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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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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月明

腳下的地面如同一艘在海上的狂風驟雨中飄搖的小船,不斷地劇烈晃動起來。

啪!

江寧直接從房間這頭被甩到了那一頭,又重重的摔在地上,手指一松,拇指大的齒輪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了出去,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了兩聲,試圖爬起來去撿,卻感覺手臂和小腿均是一陣劇痛,力氣一洩,又砸回地上。

“嗷!痛!”

江時叫他:“你別動,我去拿。”

齒輪落地的位置在墻沿,離他也不算太遠。

江寧動了動手臂,一陣陣強烈的痛意傳來,知道自己估計短時間內是動不了了,只好點點頭:

“那哥你小心啊!別摔了!”

江時努力穩住自己的身形,小心地一步步朝墻邊走去,其間好幾次劇烈的顛簸都有驚無險的穩了過來,幾分鐘後,他扶著墻壁彎下腰,指尖總算觸碰到了那枚小小的齒輪。

而他剛將那枚齒輪捏進手心,這片空間便像是察覺到了危機一般,更加瘋狂地顫動起來。

幾人只能努力抓住身邊的支點,以免摔倒。

江時身邊只有一堵平滑的白墻,沒有地方給他借力支撐身體,只能半跪在地上,以此穩住下盤。

洶湧的海浪越發肆無忌憚,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嗒嗒嗒”的一聲聲脆響。

江時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時針第一次掙脫了3和6這一小段空間的桎梏,正緩緩地朝9走去,分針取代了秒針的位置,一步一步,毫無停歇地轉動著。

先前估算的四個小時,還是有點太過樂觀了。

這片空間根本沒打算讓他們熬到第十四輪,第十二輪剛結束,它便已經迫不及待了。

腳下的晃動愈演愈烈,而他和鄭叔之間隔了大半個房間,如果還像之前那樣一步一步慢慢挪的話,肯定是來不及的。

江時腦中思緒飛轉,做出了一個讓另外四人都大驚失色的動作。

“哥!”

“小時!”

“江時!”

江時完全放棄了自身的平衡,手臂在墻壁上用力一撐,朝鄭叔那邊跑了兩步。

少年的軀體比他想象得更加靈活,短短幾米的距離眨眼間便被跨過,江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枚齒輪塞進鄭叔的手心:

“接下來交給你了,鄭叔。”

鄭叔連忙伸手,想拉他一把,但被懷裏抱著的八音盒礙了一下手,只能看著江時被又一陣劇烈的顛簸甩得倒飛而出。

“嘭!”

一聲巨響。

江時後腦勺重重磕在墻上,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都向前倒去。

本以為這一下摔得估計不會輕,沒想到半途中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腋窩將他扶住,攬進自己懷中。

昏迷前,他聽到耳邊低沈的男聲輕輕的嘆了口氣,似是無奈似是擔憂:

“……小瘋子。”

是說他……嗎?

江時感覺這個稱呼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某條小巷裏,也有人一邊給他臉上的傷口上藥,一邊無奈地罵他“小瘋子”。

眼前歸於黑暗,曾經消失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洶湧的海浪仍舊不停歇地拍打著窗戶,林紓護著江時緩緩挪動到一個角落裏,借著被固定在地板上的書櫃穩住身形。

鄭叔努力使自己的手晃得不那麽厲害,想要將手中的零件裝回八音盒裏,但因為腳下地面晃動得實在過於劇烈,再加上內部構造算不上簡單,連續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反倒把原本已經放好的零件攪成了一團。

他騰出手擦了擦額頭上急出來的汗,正想再試試,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雙嫩白色的手,幫他扶住了手中有些拿不穩的八音盒。

宋迢迢見他看向自己,抿唇笑了笑,道:“鄭叔我幫你。”

鄭叔松了口氣,見她沒有要摔倒的跡象,便將註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八音盒。

將被打亂的零件一一放好,再將手中的齒輪找準位置扣上去……

十幾分鐘後。

“哢噠”一聲輕響。

最後一個零件也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鄭叔迫不及待地蓋上頂蓋,將八音盒搖響,清脆的樂聲充斥著這一片小小的空間。

腳下的顛簸漸漸停了下來,窗外浪潮歸於平靜。

江寧趴在地上長長的舒了口氣:

“幸好幸好,我哥的推測沒錯哈哈哈……臥槽!”

