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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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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一場臺風過後外頭熱得出奇, 小張警衛員穿著綠軍裝,一路從部隊第三話務室小跑到家屬院,熱得口幹舌燥, 一個勁兒擦汗。

“陸副營長,東海市有打給嫂子的電話。”

陸硯池抱著手舞足蹈的胖兒子,遞過去一杯涼茶。

“累了?先喝口水再說。”

“是。”

小張警衛員還當是在部隊,先敬了個標準軍禮,才接過涼茶咕咚兩口灌下去。

林棠一聽是東海市打來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舅舅舅媽打來的, 她讓陸硯池在家看著小胖子,自己慢悠悠去了部隊第三話務室。

部隊第三話務室就在供銷社旁邊, 外面架著高高的電線桿, 幾根長長的電話線夾雜著電線裏頭, 成了軍區軍屬跟外界溝通的橋梁。

部隊有好幾個話務室, 總話務室是部隊戰士們打電話用的,建設在家屬院附近的話務室則是專門給軍嫂們跟親人來往通訊的。

第三話務室門前種了一片翠竹林,青磚墻面上塗著“鼓足幹勁, 力爭上游”的鮮紅標語。

林棠以前來過幾回, 鹹濕海風一吹, 滿林的竹葉沙沙作響,頗有意境。

話務室這會兒不忙,只有兩個戴軍帽綁著大辮子的年輕姑娘,一個坐在桌後打哈欠,一個翹著腿磕瓜子。

“是陸家嫂子啊?”

“剛好前頭有找你的電話。”

“我看看號碼是多少來著。”

“找到了, 0358開頭的, 東海市那邊的。”

坐在紅色桌子後面的瓜子臉年輕姑娘是李團長家的二閨女李倩。

前頭她姐姐出嫁的時候,林棠送了新娘子一對頭花, 還隨了五塊錢的份子錢。

那對頭花洋氣又時髦,部隊供銷社沒得賣,只有榕城百貨大樓才有貨。

林棠送了一對,新娘子留一個,剩下的一個可就是李倩的了。

團長嫂子在家沒少念叨這事,李倩平時一直用織毛衣剩下的紅毛線當頭繩,每個月工資給親媽上交一半,剩下的買點心、罐頭衣服就花得差不多了,哪舍得去百貨大樓買頭花?

她記著陸家小嫂子的好,每次林棠來打電話都對她喜笑顏開。

“嫂子,電話打回去了,你聽著就行。”

這陣子部隊剛淘汰了歪把子電話,話務室換了圓盤鍵盤電話,電話機正面按著個圓盤,圓盤上0-9十個數字,打電話要把手指伸進去噌噌撥轉盤。

李倩想著小陸嫂子要是不會用,這不就尷尬了?

她直接幫著林棠把電話撥好了,林棠客氣道了謝,拿起電話等著電話接通。

“小李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

“小陸嫂子的事能叫麻煩?”

李倩這小姑娘很討喜,邊上一直沒搭話的姑娘磕著瓜子,突然翻了個白眼,嗤了一聲,心想李倩好歹是團長家的閨女,對著個副營長家屬態度熱絡,真是丟了軍人後代的骨氣。

李倩回她一個冷眼,沒跟她一般見識。

林棠不著痕跡看著兩個年輕姑娘的眼神往來,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權當沒看見。

這倆姑娘不和睦也不是一兩天了。

她可不想當個導火桶,惹一身火氣。

東海市還是那種老式搖把電話,沒一會兒就有個接話員接了電話。

“你找誰?”

“東海市林遠山。”

“林遠山,剛剛打的電話打回來了!”

接線員大嗓門一吼,在郵局長椅上等著的高秀蘭立馬站起來,“老頭子,咱家棠棠打電話來了。”

“咱快去接電話。”

“欸。”

老兩口爭先紅後往電話窗口走,高秀蘭腳步快,搶先一步拿到電話,滿面慈愛道。

“棠棠啊,我是舅媽。”

“舅媽,這陣子您跟舅舅身子好不好?舅舅腰疼的老毛病好些了嗎?我剛給舅舅買了十貼貼腰的中藥藥膏,還有泡水喝的茶葉、秋梨膏跟菊花,都是舅媽愛喝的。”

“到時候一塊給您跟舅舅寄去。”

高秀蘭聽外甥女關心的話語,高興到眉頭舒展,“好,都好。”

“棠棠啊,你工作辛苦也得多註意身體。”

“小陸跟洲洲都挺好的?”

