種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你多說點好話哄哄，道個歉不就行了？”
“男子漢大丈夫就得心胸寬廣，能屈能伸，不行，明天我去借咱們團長的搓衣板來，你拿回家跪一跪？”
“……”
林平澤嘴上不饒人，一頓連說帶損就為了給他妹出氣。
要是放在往常，他這麽碎嘴，陸硯池早冷著一張俊臉教訓他一頓了。
不過......
陸硯池想起前幾天晚上折騰到兩三點，到最後妻子一張臉蛋瑩潤透著粉，嗓子都啞了，他擰了熱毛巾給她擦臉，又擦露出來的半邊雪白肩膀......
他不自然咳嗽一聲，從抽屜裏拿出一封文件袋，自動忽略掉二舅哥審視的目光，將紙皮文件推過去，眉眼陡然變得肅然，“看看這份文件。”
“什麽東西？”
這麽正兒八經的？
翹著二郎腿的林平澤察覺到事情不簡單，正襟危坐恢覆了軍人的該有的氣勢，他拿著文件看了幾分鐘，突然冷笑一聲。
“好啊，咱們這位老首長真是裝得一手好功夫，平時生活樸素廉潔，沒想到背地裏貪了這麽多產業。”
他知道那位貪婪，卻沒想到她如此貪得無厭。
榕城山海路的兩幢花園洋房、花旗銀行數十萬美元的存款、香江的兩家銀樓、羊城的三家餐廳......
這麽豐厚的產業可不是一個無產階級革命家能有的。
那人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裝進自己的口袋？
以前他就聽說過，那位老首長家的子孫一個月有一百塊的生活補貼跟數目不等的零花錢。
七十年代華國多少老百姓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錢！
林平澤眉頭緊緊皺起。
“咱們手裏有這麽多證據，就沒到下手的時候？”
陸硯池手指在辦公桌上敲了敲，“軍區領導有自己的考量，不是不報日子未到，現在還不到收網的時間。”
“我他媽，狗日.....”
林平澤不知道想起什麽事情，捂著拳頭罵了兩句臟話。
陸硯池起身拍拍老戰友肩膀，銳利冷沈的目光落在文件空白處的鋼筆簽名上。
落筆簽名之人筆鋒蒼勁，力透紙背，師屹禮三個字印入眼簾。
師屹禮正是榕城軍區二軍前任軍政委，軍區大院師政委的大名。
*
今年這場臺風持續了三天時間，臺風上島的第四天淩晨，外面瓢潑的雨勢開始減小，到上午十一點半，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
雨後陽光明媚，被暴雨沖刷過的海面湛藍如碧，榕城街頭到處布滿了被吹斷的大小樹木，街道辦正組織人手，打掃落滿一地的樹枝爛葉。
部隊家屬院因為地勢特殊，沒有榕城市區情況那麽嚴重，因為雨勢較大，外面的黃泥淤水沒過小腿肚，淹沒了半人高的稻田。
部隊司務長急的嘴角長泡，一大早就叫了戰士來，挖開淤泥清理出一條條水溝來，把稻田裏的泥水放出去。
陸硯池給林平澤看完文件，倆人各自平覆好心情，跟沒事人一樣，一個回部隊，一個回自家小院，給媳婦做早飯，順便跪搓衣板........