話音未落,像是要反駁他的話一般,原本已經停歇的晃動卷土重來,甚至比先前還要猛烈幾分,江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喊道:

“什麽情況?它抽風了?”

林紓將江時往懷裏緊了緊,目光在宋迢迢身上掃過,道:“上面還少了一樣東西。”

江寧哀嚎一聲:“還能少什麽啊!這不都修好了嗎?”

宋迢迢看著他們,咬了咬下唇。

她突然開口說道:“你們知道,那個女孩最後怎麽樣了嗎?”

江寧下意識搖搖頭,然後反應過來:

“迢迢姐你怎麽突然說這個,再不想辦法咱就都完蛋了啊!”

林紓沒有開口,只是目光沈沈地看向她。

宋迢迢自顧自地說著:

“她被父兄日覆一日地關在房間裏,得了很嚴重的臆想癥和抑郁癥,常常覺得屋外是一片汪洋大海,有時候又以為自己坐在一艘航行中的船上,正處於海嘯的威脅中。”

“後來,她在一次狂風暴雨中跑了出去,消失在了海浪中。”

游魚啃噬屍身,白骨沈入海底。

哪怕死後也未得安息。

宋迢迢突然勾起唇角,笑了笑。

她原本扶著八音盒的手一用力,將它從鄭叔手中拿了過來。

鄭叔想要伸手去攔,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連眨一下眼都變得無比艱難。

宋迢迢抱著八音盒緩緩走到房間中央,明明腳下晃得厲害,她卻像是走在平地上一般,身姿挺直。

她將八音盒穩穩地放在床上,自己也坐在床沿,對林紓說道:

“謝謝你的那句詩。”

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又扭頭看向江寧:

“江寧。”

江寧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呆呆楞楞地看著她。

宋迢迢沖他露出一抹笑:“謝謝你給的糖,很甜,我很喜歡。”

笑意不像方才那般苦澀,反而充滿了釋然。

一種不好的預感自心頭蔓延而上,江寧強忍著身上的劇痛爬起來,朝宋迢迢那邊伸手:

“迢迢姐!”

宋迢迢擡起手,輕輕地放在八音盒頂部,淺淺的白光自手心發出。

心有明月迢迢,千裏赴迢遙。

意為心中有著一盞明月,便可借著那月光,奔赴千裏,去往向往的遠方。

可她哪怕機緣巧合之下有了自己的思想,也不過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木刻,一個終日裏踮著腳尖隨音樂旋轉的裝飾物罷了。

“我原本與這片空間相伴而生,但能力有限,就只能幫你們到這裏了。”

幾顆小小的糖果落在原地,江寧撲了個空。

他看著空落落的手心,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嗚嗚嗚嗚……嗝……迢迢姐……”

江寧哭成了個淚人,抱著八音盒不肯松手,又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上面踮著腳尖,栩栩如生的芭蕾小人。

一點點白光落在他手背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屋頂自上而下一點點消融,然後是墻壁、地板。

落入水中的那一瞬,江時睜開了眼。

入目是青灰色的布料,再往上看,是林紓繃直的下頜線。

林紓似有所感的低頭,然後挑眉一笑:

“喲,醒了?”