“挺好的,洲洲是個調皮鬼,天天吃飽在家啊啊叫。”

“哪有你這麽當媽的,小孩子不會說話可不就得啊啊叫。”

高秀蘭護短,林遠山想跟外甥女說話又擠不過去,只能眼巴巴在邊上瞅著。

就這,高秀蘭還罵他,“個老頭子差點兒把我擠到墻根去。”

“秀蘭,我也跟棠棠說說話。”

“說啥說,你那嘴笨的啥也說不出來。”

高秀蘭勉強分給他一半電話,老兩口一人擠著一半電話跟外甥女說話。

“老頭子一邊去,你臉太大擠著我了。”

“.......”

林遠山委屈縮到一邊,電話這頭的林棠暗自偷笑,看來舅舅在家的地位還是一如既往的低。

“舅舅。”

“欸,棠棠啊工作累不累?”

“不累,習慣了就好了。”

林棠稍微說了些自己平時工作的內容,林遠山聽在耳裏,臉上都是外甥女成材的欣慰和驕傲。

高秀蘭看老頭子跟外甥女說話心裏癢癢,搶過電話又絮叨上了。

“棠棠啊,以後別往家寄那些水果罐頭餅幹了,家裏啥都有,不缺吃的。”

林遠山連連點頭,“可不,平安那臭小子半夜爬起來偷吃水果罐頭,再給吃壞了牙。”

林棠笑瞇瞇應好,又跟舅舅舅媽說了會兒話,後面排隊打電話的同志抱怨了,才依依不舍掛了電話。

舅舅舅媽說這陣子家裏忙,要到九月中旬才能來家屬院探親。

不過,舅媽剛才那話裏的喜氣可不像是單純來探親的,難不成二哥死皮賴臉終於追到人家許媛了?

舅舅舅媽這回來是不是要一同見見未來兒媳婦?

*

五分鐘後,林棠一路欣賞風景溜達回部隊家屬院。

陸家搭好的葡萄架枝葉攀藤,海風吹來,藤蔓下晃動著一串串青綠紫紅的葡萄。

部隊吹了軍號,小張警衛員回了部隊。

陸硯池抱著兒子去看院子裏種的海棠花跟剛葡萄架下的葡萄。

前頭一場臺風把葡萄架吹倒了,幸虧沒被連根拔起,不然家裏種了一夏天的葡萄可沒得吃了。

“啊啊。”

陸洲洲對青綠藤蔓下掛著的葡萄好奇得很,伸著胖手就要去扯。

“不能碰,這是媽媽心愛的葡萄,扯壞了要挨打的。”

陸硯池老父親上身,對兒子耐心十足,抱著他看完葡萄看花草,又把喝完奶的兒子哄睡了。

林棠才到家,她心情愉悅肚子卻餓的咕咕叫,一進門就道肚子餓了。

陸硯池早把飯菜端上桌了,滿滿一盆奶白的魚肉湯,一道西紅柿雞蛋,兩碗高粱米飯。

夫妻倆洗了手面對面坐下來,陸硯池擼起袖子,露出結實修長手臂端了兩碗魚湯。

林棠小口吸溜了一口,鮮香甘醇,魚肉一抿就化,不由得胃口大開,喝了一碗又要一碗。

陸硯池坐在對面,夾了魚肉一邊給妻子挑刺,一邊笑。

“慢點吃,沒人給你搶。”

“來再吃塊魚。”

這頓飯林棠吃得心滿意足,飯後在院子裏溜達消食。

午後日頭火辣曬人,部隊家屬院蟬鳴四起。

陸硯池切了半個西瓜用白瓷盤子盛著,送過來,林棠歪在他懷裏,夫妻倆你一口我一口,吃著西瓜好不愜意。

林棠嘴裏吃著西瓜,還嘴饞菊嫂釀的葡萄酒。

陸硯池伸手揉揉她腦袋,安撫道。

“過陣子就入秋了,到時候就能喝到菊嫂釀的菊花酒了。”

“嗯。”

林棠懶聲道。

下午榕城軍區海島上的幾艘軍艦要來部隊維護,陸硯池估計要忙到晚上。

林棠起身拿了個軍用水壺裏面灌了剛煮好的綠豆湯,又用油紙包了幾塊油餅給他餓了的時候墊墊肚子。

陸硯池目光繾綣,親親妻子額頭,留下一句“等我回來”就出了門。

林棠:“.......”