當然了，陸副營長可不會聽林平澤的胡說八道，真拿搓衣板跪著給媳婦請罪。
反正他有自己的招數，沒一會兒功夫就把林棠哄好了。
陸硯池心情舒暢，哄好媳婦就在家收拾屋子，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鋪的一個褶皺都沒，把洗好各類衣物疊的板板正正，確保家裏一塵不染後，才套上黑膠鞋去稻田裏挖水溝，臨走前還溫柔叮囑妻子。
“棠棠，中午等我回來做飯。”
“你累了，在家裏多休息。”
“今天下午清理出道路，我就去大院把洲洲接回來。”
林棠在床上睡的正香，嫌他啰裏八嗦像個老太婆，隨便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陸硯池邁著大步出了家門，隔壁石營長聽見小夫妻對話，搖搖大腦袋，嘖了聲。
“小陸跟他媳婦可真夠黏糊的。”
不過自家桂蘭對他也挺好的。
石營長想起今天剛扯回家的那塊新布，心裏就跟喝了蜜一樣甜。
林棠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
十點的日頭已經燥熱起來，洗簌完的林棠推開窗戶散散屋子裏的潮氣，偶爾聽見院中傳來的兩聲貓叫狗吠，看一眼院子裏到小腿的積水，回屋翻找自己穿的那雙膠鞋。
她記得膠鞋放在臥室床下面，回臥室一看，膠鞋已經讓陸硯池拿出來，刷洗幹凈放在床邊了。
林棠嘴角翹了翹，剛坐下來把膠鞋穿好，外頭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林妹子，在家不？”
“在呢。”
林棠聽出是隔壁程嫂子的聲音，隨手攏了攏長發，拿梳子編了個松松嗎麻花辮，露出一張精致明艷的臉蛋，去外頭招呼程桂蘭。
“嫂子，吃早飯了嗎？”
“吃了，早吃了。”
程桂蘭腳下穿著雙肥大的男式老膠鞋，正拎著褲腳揣著懷裏的布料，淌著水往屋裏走。
“鐵蛋狗蛋倆兔崽子睡得早，天不亮六點多就醒了。”
那會兒臺風剛走沒多久，外面還下著雨，院子裏汪著水靜得瘆人，兄弟倆不敢出去就在被子裏打鬧。
程桂蘭給吵得睡不著覺，只能罵罵咧咧起來做早飯。
林棠聽見這話就捂嘴笑，程桂蘭瞥了她一眼，笑道，”個小妮子，還笑呢，等你家洲洲長到五六歲，也是個能跑能跳的臭小子。“
林棠對此表示無所謂，家裏不是有陸副營長嘛。
到時候讓陸硯池唱紅臉，她扮演溫柔好媽媽形象，壞人的事兒全給當爸的幹了。
程桂蘭聽了直樂，她就說下林妹子是個聰明精怪性子，瞅瞅這心眼子多的，都快趕上那蜂窩煤了。
林棠笑瞇瞇端了點心茶水來，“嫂子，喝茶。”
程桂蘭吃了塊山藥甜糕，目光掃到陸家客廳裏放著的縫紉機，猛地拍了下大腿。
“哎喲，我咋把正事兒忘了。”
“林妹子，是這，我借用下你家的縫紉機給我家那口子做件新背心穿。”
“行啊。”
林棠點頭答應，程桂蘭也不是頭一次借林家的縫紉機了，她沒回用也不是白用，用完之後就給送一籃子地瓜，或者一包海瓜子來當謝禮。
程桂蘭手腳麻利，單腳有節奏而緩慢地踩著踏板，縫紉針在布料間快速上下，不到半小時就按照石營長的尺寸做好了一件新背心。
程桂蘭做好背心回家過了沒一會兒，就拿了半籃子胖嘟嘟的水蘿蔔來。
“林妹子，這是我們自家種的水蘿蔔，不值什麽錢在家蘸大醬吃甜絲絲的味可好了。”
“不是有那麽一句老話，說水蘿蔔賽過梨！”
“你拿著跟小陸嘗嘗鮮。”
“謝謝嫂子。”
“你跟我還客氣啥。”
程桂蘭看林棠收下半籃水蘿蔔，心裏松口氣，臉上笑容也多了起來，又在陸家嘮了會兒嗑才家去了。
程桂蘭走了，林棠對著那半籃子水蘿蔔犯愁，程嫂子送的這水蘿蔔在家屬院很常見，跟普通蘿蔔差不多大小，吃起來水甜中帶著一點點辣味。
其他嫂子愛吃這一口。
林棠卻不愛喜歡吃，她想了會兒打算晚上烙餅蘿蔔海鮮餅，留著給陸硯池跟她二哥吃。
*
午後太陽熱辣，陸硯池回了家，沒吃午飯就去軍區大院把陸洲洲接了回來。