江時回答他的是另外幾個字:

“我想起來了。”

話語被水聲淹沒,兩人不約而同的抱緊了對方,相擁著往下沈。

叮——

鐘聲穿透海面,將海水攪起陣陣漣漪。

碧藍的天空如鏡面般崩碎,一輪圓月懸於漆黑的夜空。

***

“謝啦,要不是你幫忙,我都不知道我這個病人竟然一聲不吭的就被拉進靈境裏去了。”

清朗的人聲忽遠忽近,江時動了動眼皮,認出來這是他那位主治醫生的聲音。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略有些不滿的男聲:

“那小姑娘沒打算殺人,就算我不去,這幾個人也根本就不會有任何事。”

“哎呀你這什麽話,靈境現世引起的風波也是要處理的嘛。”

“就這點事,非要我來給你擦屁股?”

楚留道:“唉,這不是好久沒見老朋友了麽,找個機會聚一聚咯,話說你家那位怎麽沒來?”

和他對話那人稍稍頓了頓,道:

“阿衍這兩天神神秘秘的窩在廚房不知道在幹什麽,叫他出門也不肯。”

楚留拉長了聲音:“哦——準備七夕驚喜是吧?”

“我下次和你見面之前一定帶卷膠帶。”

“封了你這張嘴。”

楚留似乎被噎了一下,隨即開始趕人:

“走走走,真是的,每次和你單獨聊天都和平不了多久,下次來記得把那個姓陸的家夥一起帶上。”

嗒,嗒,嗒。

腳步聲響起,隨後又在房門那邊停了下來。

“你確定還要繼續等?”

“突然問這個幹什麽?”

楚留道:“我剛在這個世界醒來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除了名字就只記得自己要等一個人。”

“前面那麽多年都等了,再多等些年也無妨。”

“萬一那個人把你忘了呢。”

楚留卻不甚在意:

“忘了就忘了吧。”

那人輕笑一聲,又似是嘆息:

“那你就慢慢等吧,我走了。”

“幹什麽去?”

“不是你讓我走的?”

房門被關上,楚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在床邊停下:

“聽夠了嗎?睜眼。”

江時掀開眼皮,和楚留對視,問道:“林紓呢?”

“哦,出門右轉,在隔壁躺著,剩下兩個人在另一間房。”

楚留似笑非笑,鳳眼微微瞇著,看起來有些危險:

“我還以為你偷聽了那麽久,會好奇我們在說什麽呢。”

江時搖搖頭,他的確對此感到好奇,但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一聽便知道不是普通人能夠觸碰的。

楚留反倒饒有興致的給他解釋了一番:

“你們掉進去的那片空間,我們一般稱之為靈境,有些人死後的煞氣過重,撕裂空間,就會形成這麽一片地方。”

“那個叫宋迢迢的小姑娘算是境靈吧,是她以靈體消散為代價,把你們給送出來的,就是位置不大好,要不是阿墨到得及時,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全得淹死在海裏。”

江時聽著他說話,緩緩點了點頭,想到小姑娘怯怯的樣子,還是問道:

“那她還有辦法恢覆嗎?”

楚留抱著手臂挑眉,感嘆道:

“活久見活久見,你也會關心別人?”

“我這可不是說你無情無義的意思啊,就是有些稀奇。”

江時瞥了他一眼,翻身下床。

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恢覆成了原樣。

他看了看周圍,見床邊擺著雙全新的一次性拖鞋,便熟門熟路的趿著往外面走去,剛要伸手按下門把手,背後傳來聲音:

“她那個不算什麽大事,靈體消散又不是靈識消散,養個一兩年就恢覆了。”

江時勾了勾唇,打開門走出去:

“謝了。”

他按照楚留說的走到隔壁病房,男人一身和他如出一轍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靜靜的躺在床上。

江時將門合上,走到床邊站住。

正在這時,床上的人眼皮微動,緩緩睜開了眼。

兩人視線交匯。

一如當年,少年推了推他的肩膀,原本沈浸在夢中的人迷迷糊糊睜眼望去。

少年眸似星辰,神色冷淡。

從此便深陷其中,怎麽也轉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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