這又不是生離死別,搞得這麽煽情幹什麽?

下午三點,部隊海港駛進了幾艘軍艦,碩大的船身漆著藍色油漆,船身上面寫著編號,甲板上有序分列著幾門大炮。

穿著軍綠、白色海軍服的士兵們忙忙碌碌。

軍官們指揮著士兵給炮身上油、檢查排除故障,不遠處海浪拍打著礁石,海鷗盤旋在空中,襯托出藍天白雲大海,這場景美不勝收。

傍晚時分,幾艘軍艦排成一列,浩浩蕩蕩駛出海港。

陸硯池回到部隊辦公室,“篤篤——”

敲門聲響起。

陸硯池放下手裏的鋼筆,沈聲道:“進來。”

小張警衛員推門而入,手裏拿著個文件袋過來,“報告,副營長第二軍區送的文件到了。”

“放在桌上桌上吧。”

“是。”

窗外陽光斑駁,陸硯池拿起桌上文件袋,緩緩抽出裏面的文件,黑眸掃到其中一個人的名字。

他眉心微微皺起,半晌才放下手裏的文件。

當天晚上,在外面執行任務的林平澤一回到部隊,就厚著臉皮到陸家蹭吃蹭喝來了。

沒辦法,他在深山老林裏連著啃了幾天的窩窩頭,肚子裏早就沒油水了,一想起他妹燒的魚蝦生蠔肉,就忍不住流口水。

林棠知道部隊執行任務辛苦,特意燒了一桌子好菜,蒜蓉扇貝、清蒸蝦蟹、雞蛋炒韭菜,粥就是一家子常喝的海鮮粥。

她本來要煮海帶豆芽湯,想想部隊食堂三天兩頭不是海帶湯就是豆芽湯,吃得戰士們一臉生無可戀,便改了主意。

海鮮粥煮好,林棠又搟了一摞薄薄面餅,裏面拌了切好黃瓜絲跟焯過水的豆芽、蝦仁,蘸著調好的辣椒油,那個香啊,勾得人肚子裏的五臟六肺都在叫囂。

陸硯池還好,人家穩的住,林平澤這家夥兒,早在客廳裏一邊哄外甥,一邊抻著腦袋翹首以盼了。

這天林平澤又吃到打飽嗝回了部隊。

八月天潮濕悶熱,陸硯池這廝偏偏喜歡摟著媳婦睡覺。

林棠一晚上要起熱醒好幾次,她一扭頭看著嬰兒床上的陸洲洲呼呼大睡,恨不能一腳把某人拆過踹過去,讓他抱著兒子打地鋪去。

時間過得飛快,潮濕八月過去,稍顯涼爽的九月來臨了。

林棠看著家裏的日歷,玻璃窗外的紫色海棠花開得正好,海棠花下攤著睡成球的小橘。

威風豎著耳朵在院子裏警戒,一有風吹草動就撲過去察看,不愧是軍犬的後代。

“九月啊,76年九月往後兩年可都是至關重要的日子。”

1976年九月八號中秋節,這天部隊家屬院廣播,一大早就放起了氣勢如虹的革命歌曲。

陸家一家三口早起就起床收拾,早飯後坐吉普車去軍區大院。

“啊啊。”

陸洲洲穿著媽媽織的紅色毛衣搭配吊帶褲,小臉白嫩又胖乎,小小一團看著分外可愛。

小胖子窩在媽媽媽懷裏,胖手拉扯著大胖魚玩偶的身子,玩了一會兒膩歪了,又想撲到窗戶上看風景。

媽媽不讓去,小胖子蹬著腿不樂意。

“啊啊!”

“洲洲聽話啊。不聽話爸爸可要打你小屁股了。”

林棠握住兒子不安分的胖手,搬出當爸的來嚇唬小胖子。

可惜在外人眼裏讓人聞風喪膽的陸閻王,在陸洲洲小朋友這半點不起作用。

陸硯池單手打著方向盤,聽見這話溢出輕笑,“怎麽是我打洲洲屁股?”

“你兒子你不打誰打?”

林棠慣會欺負他。

陸硯池又笑了笑,再回過頭來時,臉上已經恢覆一絲不茍的冷峻模樣。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駛進軍區大院。

陸母抱著孫子抱著香了香,帶著陸洲洲去看魚塘裏的錦鯉。

林棠笑著跟在後面,陸洲洲小胖手撚起一撮魚食,胡亂往裏頭一丟,立馬吸引了好幾條紅色大鯉魚。

“哇,啊啊!”