當爸的要開車，小胖子陸洲洲就給小張警衛員抱著。
陸洲洲在大院吃得好睡得好，一張小臉肉嘟嘟白嫩嫩，小家夥兒也不認生，咿咿呀呀在小張警衛員懷裏，給小張喜的，一張臉笑成一朵花。
“陸副營長，洲洲長得真可愛，性子也好。”
小張警衛員鄉下也有兩個侄子，相比於自家瘦巴愛哭的親侄子，洲洲簡直可愛乖得不像話。
“這小子可不乖。”
陸硯池知道自家胖兒子的性子，高興的時候怎麽都行，一不如意就張開嘴巴嚎叫，整一個混世小魔王。
“怎麽會，洲洲可乖了。”
小張警衛員很維護小胖子，不過他這話剛說出口，就被啪啪打臉了。
“嗷…”
陸洲洲仰著小胖臉，不知道怎麽突然對小張的耳朵有了興趣，小胖手一個狠撓，抓著他耳朵不松手了。
“啊啊。”
陸洲洲興奮啊啊叫，小張警衛員哭喪著臉耳朵給小胖子扯的生疼，最後還是陸硯池半路停了車，才解救下小張警衛員。
後段半路，小張警衛員見識到陸洲洲小胖手的威力，可是再也不敢伸手抱他了。
陸洲洲回了家，原本寧靜的海邊小院立刻熱鬧起來。
林棠幾天沒見自家小胖子，心裏還怪想的，抱著陸洲洲母愛泛濫，香了一個又一個。
“洲洲，想不想媽媽？”
“啊啊。”
陸洲洲小朋友揮舞著胖手，依偎在媽媽香香的懷抱裏，咧著小嘴留口水。
“這小子又流口水。”
陸硯池嘴上說著嫌棄話，手上動作快得很，從菊嫂收拾好的布袋裏摸出小家夥專門擦嘴的手帕，眉眼柔和給兒子揩口水。
“噗噗！”
可惜陸洲洲不領情，對著老父親噗噗吐口水。
“啊！”
林棠親親兒子胖臉蛋，柔聲細語教育道，“不能對爸爸吐口水，這樣不禮貌。”
“咱們洲洲是個講禮貌的好孩子。”
“來，給爸爸一個親親，讓爸爸原諒你。”
林棠抱著小胖子給了陸副營長一個愛的親親，剛才還有些臭臉的某人又充滿力量進了廚房。
林棠抱著陸洲洲回了小臥室，翻出洗好的純棉小背心、短褲給兒子換上，大夏天的穿著最舒服不過了。
部隊家屬院的奶娃子都是穿紅布做的肚兜，有的小男娃還露出小鳥鳥。
林棠可不想自家兒子也大大咧咧當小流氓，拿柔軟親膚的純棉布料踩著縫紉機，做了幾套夏日小衣裳，有背帶褲款的，也有運動褲樣式的，一天一套，穿臟了就洗幹凈換下來，惹得家屬院幾個剛升級當媽的軍嫂也跑來取經，跟著她學做衣裳。
一時之間，部隊家屬院幾個月的小娃娃都穿起了各式各樣的小衣裳。
引領潮流的陸洲洲換好衣服，躺在鋪好的涼席上，上面鋪了軟軟的墊子，四周放了好幾個枕頭護身，小家夥藕節般的胖胳膊拿著個碎布做的紅嘴海鷗，對著媽媽啊啊直叫。
“啊啊。”
“我們洲洲喜歡媽媽做的紅嘴海鷗啊？”
“哦啊哦。”
“那下次媽媽給你做條胖頭魚好不好？”
“啊嗚嗚。”
陸洲洲不知道什麽是胖頭魚，也聽不懂媽媽跟自己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並不妨礙母子倆雞同鴨講，聊得熱火朝天。
正午時分日頭火辣，林棠躺在躺椅上，手裏搖晃著蒲扇總覺得身上黏糊糊，不清爽，明明她每天都洗澡的，肯定是陸硯池那家夥非要擠過來跟她一塊兒睡覺，給熱的！
林棠索性丟了手裏的蒲扇，打開落地電風扇咿咿呀呀地轉著，涼風撲面而來，就是半點吹不著陸洲洲。
陸洲洲不樂意了，啊啊對著林棠抗議。
林棠一邊吹風扇，一邊忽悠兒子。
“電風扇是大人吹的，小娃娃吹了要感冒拉肚子的。”
”啊？”
在廚房收拾魚蝦的陸硯池聽到這話，嘴角上揚。
林棠臉不紅心不跳，打開藤編小竹筐，摸出副食本跟一疊疊的零碎鈔票，壓的平平整整，還有好些糧油布票糖票，開始盤算這個月要花費的家用。
陸硯池做好飯菜，洗了手過來抱兒子，夫妻倆準備洗手吃飯，外頭小張警衛員滿頭大汗跑回來，說是話務室有電話找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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