陸洲洲瞪著圓溜溜的眼睛,驚奇大叫,惹得陸母嘴巴都合不攏了。

“哎喲,奶奶的寶貝啊,怎麽就這麽可愛。”

花園裏熱熱鬧鬧,菊嫂在院子裏篩大米,把裏頭的小石子撿出來,篩完大米,她閑不住,又撿了丟在地上的臟衣衫,從井裏汲水打上皂角搓洗幹凈,晾曬在院子裏的竹竿。

書房裏寫大字的陸老爺子聽見院子裏的笑聲,捋捋胡子含笑不語。

警衛員齊勇站在門口警戒,陸硯池走進書房,他立馬敬了個軍禮。

“陸副營長!”

偏頭看花園家人的陸硯池嘴角笑意斂起,沖他點點頭,進了書房。

齊勇看著陸硯池的背影,眼裏飛快閃過一抹異色,繼續持槍站崗。

陸家小花園裏,勤務員小丁坐榴樹下編草鞋,他小時候跟著家裏長輩編草鞋賣,做活快又麻溜兒,半個小時就能編一雙新草鞋。

菊嫂打了水洗手,系上圍裙進了廚房,抱著個小盆出來,林棠看了看,猜測是不是要做月餅了?

林棠問了句,菊花嫂笑著點點頭。

“可不是嗎嘛,外頭賣的月餅又硬又大,吃一嘴全都是點心沫沫,硬的能哐哐哐砸墻,不如自己做的實惠又好吃。”

七十年代的月餅是稀罕物,供銷社賣的月餅裏頭有核桃仁、紅糖花生,一個就有十五看見的月亮那麽大,吃起來真是難吃。

林棠閑來無事,也洗了手幫著菊嫂學做月餅,菊嫂做的月餅用白面做的酥皮,裏頭用了松仁、瓜子仁、桃仁紅糖,四邊呈菱花紋樣,看著好看味道更好,一口下去酥軟香甜,可比外面賣的實惠多了。

林棠討巧用月餅模子做了兩個福壽雙全的月餅,專門做給公公婆婆吃。

“媽,您跟爸爸可要長命百歲,看著洲洲娶妻生子讓你們當太爺爺太奶奶。”

“你這孩子,我跟你爸爸哪有那個福氣?”

“怎麽沒有,爸媽一看就是有福氣的面相。”

“這孩子……”

這話聽在陸母耳朵裏那個舒坦啊,怎麽看兒媳婦怎麽順眼,她心裏頭高興,想著給兒媳婦準備的過節紅包又厚了些。

林棠哄的婆婆眉開眼笑,菊嫂也聽著發笑,叮囑小丁搓洗完肥大的蘆葦葉和馬蘭草,去把吊在水井裏的五花肉拿出來,今天過節了,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中秋大餐。

這幾天軍區來了兩只野貓專門偷吃各家的魚肉蝦。

菊嫂把後勤處送來的三斤五花肉吊在水井裏,就是防止野貓偷吃。

“好嘞。”

一家人飯前熱熱鬧鬧說著話,等陸硯池扶著陸老爺子下樓,菊嫂也帶著小丁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來來來,開飯了。”

中秋節滿滿都是好菜,陸家一家人一桌,剩下齊勇跟小丁也擺了一桌,飯菜剛一上桌,小丁一雙筷子使得如殘影般,三下五除二地夾了好幾塊土豆燉肉,又喝了兩大口鮮美的豆腐魚湯,香,真是太香了!

他吃得香,齊勇捏著筷子卻不動,好像在想什麽事情。

“哎,齊勇想什麽呢?”

“這麽香的菜你不吃?”

“沒啥,我等涼了再吃。”

“涼了就不好吃了,過節就要趁熱吃才香,嘿嘿,一會兒咱們還能吃上菊花嬸子做的月餅呢。”

“一會兒我給你留一口。”

“……行。”

晚飯後,林棠哈欠一個接一個,陸洲洲也歪著小腦袋困意倦頭,母子倆早早上樓酣睡。

軍區大院夜裏靜悄悄的,外面淅淅瀝下起了小雨,夾雜著風吹樹葉的簌簌響聲。

陸硯池打著手電筒在院子裏走,突然一道暗影忽然從陸家門前一閃而過,飛轉瞬融進夜幕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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